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話時的鼻音還很重，好像更重了。
初見嘟囔那句話時心就是虛的，被他斬釘截鐵打斷，徹底蔫了。
不是沒有心軟過。
二十年了。
從小時候背著書包，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后，到大點了，坐他自行車后頭上小學(xué)，那時她還不懂，他怎么把山地車后架卸了，害得自己只能每天縮頭縮腦坐在前頭。
寒暑假，新東方，補課，中考招生，都在一起。
全區(qū)體育統(tǒng)考，她跑了個兩分三十多秒回來，是小組第一，可用力太猛跪在了終點線，手腳發(fā)麻，也是他在全區(qū)考試生面前把自己抱走的，那時候她還以為自己要死了，嚇得直哭……這些她都記得。
說句真心話。
這天底下除了他爸和自己爸媽，她是最不想他難過的人。她可以在他最艱難的時候支持他，毫無條件支持，可有些事情……
初見避開他的目光，低頭看自己右手的袋子，誠心解釋：“這個簽收的時候我媽在，她還猜是喜歡我的人送的，我也沒解釋。要是不扔，我怕她翻出來給你看，你一說是你送的，她肯定會誤會。”
“誤會什么？”檢邊林表情寡淡地看著她。
“誤會……你和我。”
突如其來的沖鉆聲，震耳欲聾。
真是時候。
他皺著眉，在這種嘈雜的，讓人心浮氣躁的雜音里反問：“你怕你媽誤會，不會拿去美甲店？”
這倒也是啊，美甲店爸媽都沒去過，放在店里確實不會被看到。
她點點頭：“哦。”
結(jié)果當(dāng)初見拎著一袋子娃娃，坐在自己美甲培訓(xùn)公司樓下的那間星巴克外的綠色遮陽傘下喝凍檸檬茶的時候，還沒想太明白，早晨的談話結(jié)果是什么。為什么會從很嚴(yán)肅的話題，過渡到了討論娃娃放在哪里不會被爸媽發(fā)現(xiàn)的幼稚問題？
怎么感覺只要和他相處，很容易就回到了初高中的思考方式……
初見勉強回神，看童菲，“馥芮白不好喝嗎？特地給你買的。”
“不好喝，不甜，又沒咖啡味。”童菲一副被坑神情。
“這兩天我們公司的小姑娘都在喝啊。”初見疑惑。
兩個人從吐槽著咖啡，話題繞著繞著，就繞到馬上要合作的大資本家當(dāng)紅偶像檢邊林身上。童菲這么多年，就是沒想通，為什么初見身邊有這么號人物，兩人還這么熟，怎么就沒湊做一對。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到底當(dāng)初哪里讓你不喜歡了？”
初見愁眉苦臉看著對面好奇心極強的女人。
她平時有點避諱這個話題，很少說，可今天實在心情起伏有些大，就解釋了幾句：“怎么說呢，我舉個例子，你如果交了個男朋友，一起做點，嗯，私密的事情，是不是挺正常的？”
“廢話……”
“可我想象過，如果和他在一起……只是想著就渾身難受。”
對，就是這種感覺。
連稍微親密一點的動作都不覺得甜蜜，只覺得特別尷尬。想都不行，更別說真有點什么了……所以她還是覺得兩個人的感情，更適合親情，不是愛情。
不過，她仔細(xì)想了想。
檢邊林這么多年也沒做什么出格的事，自己早上太沖動了，成年人，有些事當(dāng)不知道就好，說出來反而尷尬，也不會有結(jié)果。
感情這種事多飄忽不定啊……說不定哪天檢邊林就悄無聲息來段緋聞，女明星？助理？經(jīng)紀(jì)人？跨國合作的戀情？
隨便什么就閃婚了。
幾天后，初見在北京的分公司開幕，分公司大股東是童菲，算是童菲的第二產(chǎn)業(yè)，保障她日后不要餓肚子。
初見就是去指導(dǎo)一下，怎么供貨、分貨，怎么安排日本來的美甲老師，還有韓國來得紋眼線、眉毛的老師們上課，等等雜事。
順便給這個店明天的開張，準(zhǔn)備準(zhǔn)備，幫著盤點。
這些活都不太重要，最主要是精神上支持一下創(chuàng)業(yè)的童菲。
因為是女孩子的產(chǎn)業(yè)，存貨的房間里都鋪著柔軟的長毛地毯，盤貨要脫了鞋進(jìn)去。她光著腳，站在貨架后，檢查幾十個小格子里的美甲貼片。
墻上掛著個小電視，打開著，隨便放著節(jié)目。
陪著初見點貨的小姑娘好像要看什么特別節(jié)目，拿著遙控器調(diào)了半天。“檢邊林！”小姑娘終于找到了要看的東西，興奮地叫了聲，倒是把初見嚇了一跳……
她就這么捏著個袖珍骰子，抬頭，看到屏幕里的檢邊林。
在機場？
檢邊林什么遮掩的東西也沒戴，純粹面無表情走入通道，另一個正當(dāng)紅的偶像在和他并肩前行，和他一比就更像明星裝扮了，帽檐朝后扣在頭上，戴著黑色墨鏡，邊走著，邊對身邊粉絲笑著打招呼。
也只有這種時候，初見才能真切感覺，他是個藝人。
鏡頭一閃而過。
畫面很快跳到了訪談節(jié)目。
原來這才是正題。
他坐在沙發(fā)上，身子微微前傾，認(rèn)真聽著主持人問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藝名？才會這么拗口奇怪。
他聽完問題，坦率回答：“我生下來的時候，父親愿望很淳樸，希望他的兒子以后能默默無聞守衛(wèi)這個國家，所以要我做最普通的邊防林木。邊林，就是這個意思。”
主持人笑：“你父親的愿望，和你現(xiàn)在的職業(yè)相差很大，他有沒有失望？”
“開始有一些，”他點頭，“現(xiàn)在好得多。”
主持人似乎覺得采訪他很不錯，什么都直說。
于是，立刻拋出了關(guān)鍵性問題：“你很多粉絲都想知道你對感情的態(tài)度，你看，你這么紅，還零緋聞，很少接愛情電影，又不演電視劇，和女演員對手戲更是少得可憐。大家不好奇不行啊，”主持人笑，“有沒有什么特別的擇偶條件？”
“我喜歡的人……”他完全是脫口而出前幾個字。
然后，停住。
初見也凝神聽著，隨手就把袖珍骰子錯放進(jìn)裝羽毛的小格子。
這種緊張感，太熟悉了。
那時候被老師叫到小辦公室，問他們到底是不是在早戀，他也是這樣停頓了很久……最后才搖頭說不是。明明是天寒地凍的冬天，她生生就被他急出一身汗，怕死了會被請家長。
此時，小電視屏幕里的人變得神情嚴(yán)肅，眼睛看著遠(yuǎn)處的地板：“我希望她……”
再一次的停頓。
連主持人都被他吊起了胃口。
沒想到最后，他竟難得在鏡頭前低頭笑了，輕搖搖頭，不再回答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