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紛紛離去,獨剩明落蘭一人坐在清寧宮中,怔怔望著殿中的宮燈。燈火輕跳,身影被拉長,投下一大片黑沉沉地陰暗,掩蓋了華服的璀璨榮光,然后將她細密地包裹起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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嶼箏神情凝重地行出清寧宮,卻見月色下,顏冰靜默站在那里,臉上覆著的半張銀箔面具在柔和的月光中反射出清冷的光輝。而比這光更奪目的,是他熠熠生輝的雙眼。</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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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嶼箏行出,顏冰緩緩走上前來:“微臣奉皇上之命,護送小主回宮……”嶼箏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她知道護送回宮不過是個借口,或許他們之間有太多的東西都需要坦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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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音仰頭看向顏冰,唇角輕動了半晌,卻也沒能喚出那聲:“顏冰少爺……”她只是默默接過顏冰手中的宮燈,緩緩行至前方引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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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冰默默朝前走著,已經有很久,他不曾與嶼箏這樣肩并肩的散步。有多少個夜里,他從夢中醒來,那是從前在允光的日子,有風,有花香,有雪兒的溫婉眉眼還有嶼箏銀鈴般的笑聲。然而此刻行走在自己身側的女子,早已沒有了舊日的天真無邪,仿佛是背著一個沉重的包袱,步步艱難地向前行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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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箏……”顏冰艱難開口,聲音帶著些許嘶?。骸胺讲旁谇鍖帉m,你為何……”</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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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輕笑打斷了顏冰的話,驚訝之中,他看向嶼箏,卻見嶼箏站定,轉身看向他,面上的笑意極盡苦澀:“我為何篤定皇上一定知曉此事,為何知道顏冰哥哥你一定會將雪兒姐姐的東西交予皇上嗎?”</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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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嶼箏道出自己心中所想,顏冰便微微低下頭去,隨即便聽得嶼箏說道:“其實,在你說要為了這天下安定而放棄復仇之時,我便也知曉自己不能再做什么,他是皇上,是天下萬民的期盼……而我也清楚地知道,無論是誰殺了雪兒姐姐,終歸是因為皇上,因為這皇宮,因為我們都是置身其中,無法抽離的棋子……權力的博弈中,犧牲誰都無所謂,重要的是,要保全那個高高在上的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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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箏……你……恨他嗎?”像是怕刺痛嶼箏的心,顏冰低聲輕問。</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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嶼箏神情微微一滯,隨即轉而邁開腳步,緩緩朝前行去。在避開顏冰視線的一瞬,她不經意將手覆在小腹上沉聲說道:“愛也好,恨也罷,不過是活在自己的嗔念之中。與其當一顆被執在手中的冰冷棋子……”嶼箏緩緩仰起頭,看著空中懸著的那彎月:“我倒寧愿從未相見過……我……我們……都無法好好活在這沒無可言愛的冰冷宮闈中……”</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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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才對皇上的決定才緘默不語?你是打定了主意要離開?”顏冰走上前去,攔住嶼箏的去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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嶼箏看向顏冰,眼中卻隱隱有淚:“緘默不語?不過是一個被打入冷宮的常在,卻陰差陽錯被選為云胡的汗妃,皇上似乎也沒有絲毫不應之意。且不說皇上心里根本就不在乎我,即便是他在意,眼下的情形似乎也容不得多做選擇……明相不比太后,一旦他糾集各地藩王起勢,必然難以抵擋。試問云胡又怎會錯失這樣的良機,而不前來分一杯羹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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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冰若有所思地看著嶼箏半晌,這才恍然一驚:“到底你還是為了他……”</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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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嶼箏心中也不免一沉。雖然今日一切真相方塵埃落定,可到底是從何時開始,在她的心中,早已沒有了對那個人的恨意。這樣的意識讓嶼箏感到陣陣寒意,她的心底有一個聲音在拼命叫囂著:不……這不過是錯覺……她為的只是她的孩子……她很明白,即便沒有皇后,還有綺妃、嘉妃,一想到那些妃嬪看著自己虎視眈眈的模樣,她便像是被丟進深海冰湖之中。她再也不能讓孩子離她而去,再也不要重蹈覆轍!她寧愿放手一搏,自己爭取一線生機……</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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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不過是為了自己……”嶼箏淡淡一笑:“不用擔心我,或許離開這宮闈,我才能自由。如果這樣的舉動,也能為天下安定略盡綿薄之力,何樂而不為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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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箏……”顏冰還想說什么,卻見嶼箏抬手,搖搖頭打斷了他:“顏冰哥哥,無需多言。我心意已決,留在宮中也不過是慘死冷宮,權且當做我是為了一線生機而茍且偷生吧……何況,嶼沁哥哥現下生死不明,我不相信,他會這樣輕易死掉。也許出宮,能尋到他也說不定……”</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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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箏,你難道不明白你要面對的是什么?眼下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從一個牢籠飛到另一個牢籠中罷了!云胡之地,舉目無親,你又該如何自處?”顏冰的擔憂寫在臉上,焦灼的神情不言而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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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嶼箏只是輕然一笑:“對皇上而言,我只是后宮這嬪妃中可有可無之人??蓪τ谕匕详@而言,我卻算得上他半個救命恩人。想必他不會太過為難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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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在賭!小箏!”顏冰氣急敗壞,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深切體會到嶼箏的倔強。胸口像是被石塊壓抑著,顏冰恨不能一吐為快:“小箏,你可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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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等他話語落定,卻聽得行在前面的桃音急聲請安:“德公公……”</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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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側頭看去,便見一個提著宮燈的小太監引著謹德往嵐靜殿方向行來??吹蕉耍數律锨拔⑽⒏┦资┒Y,便朝著顏冰道:“莫侍衛,皇上這會子急傳著您前往紫宸殿......快快隨咱家前去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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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冰看了嶼箏一眼,沉聲道:“小箏,三思而行……”隨即,顏冰望了望近在咫尺的嵐靜殿,便隨著謹德匆匆離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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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靜殿前,桃音手中的宮燈影影綽綽,無法照亮那幽深靜謐的宮巷,嶼箏望著宮巷盡頭那燈火闌珊處,久久不能挪動一步。曾經,她離他是那樣的近,近到睜眼之間,便能輕輕撫上他俊逸的面容,微聳的眉骨,緊閉的雙眼,挺直的鼻梁,還有那落下無數個輕柔之吻的唇。曾經,她以為他們之間總有一瞬可以拋開愛恨,相持靜守,卻原來一切都是自己的癡心妄想罷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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嶼箏輕嘆一口氣,手輕輕滑過腹部,那里已經有不易察覺的隆起,隨著胸口憋悶的氣息襲來,嶼箏知道,已經到了不能再瞞下去的時候,她必須即刻離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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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顏冰隨著謹德朝前行去,原本該前往紫宸殿。然而謹德在路上七折八轉,竟又引得顏冰折返嵐靜殿附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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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冰正欲開口詢問,卻見前方花叢旁,那明黃身影屹立。隔著花叢的,正是方才他與嶼箏行過之處。顏冰急急上前躬身行禮:“皇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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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楚珩沐輕應一聲,眼神卻穿過密叢,看向嵐靜殿。</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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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無能,沒能好好勸解箏小主……”顏冰低聲道:“望請皇上再給微臣一點時間,微臣必定會讓箏小主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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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楚珩沐緩緩搖搖頭:“你們方才的話,朕都聽到了。即便朕是想在這宮中周護她,于她而言,這宮闈也不過是個牢籠而已。而朕也愚笨到只會用這樣的法子去保護她。一日尚可,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又當如何?在這宮中,朕多憐愛她一分,她的危險就會多一分。若她向往的是更廣闊的天地,那么朕給她自由……哪怕賭上這天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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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顏冰急喚一聲,卻見皇上擺擺手:“朕累了……謹德,擺駕飛霜殿,顏侍衛……你退下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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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冰看著第一次喚出自己真正姓氏的皇上,便知他心意已決,多說無益,只得施禮跪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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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明相被押解回宮。在收到明落蘭的消息時,明相便知時機不待,繼而意欲起兵。孰不知與他有著書信往來的各地藩王根本未能舉兵,而是被各自牢牢牽制,動彈不得。</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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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他更是無法在京調動兵力,卻在兵場之外被團團圍住??v使他早已防備了顧錦玉的影衛,卻怎么也沒想到,原本早該死在城郊懸崖的白嶼沁,竟會披甲帶兵,如同神降一般出現在自己面前。直到被押至皇上面前,明相才得知,原來皇上早有防備,而這些時日,他收到的所謂“密信”,也不過是蒙騙的手段,讓他相信一切正在依著他的計劃而行。</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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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高高在上的年輕君主,明相的喉中爆發出一陣大笑:“可畏可畏!老夫竟會敗在你的手里!罷了罷了!成王敗寇,老夫無話可說,只是皇后與此事無關,還望皇上能網開一面,不要因老夫的罪過而遷怒于皇后……”</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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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自有定奪……”楚珩沐冷冷看著明熙,卻見他仰頭狂笑一番后,唇角竟然溢出黑色的血跡。白嶼沁大驚之下,上前攔阻,卻見明熙緩緩倒地。</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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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是毒……”白嶼沁轉身回稟,便看到皇上微微閉起眼,眉間皺起,似有清淚滑過臉頰:“看來他已料到會有今日,亦是早早做了打算......傳朕的旨意,昭告天下,明相病逝,厚葬……”</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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曌清十二年,明相離世。百姓們無不感嘆,老臣的逝去無疑是朝廷的巨大損失。可沒有誰會知道,他們僥幸躲避的,是一場可能禍及整個中原的戰亂。</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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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場冊封大禮,卻在凌云殿前聲勢浩大地展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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