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慶過后的第二個星期,是每學期一次為期五天的野外生存課,通俗地說,就是野營。
野外生存課是威爾第的必修課程。學校或許是考慮到在校就讀的學生都是非富則貴的小姐少爺,遇到類似綁架勒索的危險事件也不足為奇,所以開設了許多奇奇怪怪的課程,什么繩結的各種綁法與解法、如何在與歹徒談判中占上風、如何利用身邊不起眼的東西一招致命,等等等等,什么鬼都有,而且其中不少都是必修課。而野外生存課算是其中比較正常的一門課,在野外扎營度過五天,期間要自力更生——帳篷自己搭,飯自己做,衣服自己洗……當作秋游就好了。
這次的野營地點設在市郊的落凰山,海拔七百多米,風景優美,山路暢通,沒什么危險動物,是個野營的好地方。
離開市區,載滿學生的大巴在通往郊外的道路上顛簸得很有節奏。前一晚□□心的管家拉著囑咐了一大堆注意事項,第二天又得早起,前一晚沒睡好的我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不知不覺就靠在玻璃窗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大巴已經駛到了山路的入口,而我正歪倒在旁邊的人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醒了?”旁邊的人說。
我抬手揉了揉眼睛,隨口應道:“嗯。到地方了嗎?”
“還沒,車還要走一段山路,然后才是徒步上山。再睡一會兒吧。”
“不了,不然待會下車回不過神,暈乎乎的。咦?”我揉眼睛的動作猛地一頓,突然意識到身邊的人好像不是本來坐在旁邊的南宮沐,一扭頭,果然——
“……瀾,沐呢?”
尹沉瀾擰開一個保溫瓶,對我說:“檸檬蜂蜜水,喝嗎?”
我:“……”
“沐在后面,寒啟剛才找他。”尹沉瀾邊用保溫瓶的杯子倒出一杯蜂蜜水遞給我,邊解釋道,“喝點吧,天氣干燥,潤潤嗓子。”
我在尹沉瀾的灼灼目光下默默接過了杯子,默默喝完了杯子里的水,再默默把杯子遞回去,然后若無其事地扭頭看窗外,裝作沒看見他臉上相對于平時而言燦爛無數倍的笑容。嗯,因為這人已經帥到無法直視了……行了我承認,我是害羞了你咬我啊!
自從校慶晚會上的換刀事件發生以后,尹沉瀾像是不小心打開了什么奇怪開關,一改逃避試探的態度,突然就變得黏糊起來了,像是生怕我忘了他喜歡我這件事,時時刻刻在我旁邊晃悠。本來他存在感就不弱,一旦刻意起來,他存在感就如同指數爆炸般飆升,弄得現在萬般不自在的反倒是我。
好吧,其實不自在的一直都是我……但換別人站在我的立場上,敢說自己非常淡定的請站出來!
從山腳駛入,山路比郊區的平路更加顛簸,大巴行駛的速度放慢了不少。道路兩旁是茂密的樹林,秋意漸濃,樹葉泛黃,地面也鋪了薄薄一層半枯的落葉。
我正對著窗外一成不變的景色昏昏欲睡,便聽見尹沉瀾輕聲喊了一聲,“澈。”
“什么?”我清醒了些,習慣性轉頭看對方。
“我好像沒有跟你說過……”尹沉瀾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澈。”他微笑,“我喜歡你。”
我:“……!!!”整個人都醒透了。
等等等等!我們這是在大巴上吧?我們這是在去往野營路上吧?無論是地點還是氣氛都不適合說“我喜歡你”這幾個字吧?所以尹沉瀾你是沒,吃,藥,嗎!
我不理會旁邊做深情表白的某人,淡定地伸出右爪捂住發燙的臉,默默把臉扭回去對準窗戶,決心無視旁邊這位大神說的所有不要臉的話。
然而萬萬沒想到,尹沉瀾竟然臭不要臉地湊了上來,貼在我耳邊又說了一遍,“澈,我喜歡你。”
我死死盯著窗戶,仿若老僧入定:……我什么都沒聽見!
尹沉瀾仿佛看出了我的自欺欺人,低低笑了一聲,溫熱的鼻息噴在我的脖子上,我幾乎要一個哆嗦跳起來。
“咦?沒聽見嗎?”尹沉瀾呢喃了一句,隨后放慢語速,一字一句道:“澈,我,喜,歡,你。”
我:“……”
“嗯?是不是該說大聲點呢?”
忍無可忍的我一巴掌把他拍開了,“求閉嘴!”
“澈,你聽見了。”那一巴掌對尹沉瀾毫無影響,他只是縱容地看著我,如同天上最俊美最疏離的神祗突然親手摘下了自己冷漠的面具,他深邃的眼睛也帶著明顯的笑意,仿佛是在使著勁把前十幾年落下的笑容一次性補回來。
我發現我什么重話都沒法說出來,只能逃一般躲開他溫柔專注的眼神。
真沒出息啊!我暗想。
“你聽見了。”尹沉瀾不折不撓,“澈。”
我無奈,“是是,我聽見了。”
尹沉瀾的眼睛亮了亮,“那你復述一遍,我說了什么?”
“你……”我發現他話里的陷阱,連忙收住話,抬頭瞪他,“尹沉瀾!”
“我在。”
我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咆哮:“你到底要做什么?!”
“澈,你沒看出來嗎?”我第一次發現尹沉瀾能笑得這么流氓,“我在表白。”
“所以,澈,我是在追你啊。”
我:“……”
瀾大你實話告訴我,你是拿錯劇本了還是被什么臟東西上身了?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一本正經耍流氓的樣子讓我很想砸破車窗把你扔下山。
可惜,目的地到了。
每個年級每個學期去的野營地點都不同,落凰山是威爾第固定的野營地之一,我們這個學期野外生存課的落腳點。
扎營地點在山腰一片緩坡,朝陽。在山麓下了車,每個人要背著一個裝著基本野外生存設備的登山包徒步走到營地。看似辛苦,其實也沒什么,因為大多數人背包里就沒裝多少東西,尤其是女生。威爾第不可能讓這些嬌生慣養的學生吃苦頭,所謂野外生存也只是走個過場,營地里早早安排好學生們的衣食住行,除了隨行的老師,還有醫護人員、廚師、保鏢……一應俱全。
南宮沐背著他的包慢悠悠地走著,一邊微笑著回應經過他身邊,臉紅著跟他打招呼的一個個女生。
旁邊有個人飛快走過,南宮沐一愣,還沒來得及叫住某人,后頭又跟上來一個。南宮沐施施然回頭,正好截住嘴角含笑,一雙眼睛只看得見前頭那個走得飛快的人的尹沉瀾。
南宮沐轉了轉眼珠子,目光落在尹沉瀾微微泛紅的左側臉上,“喲”的一聲,“瀾,你這是挨揍了啊。”
尹沉瀾一見跟前的南宮沐,本來微彎的嘴角又變回一條直線。
“嘖,我說你,嫌棄的表情能不能別那么明顯。”南宮沐嘴上說著忿忿的話,臉上還是一副“我就知道是這樣”的表情。
尹沉瀾不接話頭,伸了伸脖子往前看,顯然一門心思還是在前面的人身上。可惜——
“啊,澈走得好快,都看不見背影了。”南宮沐用手在眼睛上搭了個涼棚,幸災樂禍地說著風涼話。
的確看不見了……尹沉瀾這才一個眼刀子扔向南宮沐。
南宮沐完全沒把對方凌厲的眼神放在眼里,反而興致勃勃地八卦:“瀾,你干了什么缺德事逼著澈動手了?快說快說!”
“干了缺德事”的尹沉瀾:“……表白了。”
“哦。”南宮沐反應平平,“還以為是什么稀奇事。”
尹沉瀾:“……三次。”
南宮沐對此表示:“我賭一毛錢,澈當時肯定是在想‘這世間竟然有這般厚顏無恥之人。’”
尹沉瀾:“……”
南宮沐問:“那澈有什么反應啊?”
“沒反應。”
南宮沐:“……”
“但他也沒有說拒絕我的話,也沒有故意躲開我。”尹沉瀾又認真回想了一下,突然像個得到了大人表揚的靦腆孩子一樣笑了一聲,說:“他好像臉紅了。”
南宮沐默默看著他不小心摔爛了酷哥面具,正在變成傻金毛的道路上一路狂奔的小伙伴,心里默默吐槽:現在臉紅的到底是誰啊。
不過南宮沐沒打算把這個事實告訴尹沉瀾,他只是深沉地拍拍尹沉瀾的肩膀,鼓勁道:“兄弟,所謂厚臉皮者得天下。要知道,像澈這種石頭一樣不踢不走,呃,好吧換個比喻,澈這種永遠處于被動,你不坦白他不知道,就算知道也裝不知道的,耍流氓是最好的攻略辦法。讓他習慣你的存在,讓他清楚認識你的定位不是兄弟,讓他的心防一點一點地瓦解,讓他最后即使心理上抗拒但身體上早就接受了你,然后你就贏了。”
南宮沐侃侃而談,“放手去做吧兄弟!反正澈也不會對你怎么樣,最多揍你一頓而已,不痛不癢。”
尹沉瀾想了想,然后認真地點點頭。
南宮沐見狀眼角一抽,在心里補充了一句:當然不痛不癢,你他大爺的皮厚啊瀾。
“不過因為你表白而揍了你,這種惱羞成怒的反應,定性不夠啊。”南宮沐摸著下巴分析,“看來澈的確是有些動搖了。”
“其實還有一件事。”尹沉瀾涼涼地說道。
“什么?”
“因為我下車之前,”尹沉瀾抿抿唇,好像又笑了一下,“偷偷親了他一下。”
南宮沐聞言:“……”
“你居然撿回了一條命。”南宮沐調侃著,目光在尹沉瀾紅了一塊的側臉上轉悠,“不過這巴掌挨得挺值的!”
說完,南宮沐從口袋里掏出個小木牌,拋給尹沉瀾,說道:“勇氣可嘉,這牌子給你了。你加油吧,我找垣垣玩去。”
尹沉瀾接住木牌,低頭一看,木牌上面刻著三個數字:2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