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祈,小祈?”女人小而輕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陽光從沒拉緊的窗簾縫隙跳進來,跳過扇動的睫毛,化成點點光斑落在視網膜上。一個能聽見蟬鳴和樹葉“沙沙”聲的夏日清晨,我在一個微涼的房間里睜開了眼。自動關閉的老空調運作聲還未徹底停止,“嗡嗡”的余音像是蚊蠅的低鳴,灰塵在窗簾縫的光柱間流動,女人淡淡的橘調香水味從鼻尖掠過,時間似乎過得很慢,慢得連思維都變得遲緩。
我起身,墨藍色的空調被從身上滑落。床邊的飄窗窗臺放著一本《局外人》,《局外人》旁邊倒扣著一本封面花花綠綠的小說,封面上的卡通人物染著夸張的發色,還有一雙同樣顏色夸張的眼睛——格格不入的搭配。
我迷迷糊糊地轉過頭,斜下的視角捕捉到女人晃過的香檳色長裙裙擺。女人的步伐匆忙,柔軟的手在我發頂撫過,衣袖帶起的香水味讓人感覺很熟悉。
“小祈,要起床嗎?早餐在桌上了,午飯在鍋里,中午熱一下就可以吃了,吃完碗放水槽里,姐姐晚上回來洗。”
姐姐?
腦海好像空白了一塊,我費勁地盯著女人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終于跟稱呼對上了。
——是了,我認識她,她是原愿,她是姐姐。沒錯,我認識她。
可我似乎忘記了什么。我的大腦就像一臺老化的機器,每一次思考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似有風吹過,窗外又是一陣“沙沙”聲,我循聲望去,搖曳的樹影隔著飄窗落在窗簾上,落在我的臉上,還落在了仍帶著涼意的被子上——好安靜。
“小祈?”
我轉過頭,對上了女人擔憂的眼神。她比我記憶中的模樣要成熟太多,長發挽起,臉上化著淡妝,脖子上系著一條絲巾,香檳色的長裙給她添上幾分優雅的氣質,她手上提著包,連指甲都修得整整齊齊。
原愿是這樣子的嗎?我費勁地回憶著,同時又為自己提出的這個問題感到疑惑。
“姐。”我聽見自己說,“我今天要回學校一趟。”
女人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進而露出幾分喜色。“去學校?好啊!”她說,“什么時候?姐姐送你去吧,姐姐現在就請假。”
“不用,我坐公交就可以了。”我避開女人失落的眼神,伸手去碰窗臺上那本《局外人》。女人順著我的動作,看到了那本書,她的聲音突然拔高,甚至有點尖銳,“去學校……是為了忙畢業論文的事嗎?”
我沒有回答。女人接著說:“小祈,不著急,你可以再想想。”但聽起來,著急的人似乎是她。她說:“黃老師也沒催你,你可以慢慢想,換個課題也是沒問題的。延遲畢業這種事很常見,你別著急啊……”
女人莫名急躁的話語似乎并不能讓我上心,我摸著這本《局外人》的邊緣,感覺到了毛糙的觸感,就像被翻閱過無數遍。
這時,女人注意到了倒在我被子邊的那本花花綠綠的小說,她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再一次拔高嗓音,浮夸地喊道:“啊!你怎么把我這本壓箱底的書都翻出來了?《冰山王子的邪魅丫頭》?這可是我初中時候看的小說,怎么?小祈,你也感興趣了嗎?”說完,她維持著那夸張的帶著幾分調侃的笑容,期待地看著我。
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反駁,等我惱羞成怒,等我像從前一樣與她大聲爭辯,為自己正名。但是我沒有。我下了床,穿上拖鞋,從她身旁走過,徑直進了洗手間,開始洗漱。
洗手間里,我從鏡子里看見了一張蒼白的臉,眼神淡淡的,沒什么表情。我抬手扯了扯嘴角,又放下了,那張臉還是淡淡,像是沒有任何事物能讓鏡子里的人提起興趣。我看著鏡中的人,鏡中的人也沉默地看著我,兩雙眼睛之間,似乎隔著一片虛無。
洗漱完,我回到房間換了身衣服。女人在陽臺打電話,沒有注意到我的動靜。她壓低聲音,也壓抑著情緒,但焦慮和崩潰仍在她的話語中流露。
“他表現得很正常,但我很害怕。”她說:“我不能收走他那本書!他感興趣的東西越來越少了,有時候我叫很久他才會應我一下。”
“他不吃藥!無論我把藥混進哪里,他都能發現。”女人聲音顫抖著,又像抓住了什么,連聲說,“有的有的,他今天主動說去學校。這是好事對不對?”
我在飯桌前坐下,拿出塑料袋里的豆漿,喝了兩口。女人似乎聽到了我的動靜,從陽臺進來的時候,她已經恢復了冷靜,只是雙眼有些紅。
她努力笑了笑,問我:“豆漿好喝嗎?樓下開了一家新早餐店,今天的豆漿就在那里買的,好喝的話,明天姐姐再給你買。”
我沒理睬她,目光轉向了靠近陽臺的神龕上,中間那層并排著兩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帶著笑,但那笑像是隔著很遠。
女人跟著我的視線,也看向了神龕,她說:“小祈,你想去看爸爸媽媽嗎?姐姐下周末有假,到時候姐姐帶你去好不好?”
我剝了個雞蛋吃完,再把剩下的豆漿喝完,拿著包,換鞋出門。女人跟了上來,緊跟在我身后,關切道:“東西帶齊了嗎?鑰匙呢?姐姐送你去吧。”
我回頭,說:“姐,我坐公交。”
“這樣啊,那姐姐送你上公交。”女人想了想,又試探著說,“你什么時候回家?姐姐下班的時候去接你吧。剛好姐姐送完老板回家能經過你學校,到時候讓你蹭蹭豪車好不好?”
我走了幾步,她便跟了幾步。最后我轉過身,對她道了聲“好”,她馬上喜逐顏開,連聲說“好!好!”
“小祈,一言為定啊!”女人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小孩,“在學校門口等姐姐啊!”
公交車開了,女人像是不放心地跟了好幾步。往車廂里走的時候,我從車窗看了一眼女人的臉,突然發現她得體的妝容其實無法掩蓋她眼中的血絲,以及眼底的青黑。
——我似乎忘記了什么。
進校門的時候應該是上課時間,校道上的學生不多。我站在一個岔道想了很久,身體才選擇了一個方向。轉身的時候,跟兩個正在聊天的、要往同樣方向走的女生擦肩撞上了,其中一人手上的書被撞掉在地上,我彎腰把書本撿起,遞到那人手上,低聲說了句“抱歉”。女生連連說“沒事”,不經意抬頭看了我一眼,緊接著臉色一變,拉著同伴快步離開。
我在她們身后慢慢跟著,她們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在空曠的校道上依然明顯。
“怎么了?你跟見鬼了一樣。”一人問。
“剛才那個人,我撞到的那個,原本上半年就該畢業了。”另一人說,“是哲學系那個出了名的邏輯鬼才,聽說他大四的時候,突然從研究存在主義一頭扎進虛無主義的死胡同里,從終極價值的虛無去推論生命的虛無,畢業開題被導師卡了三遍,多次被院系領導約談也不改課題,成了學校哲學系首個被導師和院系強制延遲畢業的學生。”
“你們學哲學的怎么這么多事?”那人不以為然,“那又怎樣?不就是個學術怪咖嘛,這種人年年都出一兩個,哪個專業都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你至于跟見鬼一樣嗎?”
“不是因為這個,我聽說……”另一人說,“他有病。”
“有病?什么病?”
“不知道,我只是聽社團的師兄吐槽過,說他沒有同情心……”
“是你師兄有病吧?同情心這種東西又不是用來顯擺的,怎么能因為這種東西就說人家有病?”
“不不,搞錯了。是同理心,就是那種生理上的共情缺失,也不是……怎么說呢?”女生絞盡腦汁想了一個例子,“就是,比如……”
“原祈。”
身后有人突然拍了我一下,前方那兩個女生聽到了動靜,馬上回頭飛速瞥了我一眼,緊接著便相攜著加快了腳步,隱約還聽見她們互相指責——“天啊!他居然跟了我們一路,我們說的話不會都被聽見了吧?”“誰讓你先說別人壞話的,快走啦!”
我轉過身,視線放低,放在面前戴著眼鏡、提著帆布包的老人身上。我想了想,恭敬地喊了聲:“黃老師。”
——他就是我那位畢業論文的指導老師。
老人點點頭,繼續往前走,我在他身邊后一點的位置跟著,聽他慢悠悠地問道:“今天怎么來學校了?課題的事,你不用著急,再好好想想。”
“老師,”我聽到自己說,“我不想改。”
老人步伐一頓,轉過身,眉目間帶著濃濃的憂愁,對我說:“老師是對你說過,哲學的學術論辯沒有絕對的對錯,但這并不意味著鼓勵你鉆牛角尖。你可以對終極價值進行探索、追問,但并不是非要得出一個最終的答案的。追問宇宙的第一顆塵埃、第一寸光的出現,和最后一個人類消失后思維的歸宿,這有什么意義呢?你問人的存在的最終意義,但誰能為你的答案提供判定的標準呢?你為這些無解的問題爭辯,還為這些無解的問題否定存在的價值,否定存在的本身,你已經陷入虛無的怪圈了。”
“您說得對,老師。”我聽見自己說,“但我不想改。”
“你!”老人發現自己說的話一句都沒有被我聽進去,一時氣結,又換了的問題,問我:“原祈啊,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么非要給無解的問題索要答案呢?為什么不換一個角度,你可以從探索問題的過程獲得美感,這個過程難道不比一個無法定論的答案更有意義嗎?”
“老師,論文我已經寫好了,發到了您的郵箱,沒有什么必要改。”我聽到自己說,“如果您不愿意看,也沒關系。”
老人被氣得說不出話來,指著我“你”了半天,長嘆一口氣:“你繼續這么鉆牛角尖,遲早會毀了自己的!”
“老師,您放心,不會的。”我目送老人氣呼呼地走進教學樓,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那是很明凈的藍,陽光明媚得有些晃眼。
“沒有鉆牛角尖的必要了。”
我回了宿舍一趟,取走了要還給圖書館的書。宿舍里住著的其他幾個人是剛入學的大一新生,沒跟我碰過幾面,見我進門時,有點局促地站起了身,喊了聲“師兄”。我想了想,把剩下的幾本專業書送給了他們。
圖書館門口有自助還書機,但我還是去了柜臺,看著志愿者一本本地給書掃碼,提醒我逾期欠費需要繳納多少罰款。我最后把包里的那本《局外人》也還了回去,遞給志愿者繳費的校園卡沒有取,徑直走出了圖書館。
陽光很猛烈,但有風,并不至于太過悶熱。今天是個好天氣。我想。
我跟著軀體走,大腦還是一片空白,我試圖回憶我行動的目的,但怎么也想不起來。我看著自己踏上了教學樓的樓梯,一步又一步,不慌不慢,從一樓爬到了七樓;我看著自己走進一間自習室,向坐在門邊的學生借了一把椅子,并禮貌地道了謝;我看著自己放下空蕩蕩的背包,將借來的椅子放在走廊邊,借助椅子的高度,攀上了加高的水泥圍欄。
我聽見四周傳來驚呼和尖叫。
“同學!你別動!你冷靜點!”那個借我椅子的學生沖了過來,又在不遠處剎住腳步,抖著聲音勸我冷靜,“同學,你有什么困難可以說出來,大家一起解決,沒有必要尋短見啊!你想想你的父母,你的同學,他們都是愛你的啊!”
“父母?”我想起來,兩年前新聞里播報的那樁旅游大巴翻側事故,疲勞駕駛導致方向盤失去控制的大巴沖破大橋從高空直沖入湍急的江水,無人生還。沒過幾天,原愿便領回來兩份骨灰。
“同學,你想想,世界多美好啊!多少名山大川你還沒游歷過,多少美食你還沒嘗過,但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同學,一時沖動就什么都沒有了!生命只有一次啊!”
他那種刻意抑揚頓挫的語氣讓我有點想笑,我覺得他說得有點對,我想我應該聽他的話,從圍桿上下去。但頭頂的陽光真的太暖了,還有那讓人昏昏欲睡的風,那遠處的蟬鳴,這一切都令人眩目。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說:“這是一個合適的日子。”
——適合什么?
——適合死去。
我看見自己張開了雙臂,后仰倒下,失去依托的身體飛速下墜。
我控制不了,也阻止不了自己。我的靈魂就在高空,親眼看著自己的軀體墜落,“咚”地一下砸在水泥地上,砸得血肉模糊。
教學樓的周圍開始圍聚起人群,還有匆忙趕來控制現場的保安。周圍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痛哭,有人灰白著臉,撲到一旁嘔吐。不久前才跟我分別的老人被學生攙扶著,捂著心口痛苦地自責,說他不應該否定我,責備我。
我想告訴老人,不關他的事,請他不要自責。但我只能遠遠地看著,像旁觀者一樣看著這一切發生。
我終于想起來,這都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是我一直不愿意想起的記憶。
原愿說我有病,她也許是對的。但他們認為我是學哲學學到走火入魔了,這個說法比較荒謬。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對身邊事物的感知變得越來越弱,周遭像是蒙上了一層迷霧,沖破迷霧讓我感到疲憊。那些曾經可愛有趣的事物對我的吸引力越來越低,我不再在意獲得與失去,不在意身邊的人和物是停留還是離開,我甚至厭煩起了基本的進食和睡眠,更多時候我只想安靜地坐著,什么也不做。但我一直表現得很正常。
原愿發現端倪是在兩年前,爸媽乘坐的大巴墜江,剛畢業的原愿接到通知去領他們的骨灰,悲痛欲絕地回到家的時候。我看著原愿抱著的兩張遺像,內心卻不起一絲波瀾,只是幫原愿接過手上的東西,繼續做飯,洗碗,睡覺,第二天按時出門上課。
原愿一開始以為我是悲痛過度,內心不愿接受這一事實,所以偽裝自己,努力粉飾太平。但一個月過去,她發現我仍是沒有任何悲傷的表露,甚至在她一時忍不住痛哭出聲的時候,依然做著自己的事情。她出離憤怒了,把怒火發泄在我的身上,痛罵我,捶打我,把手邊能拿到的東西往我身上扔。我等她發泄完,安靜了,便把屋子收拾好,走開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那種痛徹心扉的悲傷漸漸平息下來以后,原愿終于發現了我的異常,她開始隱晦地套問我,悄悄地觀察我,趁我不在家的時候檢查我房間的東西,偷偷地聯系醫生,半誘半騙地帶我去做心理咨詢。我由著她去,跟心理醫生對坐了一下午,也看了窗外的樹影一下午。
原愿很開心,覺得我愿意配合,拿著醫生開的藥帶著我回家,相信我很快就會好起來。她的實習轉正了,工作慢慢上了正軌,她對我說她的工資足夠供我讀完大學,她相信我們姐弟的生活會慢慢好起來。
我對她笑笑,轉身把藥扔進了垃圾桶——我覺得自己沒病。
我只是覺得很多東西無聊而已。
升入大四,我選擇了一個課題,試圖論述存在的虛無和生命的無意義。導師覺得我在開玩笑,把開題報告打回來,讓我重新選題,可我又一次將報告遞了上去。這一次導師約談了我,嚴肅地提醒我這種選題會讓我畢不了業。我認真考慮了一晚上,過了一段時間,把完成了的論文交了上去。第三次約談我的除了導師,還有院系領導。我忘記了他們對我說了什么,后來他們還約談了原愿,緊接著給了我休學一段時間的建議。
他們以為我偏激,以為我鉆進了虛無主義的死胡同里,以為我學哲學學得走火入魔,他們還建議我去做個心理輔導。
但事實上,選擇那個課題只是因為我覺得它有趣,雖然在完成論文以后,我又迅速失去了對它的興趣,乃至其他事物的興趣。
我離開了學校,回到了家里。我發現原愿躲著我哭的次數多了起來,她偷偷地焦慮,偷偷地崩潰,有時候加班到半夜才回家,回到家第一時間并不是洗漱吃飯,而是悄悄摸進我的房間,確定我還好好的。
她不知道我在裝睡,也不知道我能清楚地聽見她半夜焦躁地在陽臺和客廳來回踱步的動靜。
她看起來太累了。我也是,無趣和空虛充斥著我的內心,讓我只能感覺到深深的疲憊。
于是在那個天氣很好的早上,我跟她告別,獨自來到學校,還掉了延期的書,爬上了教學樓的最高層,跨過圍欄,仰面朝上,跳了下去。
這就是我選擇遺忘的過去。
落地的那一瞬,其實感覺不到痛楚,我也什么都沒有想,什么也想不起來,耳鳴聲取代了周圍的尖叫和嘈雜,很快就會平靜下去。
可如今我在高處目睹這一幕,心頭卻涌出一陣強烈的痛苦——我做了些什么?為什么要如此輕率地放棄自己的生命?我死了,原愿怎么辦?我那孤身一人的姐姐怎么辦?她會被人欺負嗎?我曾經還發誓要保護她,付出生命代價也要好好保護她……
“讓一讓!讓一讓!讓我進去!那是我弟弟,讓我進去!”
救護車已經來了,警車也在周圍拉起警戒線,沒有趕上見我最后一面的原愿跑丟了高跟鞋,哭花了妝容,一身狼狽地撲到了已經覆上白布的擔架上,哭嚎著喊著我的名字。
“小祈!小祈!怎么會這樣?不是說好等姐姐來接你的嗎?不是說好要等姐姐的嗎?”
她放聲大哭,眼淚鼻涕都抹在白布上,哭花了眼線,哭脫了粉底。她死死抱著擔架上逐漸冰涼的我的軀體,哭得聲音嘶啞,哭得喘不上氣。
“姐姐,對不起……”我遠遠地看著,淚流滿面,但呼喊她的聲音已經無法傳遞給她。
眼前的混亂悲戚的場景慢慢變得模糊,記憶的畫面像霧一樣消散,我拼命伸手抓去那散去的迷霧,喊著原愿的名字,但還是無法阻止過去離我越來越遠。
我再次墮入黑暗,黑暗中有人在呼喚著什么,他說:“你承諾過會選擇我,你承諾過不會離開……阿澈……”
“阿澈!你醒醒!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他的聲音很熟悉,他話語里的悲痛讓我的心一陣一陣刺痛。我想我記得他,我認識他,他對我非常重要,等同生命的重要。
他在呼喚什么?他說——
“阿澈!”
他喊的是我,他在呼喚我……
“求求你,睜開眼,回來吧!”
“阿澈!”
嘀——嘀——滴——
我猛地睜開眼,入目是刺眼的白光,我的身體無法動彈,頭部傳來一陣陣鈍痛。
——這是哪里?我在哪里?
“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