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沐像是到我這串門串上癮了似的,接下來幾天,他天天瞄準明夫人中午回家小憩的時間,踩著點上我病房來溜達。他不僅自己來,他還帶著人來,我眼睜睜看著他進門以后,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提果籃的手,緊接著冒出了一個夜零幽。
我的記憶還停留在夜零幽在我面前中彈落水那夜,冷不防看見一個活蹦亂跳安然無恙的夜零幽出現在面前,我不禁有點愣神。
夜零幽探望病人比南宮沐這個只送幾朵百合花、削水果只給自己吃的人有誠意多了,最起碼帶來的這個滿滿當當的果籃,她還明示了一下是送給我的。
南宮沐之前給我提到過,說夜零幽中的一槍是貫穿傷,很幸運沒有傷及心臟和動脈,而且被搶救得很及時,做完手術沒幾天就她自己下床出院了。
夜零幽拆了果籃,在里面翻出一盒草莓,從兜里抽出一把□□,“噔”地一下彈出刀刃,直接戳著草莓吃。她還客氣地給我戳了一顆,遞到我面前,問我要不要。我沉默了一下,婉拒了,也沒敢問她的刀有沒有消過毒。
“你醒了就好。”不知怎的,夜零幽說這話的時候,莫名帶著一種苦盡甘來的滄桑感,她說,“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是違約虧本,也不敢繼續跟尹沉瀾那個神經病做生意了。”
我:“……”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到底跟尹沉瀾做了多少奇奇怪怪的勾當?
不過想來,夜零幽挨的那一槍純屬無妄之災,要不是為了救我這么一個累贅,她也不會跟原祈撞上,自然也不會有后面那一出。
“抱歉,連累你了。”我說。
“沒事。”夜零幽很豁達地擺手,表情看著還有點高興,說,“我就睡了一覺,手術睡醒以后發現,腦子里竟然少了點聒噪的東西,我覺得這一槍挨得很值。”
我:???你在說什么?我怎么聽不懂?還感覺有點恐怖?
南宮沐和夜零幽在我這把果籃吃完了,給我留了一堆果皮和一個空籃子。第二天中午他們再次上門,這次還帶上了寒音和寒啟兄妹。
我看著病床邊嘰嘰喳喳聊起來的四個人,心想他們接下來是不是要在我這支起個臺子,打兩圈麻將。
我數了數這堆熱鬧的小伙伴的人頭數,發現少了一個最閑不住的路垣。路垣小朋友居然缺席這種聚會場合,我覺得不太合理,便去問了一下南宮沐。南宮沐說路垣在忙跟ARES合作的研發項目,這個項目已經接近尾聲了,據說路垣還被臨時推上了負責人的位置,也是忙得水深火熱。
聽到這話,我不禁打量了一下南宮沐,暗想:同樣是當繼承人的,怎么就你一天到晚這么閑呢?
好在這幾個人只在中午來騷擾一下我,其他時間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待著。明夫人知道我喜靜,她即使過來陪我,也是在隔壁房間做自己的事情。
我需要臥床的時間漸漸變短了,大多數時候,我都是靠著床頭看看明夫人給我帶來的書,聽著床頭柜的唱片機播放的巴赫,或是看著窗外發呆。
窗外偶爾有無人機飛過,緩慢地,不急不忙地繞幾個圈,又溜溜地往另一個方向飛去。這些無人機還一天一個顏色,我有時會懷疑,是不是在這個醫院的小孩集體團購了一批無人機,每天輪著飛一個色。
這天,明夫人有急事要飛國外,我早餐后收到她的電話,她在機場抓緊時間問候了一遍我的睡眠、我的身體狀況,還關心了一下我今天的打算,然后就在機組人員的再三催促下,掛了電話。
來收餐具的護士聽到了我跟明夫人的對話,在一旁偷笑,羨慕說你們母子的關系真好。
“明少爺,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下樓走走呢?我們醫院的住院部有一個很大的花園,很多患者都喜歡到那里走走。”
我看了看窗外搖曳的枝椏,想了想,答應了。
護士用輪椅推著我離開了病房。這是這么多天以來,我第一次離開那個小小的空間,我本以為宅的生活對我而言不會產生什么影響,但當護士推著我離開住院大樓,走到陽光底下的時候,一種溫暖明朗的感覺瞬間盈溢心頭。我的記憶告訴我,我不過是睡了一覺,但現在,我的身體告訴我,你的的確確睡了太久,久到幾乎要忘記被陽光籠罩的感覺。
這的確是一個大花園,沒有偏重于營造某種風格的氛圍,只是以各種花卉劃分出不同的區域,其中的公共休息區域是半開放的形式,選用的顏色也跟周圍的花卉的顏色相呼應,顯得精巧又不會過于匠氣。
護士指著遠處一片花海,對我說:“明少爺,最近正是郁金香的花期,郁金香開得很好,我們過去看看吧。”
我笑著說好,走的時候卻發現,頭頂又溜溜地跟了輛無人機。我左右望了望,沒找到無人機的控制者,便問護士:“你們醫院很多小孩玩無人機嗎?我總是看到無人機在附近飛。”
“對啊。”護士“哈哈”兩聲,說,“小孩都喜歡玩這個。”
話音剛落,盤旋在我們頭頂的無人機又轉了個方向,慢悠悠地飛走了。我便沒再關注它,專心欣賞起一片開得正盛的郁金香。
南宮家還真是下得了本錢,這里培植的一大片郁金香都是珍貴品種,不知道每個花期培育打理,要花進去多少開銷呢?
坐了一會兒,我開始感覺有些疲倦了,正想讓護士推我回去,突然聽到一個聲音,遠遠地喊我的名字。
“阿澈!阿澈!”
我循聲望去,只見西裝革履的路垣舉著一束花,遠遠地朝我招手。
“阿澈,我來看你啦!”眨眼路垣就跑到我跟前,手上一束向日葵往我懷里塞,“花給你,里面的瓜子你還能嗑著玩。”
我低頭看了看花朵中央影子都沒有的葵瓜子,默默地朝路垣點點頭,受了這份熱情。
“你看,我都說我是來看望我兄弟,不是翹班去玩,我請假都是有正當理由的。再說了,你交代下來的工作我哪次沒有完滿完成。”路垣給我塞完花,扭頭就沖身后說了這么一句,“你這人不能總是疑神疑鬼,我來看我兄弟,你跟過來算什么?”
我這才發現,路垣不是一個人來,他身后還跟了一個人,就藏在他的高個子后面。路垣扭頭說話的時候,他身后的人便暴露出來了。
我首先看到的是一頭黑色的大波浪長發,接著是卡其色薄風衣包裹著的高挑窈窕的好身材。那人的美甲和包包、高跟鞋都是同一個色系,透著成熟女性魅力的暗紅色。她紅唇微翹,抬手摘下了半臉大的□□鏡,露出一張秾麗的臉。
我看清那張臉的瞬間,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記憶瞬間穿梭回那個有著和風煦日的早晨,在混亂與哭喊聲中,形容狼狽的女人撲倒了覆蓋著染血白布的尸體上,凄厲地呼喊著唯一的弟弟的名字,可是被呼喊的那人卻永遠不會再睜開眼,叫她一聲“姐姐”。
而此刻,那張早在遙遠的記憶中變得模糊不清的臉,慢慢與眼前的女人重合起來。
我死死盯著眼前的女人,視線漸漸變得模糊,我感覺自己身體在顫抖,嘴唇在顫抖。
我張開了顫抖的嘴唇,用顫抖的聲音喊出了那個久到我快要忘卻的稱呼,那個我永生虧欠的稱呼——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