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沐許多天沒見到自己那群小伙伴了,就連平日總是在他身邊晃蕩的寒啟,這些天也變得神出鬼沒。
仿佛以寒家姐妹的生日那晚為節點,一切都變了一個樣。
一些本不該摻入太多爾虞我詐的東西,在他關注范圍以外漸漸發酵乃至變質。
南宮沐不討厭看戲,但也不想太湊近風暴中心。萬一波及自己,這可得不償失。但如今這處于邊緣的隔岸看花的席位,又無法讓他把小伙伴們之間那些兜兜轉轉看個分明。
惟恐天下不亂的南宮沐感到寂寞。他一路微笑著跟向他打招呼的學生點頭予以回應,心里后悔自己不該跑到學校來浪費時間。不能吃瓜圍觀八卦的人生,跟咸魚有什么區別?還不如陪他母親上山采茶葉呢。
南宮沐認真比對了一下在學校發霉和陪他媽爬山哪個更無聊,得出對比結果后果斷停下了去往教學樓的腳步,打算原路返回。然而剛一轉身,就聽見身后一陣騷動。
位于第五教學樓玻璃幕墻中央,平時只用于發布緊急通告的超大顯示屏突然被開啟,巨大的屏幕閃過幾秒鐘雪花后,畫面定格——那是一個普通的毫無修飾的房間,鏡頭對準的那面墻上的米色墻紙顯舊,房間中央放著一張歐式靠背椅,坐在上頭的人翹著二郎腿,坐姿慵懶。隨著鏡頭拉近,南宮沐看清了畫面中的人的模樣。
哦,熟人。
南宮沐突然又不急著走人了。他轉過身,甚至調整了一下站姿,跟在場所有吃瓜群眾一樣,好整以暇地等待屏幕上的人的下一步動作。
大清早的,開始搞事情了呢。
尹沉瀾盯著面前的三個顯示器,上面調出了四十五個監控攝像頭三十分鐘以前的畫面。
發現身上其中一臺手機不見了是到達尹氏重工總部十分鐘后的事,與此同時,他留在公寓門口看守的人手發回了明以澈出逃的消息。
尹沉瀾當時就把手上的那臺手機砸了,冷靜下來以后,叫人把公寓內部以及附近路段的監控通通調出,接著就看到路垣直奔頂樓把他坑了個徹底的畫面。
尹沉瀾眉頭緊鎖,后知后覺自己被明以澈偽裝的順服騙了——那人怎么可能在生氣的情況下讓他抱,即使是心軟也不可能。
監控畫面中的明以澈直視鏡頭,眼神平靜,仿佛隔著時空與他對視,卻在下一瞬間從中抽身,毫無留戀地坐上了路垣的車,絕塵而去。
還在耳畔回響的“我不會離開你”的誓言如同笑話。
尹沉瀾想,自己應該想到的。他縱然能給你千百般溫柔,但他的心還是那樣狠絕固執。他們都想為對方好,結果卻是讓彼此都難過。
尹沉瀾自嘲地笑出聲,眼神還是冷的。他把屏幕上的監控畫面切換,取而代之的是紫發的少女坐在靠背椅上慵懶地看著鏡頭的畫面——夜零幽對著鏡頭,問了一句“調試好了?”然后坐正,開始對鏡頭外所有看著她的人說話:“耽誤各位一點時間……”
“他在市中心,帶人追上去,至少需要五輛車,動靜不要太大……必須在他趕到之前把他帶回來。只要不傷到他,不論用什么手段。”
尹沉瀾擺手,隨即有人無聲地從隱蔽的側門退出。尹沉瀾沉吟片刻,取出又一臺備用手機,撥通了路垣的電話。
我還是順路去換了一身正裝,進的不是自家的店,是路家的。路家名下的Carnival男裝品牌風格張揚,愛把正裝做出跳脫的感覺。若不是時間緊迫,我絕不會在這里選衣服。
我一臉黑線地把店員贈送的Bauta面具甩到在副駕駛位置上打瞌睡的路垣身上,把他叫醒給我導航。
“這是什么啊?”路垣鼻梁上的大墨鏡滑落,瞪著眼,跟手中用金粉覆面的威尼斯面具上頭用來露出眼睛的兩個大窟窿對視。
我扣上安全帶,對他說:“隨便把它扔到哪,調出夜零幽給的那個地址,給我導航。”
“我給女魔頭開了幾天的車,現在終于不用拿方向盤了,你都不讓我歇息一下。”路垣不高興,“車上的導航沒壞啊。”
“要是她給的地址用汽車導航能找到,那隨便哪個人都能找到她了。快點!”我看向車窗外,高樓上突然轉換畫面的大屏幕,催促道:“我得趕上參加夜零幽的表演。”
“行行行,我就是勞苦命。”路垣抱怨,手上按手機的動作不停,“在下一個十字路口右轉,直走然后上高架。走吧,司機大哥。”
我笑著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入檔,然后一腳踩下油門:“讓你占我便宜。”
“誒,別打,我剛弄好的發型。”路垣回了幾句,突然凝重地喊了一聲我的名字:“澈,后頭有人跟蹤。兩輛黑色轎車,一輛銀灰色……越來越近了。”
我蹙起眉,加重了油門。
路垣的手機此時響了,他沒接,而是看向我,說:“澈,我猜是找你的……是阿瀾的電話。”
我猶豫了一下,單手握住方向盤,接過了手機:“喂?”
對面沉默了幾秒,傳來一聲嘆息:“她那邊并不需要你。回來吧……澈。”
我打亮左轉向燈,單手轉動方向盤,從左側車輛的夾縫中竄入快車道,繼續踩油門拉開與后車的距離。路垣隨即告訴我,后面那幾輛疑似跟蹤的車輛也加快了速度。
我這才對沉默著等待我回應許久的尹沉瀾說:“跟著我們的人,是你派來的嗎?”
尹沉瀾不答是否,“他們是去接你的。”
我終于笑出聲,說:“阿瀾,你為什么會覺得護著我就是對我好呢?是,我討厭麻煩,但我更討厭有人給我添亂,給我計劃好的事情節外生枝,就像現在大馬路上擋在我面前的車,還有追在我后頭緊咬不放的蒼蠅……”
尹沉瀾呼吸一滯,隨之而來的幾秒的沉默聽得我揪心,但我還是要說:“……在你把我從家里帶出來的那一刻起,你就給我增添夠多無用功了。”
尹沉瀾的嗓音干澀:“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做的。”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是啊,我本來可以什么都不用做的。”
他仿佛在央求:“你試著依賴我一次好不好?”
我瞥了一眼后視鏡中自己的表情,蒼白冷峻,自虐般把違心話說得云淡風輕:“那你打算怎么做呢?在明家敲開尹家大門的時候,也來一回孤注一擲的出柜,把更多的麻煩帶給我?瀾……成熟點吧。”
面朝窗戶的路垣發出一聲痛苦的哼哼,更加用力地捂緊了自己的耳朵。
許久,話筒那頭傳出尹沉瀾低啞的聲音,他問:“澈,你是不是……后悔答應跟我在一起了。”
我直接掛斷了通話。
路垣轉回來,手還保持捂著耳朵的姿勢,吞吞吐吐說:“阿澈,我覺得吧,你說的有點過分。”
“我也覺得。”我故作輕松地附和道:“換作別人,大概當場就跟我提分手了吧。”
路垣說:“我沒想對你們的事指手畫腳,但我覺得你不該這樣對阿瀾。他……他是真的喜歡你。”
我說:“阿垣,就在昨晚,我出柜以前,我媽逼我做選擇。她要把我和夜零幽演的戲當真,她說只要我選擇夜零幽,哪怕開罪尹、寒兩家,她都會為我出面。但當我要出柜的時候,她整個人都要崩潰了,說不要認我這個兒子。”我扯了扯嘴角,說:“總不能讓瀾把我經歷過的再經歷一遍。誰知道他們家會不會把他關在地下室里。”
路垣滿臉“你們大人的世界太復雜”的表情:“你剛才怎么不把這番話告訴阿瀾?”
“我爸把我關在閣樓讓我反省的時候,我跟阿瀾說我不能跟他走的時候,他也沒聽我的。”我無奈道:“不然我現在應該在床上睡大覺,而不是在這跟你一起玩極速飛車。”
“所以說,我現在能做的,只有盡快趕到夜零幽那邊表明立場,讓我爸媽知道,他們兒子沒有跟著一個男人去私奔,順便讓全世界知道,尹家大少爺還是那朵純潔無辜的高嶺之花。”
路垣說:“我總覺得你最后那句話帶著濃濃的怨氣。”
通過的又一個十字路口又竄出兩輛深灰色的車,分別從左右方夾擊我們,連同身后緊追不舍的三輛,幾乎要形成一個包圍圈。
我嘆了口氣,給路垣示意:“你看,說與不說,阿瀾不還是一樣要把我逮回去么。”
路垣表示:“行了,見好就收吧你。我沒興趣了解你們倆那些小情趣。”
我把變速桿加到最大檔,踩下油門,車子如同離弦的箭上再裝了一個火箭發射器,猛地往前竄。
路垣:“我這是商務車,不適合飚車。”
我:“特殊時期,湊合著用吧。”
路垣:“我的意思是,車子讓你開報廢了,你要賠啊!”
我:“我把‘魔龍之眼’剩下兩件都給你了,你還跟我計較一輛商務車!導航呢!下一個路口往哪個方向走?”
尹氏重工總部,五十七樓,執行總裁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秘書敲了三次門,見回應無果,只好低聲說:“少爺,尹老先生來了。”
辦公室內,尹沉瀾抬頭,交叉的手掌后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