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旁人眼中所謂的“金童玉女”正各站舞臺的兩側。說是舞臺,實際不過是一個小平臺,供人發言用的而已,真正用于跳舞的是賓客所在的舞池。就這么一個小小的平臺,尹沉瀾跟夜零幽硬生生站出了最遠距離,像仇人一樣隔的遠遠的,井水不犯河水。
夜零幽聽著尹沉瀾走上臺以后腦袋里就響起的【叮!恭喜宿主完成“接受攻略對象尹沉瀾的求婚”任務。】,內心百般復雜。
系統和任務什么的早就被她拋之腦后,現在的她只有要掀桌走人的沖動。在眾人紛紛羨慕夜零幽今夜得到了世界上每一個女孩都希望得到的愛情與財富,并可恨自己并非生在寒家之時,沒人知道夜零幽其實并不想要。
她從來沒有看重過寒家那份富可敵國的家業,她背后有養父留給她的“暗夜”支撐,從不缺力量和財富,接受寒家家主之位也是因為系統的催促。如果她早早得知答應回到寒家會收到跟尹沉瀾的婚約這么一份大禮,她寧愿繼續頂著“夜零”這個姓氏,然后離寒家遠遠的。話雖如此,但她到底還是放不下,放不下自己撲簌迷離的身世,放不下素未謀面的親人,放不下……寒音。
因為寒音驚喜的表情,她頭腦一熱答應了回到那個概念上的家,因為寒音對她的肯定,她頭腦一熱接受了寒家家主之位,因為寒音在階梯上抬頭看她,向她伸出了手,她頭腦一熱留在了這里,像猴子一樣讓人參觀,與尹沉瀾面面相覷。
而現在夜零幽想到的還是寒音,夜零幽很擔心:那個傻瓜這么喜歡尹沉瀾,她聽到了這個訂婚消息,指不定會有多難過。夜零幽心下著急地尋找寒音的蹤影,從臺上往下看,卻不知道寒音跑到了哪里去。
尹沉瀾也很煩躁,毫無防備被人坑了一把,換誰都煩躁,甚至暴躁。但尹沉瀾只能憋著,因為臺下面那個老頭子正看著,尹老爺子能坑他一次,自然能坑他第二次。被趕鴨子上架的尹沉瀾只能應付完這個夜晚,過后再想辦法攪黃這個婚約,前提是夜零幽愿意配合。
尹沉瀾接過話筒,眼睛不著痕跡地找著后方那人的身影。
他們明明約定了要溜出去兜風,那人說了會等他,那人看著他的時候笑得很好看,好看得他忍不住要吻上去。但這一切都被兩個老狐貍搞砸了。尹沉瀾暗想:待會一定要找他解釋清楚婚約的事,如果他生氣了,就讓他揍自己好了。
“今晚,”尹沉瀾低沉的嗓音從音箱中傳出,“是兩位寒小姐的生日。”他頓了頓,仿佛在醞釀什么話。正當眾人以為他會說出什么有爆點的話時,尹沉瀾再次開口了,他說:“生日快樂。”
然后就,沒有了。
眾人:“……”
嗯,光明正大的敷衍。
夜零幽也是一愣,反應過來后馬上在心里給尹沉瀾點了個贊,贊許他把話題從婚約轉移回到今晚的生日宴會上。為了防止重點回到婚約上,她立馬接話道:“謝謝。接下來是舞會時間,希望大家玩得盡興。”匆匆忙忙喊停了這場鬧劇。
既然女主說要跳舞,那就跳舞咯。于是準備就緒的樂隊奏起了熱場的曲子,賓客散開到舞池周邊,談正事的繼續談正事,要跳舞的開始物色舞伴,還是閑著的自行找消遣方式。
在某個不顯眼的角落,某個不顯眼的侍應已經把臺上臺下他所關注的人的舉動和反應盡收眼底。眼看著賓客再次流動起來,他輕輕嘖了一聲,把目光從舞臺上走下的紫色長裙的女孩身上收回,推推鼻梁上用于偽裝的眼睛,端起一個裝滿葡萄酒的托盤,走向一群圍在一起聊天的豪門太太。
“女士們,90年的Chateau Margaux,請問需要嗎?”
會場里響起悠揚的音樂聲,如同一個信號,喚醒了冷眼旁觀許久的我。臺上上演的戲幕倉促收了場,卻如了我的愿。我看到向我走來的尹沉瀾,我們的距離還遠,他的腳步看似很穩,實際略帶倉皇。
我暗暗做了一個打算。
我把自己的杯子塞給南宮沐,交代他說:“跟阿瀾說,等我。”然后轉身就走。
南宮沐詫異地接住杯子,然后就被開裂的玻璃杯漏了一手葡萄汁。
“咦?嘖!”南宮沐狼狽地掏出手帕擦手,擦著擦著,唇邊突然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喃喃道:“也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淡定嘛。”
我不著痕跡地躲開尹沉瀾伸出來想要拉住我的手,不顧他驚訝的表情,目不斜視地與他擦肩而過。說實話,我是帶了幾分泄憤的意味,畢竟男友剛被宣布訂婚,新郎不是我,但更多的是為了我另一個目的。
我目標明確地朝夜零幽走去,攔住了正要往外走的夜零幽。
“晚上好,寒幽小姐,請問能否邀請你跳一支舞?”
于是剛從侍應手中接過葡萄酒的明夫人扭頭就看見了今晚站上舞池的第一對搭檔,分別是她兒子,還有兒子好友的未婚妻。
婉轉的小提琴聲率先奏響,這曲子甚是耳熟,我側耳聽了聽,果然是很熟——一跳舞就演奏Por una Cabeza,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小說舞會的套路。雖然說是我邀請的舞,但我沒想過樂隊上來就是一曲探戈,探戈很美,無奈舞伴之間貼得比較近,近得有些愁人。
但現在不是考慮什么安全社交距離的時候,前奏已經響起,我與夜零幽在舞池中央站定,順著節奏分別行禮。
舞池周圍站滿了觀眾,臉上掛著各色的表情,紛紛注視著舞池中央,低聲私語。這是第一首曲子,開場的第一曲舞蹈,若在別的舞會,這或許只是一個熱場,但在這里,一支舞足夠引發各種聯想,尤其舞池中央的兩人,有著足夠特殊的身份。
隨著第一個重拍的到來,前一秒還在悠閑的前奏中和我磨合舞步的夜零幽突然一個前傾與我緊緊貼近,與此同時,她的右腿踢起沉重的裙擺猛地勾住我的左腿,她眼神凜冽,與我的臉相隔無幾的紅唇冷冷地吐出一句話。
“你瘋了!”
我心下訝然,面不改色地配合她做了一個下腰的動作,重新掌控舞蹈節奏,不慌不忙地走著舞步,微笑道:“此話怎講?”
“這是開場舞。”夜零幽壓低聲音,“今晚的第一支舞不應該由你和我來跳。”
“為什么?”我淡淡地反問,“不過跳一支舞而已,跳哪一場不都一樣嗎?”
“別裝傻,你明知道后果!”
“哦?什么后果?”
夜零幽飛快道:“剛宣布訂婚,未婚妻緊接著就越過未婚夫接受另一個男人的邀請,這個男人還是明家的繼承人,跳的還是本應為寒尹兩家聯姻表態的開場舞。明以澈,你希望明天的頭條新聞是我跟你還有尹沉瀾的三角戀關系,還是明家試圖打尹家的臉?”
我帶著夜零幽旋轉,當作沒聽懂她的威脅,漫不經心地說:“我只想找人跳支舞而已,哪來那么多陰謀論?小幽,今天是你生日,開心點不好嗎?”
“在場這么多人,這么多舞伴讓你選,你偏偏攔住了我?我和你壓根算不上熟人。明以澈,你覺得我會相信你的話?”
“今晚你是主角,是全場最美的那個,我不選你,還能選誰?若是你不想和我跳舞,你可以在我邀請你的時候拒絕我的。”
“你踩住我的裙擺攔住我的去路的時候,可沒有給我選擇的余地。”夜零幽狐疑地瞇了瞇眼,突然反應過來,悚然問:“你剛才叫我什么?!”
我笑意更深,扶著夜零幽的腰帶動她旋轉,接著后退一步,讓她靠在我身上,在她耳邊低聲道:“我在叫你,‘小幽’啊。”
夜零幽毫不掩飾地打了個冷顫,轉身回來搭住我的肩膀,瞪著我,不可思議問:“明以澈,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覺得我想做什么?”我耐心地跟她周旋。
“你這個樣子……就像在故意討好我。”夜零幽面露嫌惡,“讓人惡心。”
我配合地諂笑道:“你現在身份尊貴,誰不想討好你?”
“但那個人不可能是你!”夜零幽似乎被我滿不在乎的態度激怒,語調越發尖銳。
“為什么不可能?”我猛地往前一傾,引導著夜零幽又是一個下腰動作,對她笑道,“小幽,你很了解我嗎?”
“明以澈。”夜零幽表情復雜,心情同樣復雜。她定定地與我對視了一陣,深沉地開口道:“我本來以為你是故意攔住我的。”她說,“為了尹沉瀾。”
我低垂的眼睫毛一顫,隨即若無其事地說:“小幽,我不過是請你跳個舞,你為什么會聯想到這么多?”
夜零幽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看,片刻,笑了,“尹沉瀾是我未婚夫,明以澈,你忘了嗎?”
一個轉身以后,我才故意戲謔道:“難道你在擔心你的未婚夫吃醋?別擔心,我會幫你向阿瀾解釋的。”
“明以澈,”夜零幽搖頭嗤笑,“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看上去,可沒有你以為的那樣鎮定。”
我不悅地蹙眉,心覺夜零幽的話似乎有哪里不對。
“我知道你跟尹沉瀾的關系。” 她突然湊近我,壓低聲音,語氣中還帶著幾分窺探到他人秘密于是有恃無恐的狡黠:“我看到你們接吻了。”她補充道:“篝火晚會那一晚。”
我心中大驚,手一抖,差點沒接住向后仰身的夜零幽,后者似乎也被突如其來墜空感嚇了一跳,恢復原姿勢的時候下意識揪住了我的衣領。意識到自己做了丟人舉動的夜零幽迅速調整好姿勢,隨即挑眉諷刺我道:“你心虛了。”
被她一揪瞬間反應過來,立馬調整冷靜下來的我再次掛起微笑,淡定道:“小幽你的想象力越來越豐富了。”
自知占了上風,夜零幽不慌不忙,扶著我的肩膀走她的交叉步,她的視線越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在看到了什么后,又挪回到我臉上,然后她腿一翹,勾上我的腰,與我耳語道:“尹沉瀾在看著你呢,呵,眼神好可怕,肯定是在生氣。當然,戀人當著自己的面跟別人跳舞,換作我,我也生氣。”
我當然知道尹沉瀾在看我,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沒往場邊看過一眼。我很清楚尹沉瀾現在是什么心情,但我也同時清楚我現在不應該讓夜零幽牽著鼻子走。既然我和尹沉瀾的關系被夜零幽發現,那么干脆也把我的目的告訴夜零幽算了。雖然我的目的從來就很簡單,答案我也早早告訴了夜零幽——不過是跳一支舞罷了。
“小幽,你又在胡思亂想了。你看錯了,阿瀾不是在看我。”我微笑,“他在看我們兩個……即使他憤怒,這份憤怒也是對著我們兩個的,因為你是他的未婚妻,至于我,我大概是那個來橫刀奪愛的人。”
夜零幽嘴角一抽,滿臉不解,“所以你到底是圖什么?如果你是為了讓我解除婚約……”她突然頓住,似乎想到了什么,隨即憤怒地瞪向我:“你在利用我?”
“什么利用?”我裝作沒聽懂。
“你想利用我給尹沉瀾找一個解除婚約的借口?”夜零幽出離憤怒,“所以你故意邀請我跳這支舞,故意在大庭廣眾之下跟我表現親近,故意暴露在燈光下把所有人的視線吸引到自己身上,故意讓別人誤會你跟我有關系。”她氣得冷笑,“明以澈,你為了保全尹沉瀾的名聲,不僅把我拉出來當擋箭牌,還不惜讓自己卷進漩渦里,呵呵,真是偉大。但不知道你的這份心思,尹沉瀾知不知道?”
“你多慮了。”我淡淡道,“只是一支舞而已。”
“你就不怕我把你跟尹沉瀾的關系曝光?”夜零幽威脅道。
我輕輕嘆氣,重復道:“小幽,這真的,只是一支舞而已。”
夜零幽只是冷笑。
這一曲也逐漸接近尾聲,我看著夜零幽咄咄逼人的眼神,不由得服軟,承認道:“有些事也不好麻煩別人,還是自己親歷親為好,說不定哪天就被人出賣了。所以,我也是迫不得已。”
夜零幽顯然沒猜到我居然這樣拐彎抹角地承認了,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我被她的表情愉悅到,笑道:“小幽,你那些天馬行空的想象還是不要隨便亂說的好,即使要說,你也得有證據。不是嗎?”
“你!”
“我知道你沒有。”舞步漸漸慢下來,我低頭貼著夜零幽側臉,輕聲道:“如果明天的頭條新聞真的是關于你的成年禮,那我覺得還是三角戀比較好。畢竟,打臉尹家這個罪名有點重,”我微微一笑,“我可背不來。”
把夜零幽推出去,完成一個一百八十度的旋轉,放手,對向行禮,這一曲算是結束了。而我一向有些強迫癥,慣于追求完美,于是在站直以后,我又上前執起夜零幽的左手,在上面落下一吻,抬頭,微笑,用能讓臨近的賓客能聽清的音量說道:“小幽,生日快樂。”
夜零幽被我執住的手別扭地曲起又放松,反復幾次,我幾乎要認為她下一秒就要往我臉上揍一拳,但她沒有。她臉色幾變,最后定格在一個僵硬且隱約能看出幾分猙獰的笑容上,沖我頷首道:“謝謝。”
周圍掌聲四起,掩蓋住了紛紜的議論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