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就被關了起來。
之前不許出門,姑且叫做禁足,現在被鎖在了閣樓,這大概才是真正的關禁閉。
這是主宅西南方角落的小閣樓,尖頂的塔樓樣式,向來是不住人的,最多放一些雜物。但這常年沒人光臨的小閣樓,在今晚被臨時清理干凈,配置了生活用具,一張寬一米二左右的單人床就占了這里一半的空間,整個房間看上去就像一個高配的監獄單間。閣樓很暗,唯一能讓太陽光進入的地方,就是一個開在坡形屋頂上的,邊長約為一米的方形天窗。
剛拿到手的那臺手機又被收走了。
明先生離開前對我說:“給你三天,什么時候想清楚了,什么時候出來。過了三天,無論你是不是想明白了,都得上去G國的飛機,沒有回旋的余地。不要想著逃跑,這個門口,甚至整個宅子,我都派了人看守。阿澈,你好自為之。”
然后門“砰”的關上了,聽外頭“咔嚓咔嚓”的上鎖聲,算來至少安了三把鎖??词氐媚敲磭缹?,仿佛被關在里頭的我是個罪無可赦的殺人犯。
我坐在床上嘆了口氣,心說我也沒想跑,不然誰會乖乖地被搜身再被投入這小閣子里。
只是沒法跟夜零幽通通氣,告訴她我栽了,沒法陪她演完下半場。不過就算跟她說了,大概也是被罵的份。
這就是沖動行事的下場。
至于尹沉瀾……早上故意跟他說先不要見面,估計把他打擊得不輕。不過這樣也好,起碼他不會知道我被關起來了,只會覺得我是暫時避著不見他。
但是……我又很想見他。
難得我勇敢了一回。我急于向他炫耀,告訴他,這一次我沒有逃避。我想看他的眼睛因為我而一點點亮起來。
今天實在太多折騰,現在已是深夜,疲憊不堪的我甚至忘了自己有潔癖,只把外套脫了便爬上了床,蓋上了薄被,連睡衣都沒換。
天色不好,沒有月色,小小的空間里只亮著一盞沉沉的橘燈。
我把燈關了,心想明天能不能叫人給我把燈換一換,在這種燈下看書很累眼睛,還得讓明先生放我的幾本書進來陪陪我。就算是犯人,也是有學習的權利的。
明先生其實不應該用關禁閉來要挾我,對于向來就宅的我,關禁閉不過是換一個地方宅而已。而三天后飛往G國的飛機,那也不會是拘住我的牢籠。沒有什么比計劃能順利進行更重要,三天,足夠我等到夜零幽單方面解除婚約的捷報。
明先生可以把我圈在G國一時,但不可能圈我一輩子。明家的根在這個國家,我就不會在別處長留。
——我只要尹沉瀾獨善其身。
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卻又迷迷糊糊地被人喚醒。
風從被打開的天窗灌入,吹得我不住地往被窩里鉆。有人伏在我身上吻我的眼睛,像羽毛踮著腳在我眼皮上跳舞,輕盈,卻癢。
我終于睜開了眼,眼前模糊的身影聚焦成尹沉瀾的模樣。我睡意全無,愕然地喊出聲:“瀾?你怎么會……”
“我找到了你。”尹沉瀾捧著我的臉與我對視,“我來接你離開?!?br />
我勾下他的脖子啄了啄他的嘴唇,問他怎么會找到這里來。
他低頭跟我交換了一個黏/糊的吻,吻罷仍蹭著我的嘴唇不肯離開,低聲說:“你不在你的房間里。”
“你回到了家,這個時候你也已經睡了,可我沒能在你的房間找到你?!彼f,“我看到房子周圍甚至里面都有巡邏的人,但宅子外面沒有,如果是你家出了什么事,人手不應該這樣安排,所以他們警惕的是房子里面的人。我往看守最嚴密的地方找,然后就找到了你?!?br />
尹沉瀾問:“澈,你為什么會被關起來?是因為……我?”
“想太多。”我拍拍他的背,裝作沒事的樣子,說:“我不小心說錯話,惹我爸生氣了,他讓我閉門反省。你怎么又皺著臉了,不相信我?我就不能跟我爸有矛盾嗎?乖,這不關你的事。”
尹沉瀾不相信我的說辭,抬頭望向小閣樓厚重的實木門,凌厲的眼神仿佛要穿透木門把門外看守的人釘在原地。他說:“外面的人是為了不讓你逃出去而安排的,他是要禁錮你??隙ㄊ前l生了什么事才會……澈,不要瞞我,我不想哪天你突然消失不見了,我還傻傻地被蒙在鼓里?!?br />
我敷衍不下去,這人的臉上只要多幾分焦急的神情,就足以讓我的堅持丟盔卸甲。
“來,讓我抱一下。被子不要了,一點都不暖和?!蔽毅@進他的風衣,摟緊他的腰,蹭了蹭他的脖子。他沒說話,像是在生悶氣,雖然雙手還是誠實地抱住了我。
“別不高興,我不瞞你?!蔽衣犓p輕地“嗯”了一聲,才繼續說,“我確實是說錯了話,讓我爸生氣了,原因……也確實跟你有關?!?br />
“瀾,我啊……跟我爸出柜了?!?br />
尹沉瀾整個人都愣住了,好久才反應過來,把我從他懷里拉出,瞪著眼睛傻乎乎地看著我。
我戳戳他的臉:“說點什么?!?br />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臉喜出望外,“澈,你,你居然……坦白了!”可驚喜完他又愁眉苦臉,說:“果然是我害你被關起來的?!?br />
“我只是說跟你有點關系,你別急著把責任攬上身?!蔽艺f:“是我爸一時氣急,我還沒來得及把你的名字供出來,他就把他書房里的古董給砸了,接著把我關了進來?!?br />
“我爸的火氣來得急,也去得快。等過幾天他氣消了,就會放我出去?!蔽逸p聲安撫,但沒打算告訴他,明先生要把我送到G國的事。
我摸摸他聳起的眉心,笑著逗他:“不要皺著眉頭,笑一個讓我看看,你笑起來好看?!?br />
尹沉瀾把嘴唇抿得緊緊的,握住我搗亂的手親了親,說:“我帶你走,我們離開這里?!彼谋砬檎J真,沒有一點遲疑。
我笑容一頓,再也彎不起嘴角。他的洞察力太敏銳,壓根不相信事情像我說的簡單。
“剛出柜就私奔,你想讓我被我爸打斷腿?”我故作輕松地說著玩笑話,“只是被關幾天,又不是坐牢。別擔心,過幾天我能出門了,就去見你,好不好?”
尹沉瀾固執地盯著我,一言不發。
但我沒法順他的意。明先生不知道我喜歡的人是誰,但明夫人知道。一旦我逃跑,如果他們找不回我,最終就會找上尹家。
到時候,不僅僅是我和夜零幽演的那一出戲失去作用這么簡單,恐怕謊言之中的我們幾個人,都討不了好處。
我掙開尹沉瀾的手,搖頭:“瀾,這是我家,我哪里也不去?!?br />
他還是不說話。就像從前的他,極少開口,只是固執地用眼神傳達自己的訴求,直到達到目的。
我再一次搖頭,對他說:“你先回去好不好?”
他抱住我,貼著我耳邊,輕聲說:“不?!?br />
我無可奈何,只能用狠話逼他離開??僧斘乙_口的時候,后頸突然傳來一陣刺痛,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在我暈過去以前,尹沉瀾說的是:“我說了,我要接你離開。”
睡得正沉的夜零幽被手機震動聲吵醒,她艱難地睜開眼睛,看見點亮的屏幕上,時間顯示的凌晨三點,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當她看見來電人還是尹沉瀾的時候,她只想把手上這臺瘋狂震動的手機扔出窗戶。然而她并沒有這么做,反而憑借著她自己都不敢想象的耐心接聽了電話。
“尹沉瀾,凌晨三點給人打電話,你僅有的那么點人性終于也被狗吃了嗎?”
那頭沉默了一下,說:“清醒了?”
夜零幽揉著頭發從床上坐起,沒好氣說:“聽到你的聲音,想不清醒也難?!?br />
尹沉瀾又沉默了幾秒,說:“我把他帶走了。”
“什么帶不帶走?你說話能不能有點邏輯?帶走了什么?人還是狗?你要是把我那批貨弄走了我就跟你拼……等等!”暴躁地抓頭發抓到一半的夜零幽,突然聽懂了尹沉瀾的話,頓時整個人完全清醒了,“你別告訴我你把明以澈帶走了!”
尹沉瀾一如既往地不愛搭理她,用沉默當作默認。
夜零幽這才真正意識到,尹沉瀾這人瘋起來完全不會顧全大局。她怒道:“我跟明以澈的事情還沒完,你就把人給我拐走了,你讓我怎么辦?你就讓我一個人出面給你擋槍?尹沉瀾,你面子還真夠大的!你信不信我這就甩手不干了!明以澈呢?他就這么由著你胡鬧?讓他接電話,我要跟他談!”
“他在睡?!币翞懙f:“他沒同意,是我擅自這樣做的?!?br />
夜零幽氣得火冒三丈:“你知不知道他媽媽已經發現了你們的事了?明以澈失蹤,明家遲早要找到你家去,你那個破婚約還要不要解除了!”
尹沉瀾很冷靜:“我知道,他的家人已經知道我們的事了,所以他才被關了起來。這也是為什么我要把他帶走?!?br />
夜零幽表示這句話信息量有點大,她一時間反應不過來:“……所以你們不僅是利用我,還順帶上給我捅簍子?明以澈被他家人控制行動,你就跑去把人弄出來,所以不用多久,你們的事情就會徹底暴露,我也沒法用明以澈作為借口解除跟你的婚約,是不是?”
尹沉瀾繼續淡定說:“不,你還有時間。離天亮還有大約四個小時,在明家有所行動之前,你至少還有八個小時把剩下的戲演完,你最好抓緊時間。我建議你放棄那些沒用的鋪墊,直奔主題。”
夜零幽咬牙切齒:“我上輩子是欠了你們什么?”
尹沉瀾說:“沒有,現在是我欠你一個人情?!?br />
夜零幽一愣,只聽尹沉瀾繼續說:“我的人情絕對比一套‘魔龍之眼’要值錢?!?br />
夜零幽:“……”這記仇玩意兒。
“雖然我不喜歡他這個主意,但這是他想做的事,我希望你能做好?!币翞懻f完,干脆地掛斷電話。
“草!”夜零幽忍不住爆了粗,“什么意思?還真把我當成你手下使喚了?王八蛋!”
然后她翻出了另一臺手機,一個號碼撥過去,把睡得正香的一群手下統統叫醒:“起床!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