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車子駛到一個十字路口,綠燈轉紅燈,車子停下的位置正好被路旁一棵大樹投下的陰影覆蓋,離開了路燈照拂的這一方小小空間頓時暗了下來。
我作出這個回答的時候,眼睛正盯著信號燈上跳動的倒數著的數字看。夜間起風了,路旁那棵大樹被吹得簌簌作響,落葉紛飛,有幾片還在車窗前飛過。
我自認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才給出答案,畢竟“為什么喜歡尹沉瀾”這個問題從某個角度而言,至少對我來說,是個嚴肅的問題,但——
我不知道。
這四個字作為“為什么會喜歡某個人”這一問題的答案,一看就很敷衍。
顯然夜零幽也是這么認為的。就像明夫人聽到一個爛尾的八卦也會瘋狂捶打沙發,要不是為了保持形象,夜零幽此時恐怕已經解開安全帶,撲過來掐我脖子了。
但她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皺著臉抗議:“你就這樣敷衍我?”
我想為她的良好修養鼓個掌。
夜零幽不滿地要求道:“我要聽實話。”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以顯氣勢:“不說實話你就別想回家。”
我無聲嘆氣。紅燈轉綠,我再次開動車子,但夜零幽在旁邊說了一句“開慢點”,我只好把踩在油門上的腳松開一些。
我覺得自己有點能體會電視劇里被正道或邪道逼問秘密的小嘍羅的心情了,畢竟我們在說“不知道”的時候,是真心不知道。
為什么會喜歡尹沉瀾?
我答不出個所以然。尹沉瀾無論從生理上還是性格上來看,都不符合我最初的擇偶標準,現在的也不符合,但這解釋不了我為什么會一再放任他撩我并最終把我撩上了床。
總有些戀愛中的男女喜歡追問對方“你到底喜歡我什么”,但翻來覆去,無休無止也還是湊不出個標準答案。
——因為這本就沒有標準答案。
喜歡你的顏喜歡你的錢喜歡你那純白無暇的小心靈……非要詳細羅列到這種地步,有意義嗎?你的顏你的錢你純白無暇的小心靈到頭來不還是你的一部分?
兩個人走到一起,大抵是因為被對方身上的某種東西吸引,“想要”這個念頭膨脹成欲望,欲望促使人把想要的人留下來,劃入自己的地盤。當雙方的想法達成一致,他們便走到了一起。
戀愛的本質還是給予和索取,你身上有我想要的,我身上有你想要的,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彼此都得到了完滿。
我跟尹沉瀾大概也是如此。
也許他身上有我想要的東西,也是因為如此,我才會在他步步逼近之時,一再后退,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不要問我為什么喜歡尹沉瀾,我不知道。
不過,我知道我真正認命的那刻,是那個傻瓜想也沒想撲過來要給我擋槍,冷靜下來頭一句話問的還是我有沒有事的時候。
我看著他,在想:這人好傻,居然喜歡我喜歡到命都不要了。然后聽著自己跳漏一拍的心,想:糟了,要栽了。
或許在別人看來,這不是什么愛情,只是吊橋效應,是償情。
我分不清,但我起碼我知道,我是動了心,于是我向尹沉瀾給出了我的承諾。
我不相信什么唯一。或許將來我還能遇到無數的人,這無數人里會有無數人擁有讓我心動的特質,但他們都出現得太晚。如今來到我面前的,只有尹沉瀾一個。
于是我認命了:好吧,不躲了,認栽吧,栽在這個人身上還是可以的。
夜零幽不樂意我沉默,她覺得我又在想說辭搪塞她。無論如何,她都要從我嘴里套出點話來,于是她又道:“這么說吧,如果沒有了尹沉瀾,你會不會喜歡上別人?”
我說:“寒小姐,我沒答應可以追加問題。”
夜零幽說:“我也沒承認你回答了我上一個問題。”
“好吧。”我無奈,然后說:“會。”
夜零幽似乎很是意外,眼神里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繼續追問:“如果尹沉瀾喜歡上別的人,那么你也會選擇別人嗎?”
我瞥了她一眼,想不通為什么女孩子一碰上這些情情愛愛的話題就異常興奮。
我說:“寒小姐,你想說什么?”
夜零幽說:“我想聽你的真心話。”
“大概吧。”我說,“這世上的事不一定都會按理所當然的方向發展。”
夜零幽語氣略顯得意:“我覺得你不是真的喜歡尹沉瀾。”
我看到她手上飛快轉動的錄音筆,笑著說:“你不用拿這個當作跟我談條件的籌碼。我不會在這些問題上說謊,即使是尹沉瀾親口問我,我還是一樣的答案。”
“我沒想威脅你,我只是拿點東西在手上玩玩而已。”夜零幽轉了兩下錄音筆又把它收起來。
這時,車已駛近夜零幽的住處。她降下車窗,給我指了個停車的方向,回頭問我:“明以澈,你覺得尹沉瀾聽到你的答案會不會覺得難過,他把你看得比他的命還重要。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歡他,那么就早點說出來,有些愛得卑微卻一直在等待的人,也許比你更值得這份感情。”
我不說話,直到駕駛車子來到夜零幽指定的地點。夜燈沒能滲透入狹窄的街道中的黑暗的角落,只有被照射到的一方是明亮的。
然后我開口說:“不行。”
夜零幽一怔,似乎沒反應過來。
車子停靠在了路邊,我解開安全帶,看向夜零幽,緩慢而堅定道:“他是我的。”
我掛起我慣有的微笑,“夜深了,寒小姐,該回家歇息了。”
她努了努嘴,還想說點什么,但還是什么也沒說。她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同時讓我一并下車。
“最后的環節了。”夜零幽讓我繞到她跟前,拉起我的手搭在她腰間,命令道:“親我。”
我:“……”不是已經結束了嗎?還演?
夜零幽:“快點。”
我:“……”感覺她是故意整我。
我咬著牙,低聲說:“你不會在這兒也安排了人吧?”
夜零幽:“對。還羅哩叭嗦做什么,快點!親完我回家睡覺。”
我:“只能借位。”
夜零幽:“親!”
我感覺到太陽穴在跳,最后只好抬起一只手,假裝撫摸般擋在夜零幽的臉旁,然后一低頭,深情地吻在自己的大拇指上。
然后夜零幽嫌棄地用一根手指把我推開,小聲說:“滾滾滾,記得把車還我。”
我:“……”
這女人從我懷里跳開,故意做了一個飛吻:“親愛的,晚安!”
我:……太陽穴跳得更厲害了。這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怎么就沒頒給你呢?
轉身往陰暗的樓道里走,夜零幽掏出方才還在擺弄的錄音筆,自言自語:“誰說這玩意只能錄音,我一貫把它當通訊器用。”
她按下一個鍵,把筆帽的方向向著自己的嘴巴,語氣挑釁:“聽到沒有?你捧在心尖上的人根本沒有你想象的那樣喜歡你嘛。”
一直在通過另一個渠道監聽的尹沉瀾沉默了一瞬,然后回答的是:“瘋女人!你居然敢要求他親你!你找死!”
“沒親到!沒聽到是借位嗎!”夜零幽差點被尹沉瀾帶著一起跑題,氣急敗壞地對著通訊器吼,“你特么是不是有病!能不能好好聽人說話!”
另一頭涼颼颼地“呵”了一聲。
夜零幽發現她只要對上這個男人就像火星濺上火藥桶,“砰”地要炸個尸骨無存。她本想讓尹沉瀾吃癟,但尹沉瀾的重點永遠會歪到某個奇怪的地方去,而且歪題的中心永遠離不開明以澈。
夜零幽氣急敗壞,吼罵聲撞到樓道冰冷的墻壁上,返回來尷尬的回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也夜零幽立誓再也不要跟著尹沉瀾那清奇的思路跑了,冷聲一笑找回自己的氣場,說:“明以澈說不是一定喜歡你,沒你他還能找別人。”
很好,重點總結得很到位。
夜零幽悄咪咪打開錄音功能,隨時記錄尹沉瀾各種失態反應,留做鬼畜素材。
但尹沉瀾如果按照她的設想做反應,他就不是男主了。
霸道悶騷小心眼男主尹沉瀾冷漠地說了一句“關你屁事”后,單方面結束了通話。
被嘲諷后還被掛電話的夜零幽一臉凌亂,回過神來后對著樓梯間的角落狠狠踹了一腳,然后咬牙切齒地甩著踹疼的腳趾頭蹦著上樓。上到一半,突然想起——
咦?尹沉瀾是不是說臟話了?
另一廂,坐在辦公室里的尹沉瀾用力把關閉的通訊器扔出去后,瞪著辦公桌上三臺電腦上時刻變化的折線圖生悶氣。
“瘋女人!”他蹙著眉,對著空曠的辦公室輕聲罵道,“多管閑事!”
他賭氣般自言自語:“我已經把他抓住了,他就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坐了一會兒,尹沉瀾毫無預兆地站起身,沉重的轉椅被他突然的動作撞得猛地后退。他拿起外套,丟下一堆工作,匆匆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