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懸念的，一六八八年的元國民大會成功閉幕了。大會選出了新一屆的駐京常務元國民代表。在皇帝、宰相、前任總會長以及軍方的聯(lián)合提名下，歐陽適全票當選為新一任大會總議長，李階為最高司法衙門首席大法官，而胡寅出任元國民大會總書記也很符合士林的期望。
    大會又正式訂立了五年一會等一系列章程，根據(jù)上次元國民大會后各地對大漢律法、政制弊端的反映進行了一些修改；在原有行政區(qū)的基礎(chǔ)上根據(jù)新的疆域情況重新劃分了行政區(qū)，將云中并入河東，河北東西路并入京畿路，秦鳳路東部并入陜西，西部與原西夏大部分領(lǐng)土一起并入新成立的隴右路，漠南實行軍區(qū)管轄，漠北實行大漢軍方、活佛僧侶、地方王公聯(lián)合治理的管理模式；推行新式考試制度，錄用各科學子進入仕途；此外尚有涉及其它經(jīng)濟、政治、軍事、宗教等諸方面事務，多是相府與樞密院草擬方案，提交大會后在一片贊賞聲中通過。
    這次大會讓西北、東北胡族看到了大漢政權(quán)對他們的優(yōu)容，已經(jīng)十分漢化的契丹、熟女真、渤海等北國民族早有脫胡入漢的傾向，最近才因戰(zhàn)敗而歸附的生女真、西夏方面的代表見漢政權(quán)沒打算清洗他們也覺得在新政權(quán)底下有供自己生存發(fā)展的一定空間，因此一掃之前的擔憂，紛紛以自己的形式向新漢政權(quán)與大漢皇帝示忠。
    而漢族士林也看到了一種比北宋政權(quán)更進一步的“同治天下”模式，大會的民族政策在他們看來還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善待來歸之族而化之乃是大同理念在民族問題上的外延，但商人頻頻出現(xiàn)的身影卻讓許多讀書人感到新漢政權(quán)畢竟銅臭味道過濃，覺得這個現(xiàn)象需要通過未來若干年積極延引讀書人進入大漢政權(quán)來加以改善。士人們除了覺得這個國家當前惟利是圖之風太過之外，也感到軍人階級所掌控的權(quán)力太大，而后者顯然比前者更加危險。但是如何制約這些跋扈的軍官呢？盡管有曹二、楊三這樣的人存在，但有見識的文人依然覺得期盼軍人能自覺的想法是很荒謬的，光是靠皇帝的英明顯然也不是萬全之策——在一些更偏激的士人心中甚至認為如今這個皇帝本質(zhì)就是一個武夫，要想凈化他已經(jīng)很難，唯一的指望就是教育他的后代來使皇室的氣質(zhì)回歸到他們心目中的“正軌”。
    在和大會同時進行的許多沒有公開的私人聚會中，一些有識之士逐漸達成一個共識，那就是要想達到士大夫們共同的目的，就得先團結(jié)南北兩派士林——即源于北宋的士大夫和源于舊遼的士大夫——先鞏固好士人在國家中的地位，聯(lián)合能夠聯(lián)合的力量——比如他們所看不起的商人，解決了武力干政的隱患之后，再逐步將現(xiàn)在這個大漢帝國改造為一個由賢人（當然是讀書人中的賢人）來治理的國度。不過，要這些文人像他們自己想象的那樣團結(jié)起來，其難度大概也不下于讓武人自動放棄手中的刀。
    讀書人有讀書人的想法，商人有商人的算盤。在這場大會召開以前所有大漢的商人便已達成了一個共識：大漢的江山已經(jīng)穩(wěn)下來了！這個政權(quán)強大的軍事實力讓他們深信：在未來幾十年里，這個東西萬里、南北七千里的大國會實現(xiàn)腹地的和平，而從大會新通過的若干法律看來，漢政權(quán)顯然會繼續(xù)保護他們的財產(chǎn)，甚至軍方代表也承諾會和商人合作繼續(xù)對外開拓——軍方拓疆土，商家拓財路。當然，商人們也還有若干顧慮，他們一方面敏銳地感受到了那群窮酸書生對自己的蔑視，另一方面又擔憂武人屠刀的威脅，文武雙方無論是誰被完全壓倒他們都不愿意看到。在他們心目中最好的結(jié)果莫過于窮酸們由他們養(yǎng)著，拿錢給他們辦事擦鞋；武夫們也由他們供著，拿錢給他們開道護院——不過這樣的結(jié)局在目前看來是何其渺茫，大部分商人都選擇另外一條道路，即培養(yǎng)子弟進入仕途或者軍方，用政治和武力來保證家族的利益——而不是整個商人階層團結(jié)起來對抗文武兩方面的威脅。
    士林與商界如此，軍方又是什么反應呢？楊開遠是覺得自己任重道遠，蕭鐵奴卻是嘴角一絲冷笑。
    但除了蕭鐵奴這樣肆無忌憚的人以外，大會的其他人基本上都是臉上掛著微笑，肚里算盡機關(guān)。就這樣，這次規(guī)格空前的元國民代表大會在一片頌歌聲中閉幕了，大部分代表在大會閉幕后就陸續(xù)啟程回歸，少部分人如漠北活佛瑣南扎普等則應邀出席太子折允武的婚禮——這場婚禮本來打算在大會開幕當天進行的，后來因遇到一場滂沱大雨，主事官員自忖無法在惡劣的天氣中同時應付兩件大事，因此奏稟了折彥沖將大婚之期押到大會結(jié)束之后。
    其實無論是大會之前還是大會之后，大漢帝國開國太子的婚禮都注定了會無比隆重。新婚之日，除了各方重臣宿將向折允武獻上祝語外，各派宗教領(lǐng)袖也輪流為這對新婚夫婦祈福，但得到滿天神佛庇佑的折允武，在進入洞房時卻并沒有感到幸福。對他來說這次的婚禮和之前當太子、做監(jiān)國的儀式完全沒區(qū)別，都是被人安排好了的事情。他也在歐陽適那里聽說過父母當年成親時的景況，知道父親當年也不是自愿成親的，可是折允武總覺得父親在那場婚禮中還是有著他的主動、他的意愿，而自己卻完全沒有，折允武知道，這里不是草創(chuàng)時期的會寧，這里是一座高度發(fā)達的文明之都，在這座都城里，各種錯綜復雜的勢力早就編成了天羅地網(wǎng)，將包括他在內(nèi)的所有人都牢牢套住。
    “連七叔……甚至父皇那樣的人都逃不掉，何況我？”
    折允武在政治、謀略上的天賦并不突出，和楊應麒、陳顯等相處得久了，一方面確實學到了一些東西，但同時也因連續(xù)幾次的打擊而對自己失去了信心。他覺得是自己逃不掉的，就算逃掉了這一次，也保不定沒有下一次，就算他找到個理由不娶蕭純，父親同樣會再安排一個人來嫁給自己。
    “如果我有一個心愛的人的話……”踏進洞房時，折允武異想天開地浮起這個念頭，他在想自己如果有個心愛的女子會不會有勇氣向父親提出異議，或者說帶著那個女孩子私奔！不過這種荒謬的念頭在他心里也只是一閃而過，內(nèi)心隨即涌起了自嘲：“我連一個喜歡的人都沒找到，還想什么私奔！”
    他忽然覺得自己真的好失敗，也許像自己這么失敗的男人，最好的結(jié)局就是聽從父輩的安排，好好地過完這一輩子。想到這里他定了定心，掀開了妻子的鳳冠，巨燭的火焰耀亮的是一個少女明艷的臉龐——蕭鐵奴雖然兇悍，但蕭純的母親卻是一個絕色佳人，蕭純長得很像她母親，眉目中沒有半點蕭鐵奴的影子。
    “好美……”
    折允武心中贊嘆著。和別的太子不同，他父皇的皇宮中至今還只有一個皇后，雖也有些侍女但大多姿色平庸，他自幼接觸的不是儒生學子便是權(quán)臣重將，反而是美女艷姝甚少關(guān)注，這時陡見了如花容顏，又是洞房之中、花燭之下，自然而然便伸出手去撫摸她的臉頰。蕭純一直很安靜，直到被折允武的手指碰到才忽然啊了一聲，像一只受驚的小獸一般縮到床上抱住被子發(fā)抖，她抖了好一陣子才定下神來，發(fā)現(xiàn)折允武的手指依然僵在那里，看他的神情似乎大受打擊。
    “太……太子……”蕭純叫了一聲，折允武沒見過她，她卻曾在屏風后簾幕內(nèi)望見過折允武，對于這個青年她說不上有好感，但也說不上有惡感，不過從蕭鐵奴告訴她那個消息開始，她就知道自己是這位太子的人了。
    “我……我這么讓你討厭么？”折允武輕輕說著，轉(zhuǎn)過身去就要走。蕭純卻又忽然撲了過來，從背后抱住他哭道：“太子……別走！”
    “你……”折允武沒有掙扎，可也沒有回頭：“你不是討厭我么？”
    “不，不是的。”蕭純道：“我只是怕……”
    “怕什么？”
    “我不知道……我……”蕭純猶豫了好久，終于還是把對別人都不敢說的話給說了出來：“我怕你脫光我的衣服，用鞭子打我……”
    折允武一怔：“脫光你的衣服打你？”
    “嗯。”蕭純抱緊了他祈求道：“太子，你別打我，好不好？”
    “我為什么要打你？”折允武回過身來，抱住新婚妻子顫個不停的身體，忽然覺得懷中這個女人和自己一樣，也很可憐。
    “我不知道……”蕭純說：“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夜里常常看見我爹爹這樣對我娘，我，我很害怕……太子，你會不會……”
    “不會！”一剎那間，折允武忽然明白了過來，他將妻子抱得更緊了：“你放心，我不會打你的，只要我還活著，以后就沒有人能打你，我……我不會讓你受到傷害的！”
    他們本是天底下兩個權(quán)力最大的人的后代，但在這個大喜的日子里他們最強烈的感受不是自豪，不是興奮，而是一種相濡以沫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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