顏冰抬頭看向嶼箏，入宮的短短年歲里，記憶里那個俏皮可愛的嶼箏已經(jīng)消失不見，曾熟悉的笑靨亦是早已褪盡。如今眼前這女子的眉目中，雖無宮中女子的算計，卻要比那些女子的神情更加沉重，讓人平生疼惜……</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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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說什么托付不托付的話……”顏冰沉聲道：“聽上去這般生疏……但凡是你的事，我必放在心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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嶼箏心上微微一酸，神色黯淡：“我知哥哥自幼疼我，只怕這樣的日子，以后不會再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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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說些什么！”顏冰厲聲低喝，雖是責(zé)備，卻是疼惜更多：“時日尚久……”</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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嶼箏倉惶一笑：“可皇上要將我賜于云胡大汗為妃……我還記得，不久之前，顏冰哥哥你曾對我說過，皇上是我的良人。可如今看來，雪兒姐姐不是，我亦不是……他的心里裝著誰，愛著誰，我從來都不曾看清……”</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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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箏……”顏冰帶著幾分疼惜，卻欲言又止：“其實……”</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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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嶼箏只是抬起手，輕然制止顏冰繼續(xù)說下去：“今日要顏冰哥哥前來，還有更重要的事……”嶼箏說到這兒，轉(zhuǎn)而朝著殿內(nèi)喚道：“芷宛……”</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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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便見芷宛緩緩從殿內(nèi)行出，只見她手上托著的木盤中，擺放著幾件華貴的衣飾。</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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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冰不明所以，滿面疑惑地看向嶼箏，但見嶼箏微微頷首示意芷宛。只見芷宛遠遠將木盤擱置下來，隨即行到廊下，取下懸在廊下的鳥籠，那里面是幾只活蹦亂跳的麻雀。顏冰自然知道這些麻雀不會是嶼箏豢養(yǎng)，于是靜默看著這一切。但見芷宛將木盤中的衣衫鋪展在鳥籠上，便垂首退到了一側(c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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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顏冰疑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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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嶼箏抬手，纖纖手指搭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姿勢，只示意顏冰耐心去聽。一時間，殿院中靜謐一片，鳥籠中麻雀的撲跳之聲便顯得格外清晰。然而隨著時間流逝，鳥籠中的聲響竟是減緩，最后直至平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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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籠中平息，芷宛神色凝重地走上前去，將覆在上面的衣衫拿去，但見鳥籠中的雀鳥已經(jīng)倦倦躺在籠中，奄奄一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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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冰大驚，低喝一聲：“是誰要害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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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嶼箏只是緩緩搖搖頭，看向他道：“這些東西，源自錦香殿，是雪兒姐姐的衣飾……”見顏冰聽到此言，臉上震驚與憤怒徒然升騰，嶼箏繼而說道：“之前皇上命人打理錦香殿，有不少太監(jiān)宮女趁亂從錦香殿順出這些華服金飾，我讓芷宛一一都收了來，本打算留作念想，卻意外之中察覺到了此物……之后我亦細細查驗過，雪兒姐姐的每件衣飾上都沾染著異香。初嗅之時，并無異樣，可時日久了，就會昏昏沉沉。我自是心驚，故而將這些東西收了起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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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嶼箏看向顏冰，但見他擱置在桌上的手已握做拳狀，微微顫抖著，看得出他是在強忍著洶涌的怒意。</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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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看來……雪兒姐姐也許并非病逝那般簡單……除卻此事，還有一事讓我頗為在意……”嶼箏看向顏冰，低緩說道：“這香氣，我在白府，娘親的清幽閣中也曾聞到過……”</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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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嶼箏這般說，顏冰的神色略有緩和：“會不會與此香無關(guān)，還是不曾察覺的他物……若真是這樣的毒物，又怎會出現(xiàn)在白府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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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有一事，只怕無人知曉。就連父親，也未必明晰……”嶼箏沉沉說道。</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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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冰神色一凜，忙道：“何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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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紫儀，是明氏血脈……”嶼箏沉聲道。</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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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顏冰顯然大吃一驚，這消息出乎他的意料。</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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嶼箏似是早已料到他這般模樣，只是神情淡淡地說道：“所以此物能同時出現(xiàn)在白府和宮中便不是巧合……”</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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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嶼箏款款起身，看向顏冰道：“我記得顏冰哥哥曾說過，為了天下黎民百姓，你不會只顧著一己私仇。如今雪兒姐姐的事，已理出頭緒，此事是皇上授意所為，抑或是皇后擅自為之，我亦不得而知。可若此事當(dāng)真是皇后擅自為之，我自然不會善罷甘休，此番父親身陷囹圄，嶼沁哥哥生死不明，倒皆是拜明氏所賜！這天下不能沒有皇上，卻不是非要皇后和明相不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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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嶼箏眼中突然泛出一絲狠厲之色，顏冰不免覺得心驚：“小箏，你還有我……有些事，你不必非要扛在自己肩上。說到底，你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明相在朝中，皇后在后宮，他們的勢力根深蒂固，豈能輕易抗衡。你這樣做，無疑是飛蛾撲火，傷到的，只會是你自己……”</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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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冰哥哥，事到如今，你可還覺得我能獨善其身？”嶼箏憤然說道：“若明相暗中陷害，坐實父親的罪名，莫說是白府，只怕連姑父姑母都要遭受牽連！眼下嶼沁哥哥生死不明，嶼璃尚在掖庭做苦役。眼下我若是以云胡汗妃的身份離宮，白府還能剩下什么？待皇上養(yǎng)精蓄銳之后，我這和親的汗妃，只怕終會背負背叛之名。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一家人背上亂臣賊子之名，而讓真正的亂臣賊子笑擁這天下嗎？！”</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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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箏！你失言了！”顏冰急聲厲喝，即便事實的確如此，可是卻不得不提防隔墻有耳。</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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嶼箏因得氣怒，而急促喘息著，待漸顯平靜，她長長舒出一口氣道：“是……箏兒失言了……這些東西，都交付于你……至于怎么處置，便由著哥哥的心思來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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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宛……”嶼箏說罷，低聲輕喚：“我乏了……扶我去休息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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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冰怔怔看著嶼箏離去的背影，突然清晰地感覺到，她已不是需要自己去呵護的柔弱女子，已不是那個每日跟在他身后，嘟著嘴要他做蝴蝶簪的小箏。如今的她，已然可以獨當(dāng)一面，承下整個家族的重擔(dān)，而她身上散發(fā)出的決絕果敢，更讓顏冰隱約覺得，她有別于宮中的女子，且絕不會于此停滯不前……</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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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嵐靜殿行出，顏冰神情有些恍惚。嶼箏所說，件件樁樁皆非小事。要在這宮闈漩渦之中，撥開迷霧，尋到真相，非一己之力所能為。可嶼箏又是如何做到？這宮中效忠于她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有著如此通天的本領(lǐng)……</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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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思恍惚中，顏冰自顧自地往紫宸殿行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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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中，輕煙裊裊，沉水檀香。楚珩沐坐在龍椅上，閉目安神。只是眉頭緊蹙，似有愁緒難以化解。</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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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冰的足音打破了紫宸殿中的寧靜，龍椅中豐神俊逸的男子緩緩抬起頭來，看向顏冰道：“都招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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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皇上，微臣從嵐靜殿回來……”顏冰沉聲應(yīng)道。但見皇上的面上顯出幾分恍然之色：“是了，朕忘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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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冰垂首，繼續(xù)說道：“榮瑄架不住暴室的酷刑，倒也說了不少，只是還遠遠不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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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儀的事呢？”楚珩沐皺眉輕道，卻見顏冰只是緩緩搖了搖頭。</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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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珩沐深吸了一口氣，似是勸慰地說道：“此事自然是急不得的，朕也不能僅憑著猜測便定了她的罪，說到底，她依舊還是朕的皇后……”</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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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并非全然撬不開榮瑄的嘴……”顏冰眸中冷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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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楚珩沐提了幾分精神，直起身子看向顏冰，這才注意到，他從方才入殿之時，就捧著一個木盒：“你手里捧著的，是什么？”</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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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冰抬頭，看向皇上，一字一頓地說道：“罪證！是皇后謀害雪兒的罪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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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此言，楚珩沐從座中起身，忙行到顏冰身前，伸手便要撫上那木盤中的衣飾，然而顏冰卻急忙退后幾步，急聲道：“皇上當(dāng)心！這些衣飾上皆沾有毒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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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珩沐收回手，兀自打量了木盒中衣飾半晌之后，冷厲地注視著顏冰道：“這些的確是淳儀舊物，你從何處尋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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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嶼箏交予微臣！”顏冰如實說道。</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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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么會……”楚珩沐十分意外。</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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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冰垂目看向木盒中的物什，低聲回應(yīng)：“皇上命人清理錦香殿時，有不少太監(jiān)宮婢擅自竊取皇貴妃之物。彼時嶼箏不過是想留作念想，卻意外察覺到這些衣飾中早已被人暗中涂抹了毒粉。此物異香，不易察覺，想必定是永久了這些東西，皇貴妃的身骨才會一日不如一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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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真是處心積慮！”楚珩沐握拳，指骨“咯咯”作響，可隨即他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急聲道：“如此毒物！她可安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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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冰明白皇上所指自是嶼箏，于是他輕然點點頭：“回皇上，尚且安好……只是微臣想斗膽問皇上一句，當(dāng)真要將嶼箏送往云胡？微臣再傻，也瞧得出皇上用心，又為何……微臣實在不明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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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明白……”聽到顏冰這話，楚珩沐的臉上是淡淡的悲傷，一瞬間，軟弱、不舍、心痛都顯露在這坐擁天下的霸主身上。讓顏冰一時恍惚，覺得眼前所見之人，并非高高在上的天子，而不過是一個平凡的失意之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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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聽得皇上繼而說道：“她就更不必明白了……你只需知道，朕不是要將她送往云胡，朕只是想讓她遠離這紛爭，過的更快活些……”</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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