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跟路垣進4S店，只是把我的專屬會員號和密碼給了他，讓他挑完車把帳記在我的名字下。路垣沒有推脫，他說他最近被他表哥剝削得厲害，盼都盼著多來幾個替他買單的冤大頭。

　　我開著路垣的破車往城南方向的地鐵站走，明家現在大概正滿世界找我，在想到接下來該怎么應對直播承認自己是寒家二小姐的男朋友帶來的一系列后果之前，我決定先避避風頭。

　　金色的威尼斯面具還扔在后座，從倒后鏡看過去都覺得刺眼，這玩意除了欲蓋彌彰以外沒有半點用處，用夜零幽的話來說：“五大家誰不認識你的臉，你還真信電視劇里面戴個半臉面具就能隱藏身份啊？”

　　經驗告訴我不要跟女孩子正面剛，所以當時的我理智地閉了嘴，任由夜零幽數落，雖說我只是不想當著全市人民的面承認自己跟夜零幽成了一對。這起碼能讓我在哪一天，尹沉瀾醋罐子突然打翻，找我秋后算賬的時候還有點回旋的余地，雖然我并不認為尹沉瀾會耐心地聽我講道理。

　　我把車停在了地鐵站附近，脫下西裝外套扔在后座，下車拐進了附近的大賣場，用路垣留給我的幾百塊現金換了一身T恤九分褲，外加一副紅色邊框的平光眼鏡，把頭發撥亂了，走出賣場時又是另一幅模樣。

　　我買了一杯奶昔，咬著吸管裝樣子，混在來來往往的學生堆里逛了幾圈后，鉆進了周邊比較隱蔽的一個電話亭里，給尹沉瀾打了個電話。他工作的時候，身上會帶著三臺手機，被我摸走了一臺，另外兩臺的號碼，我都還記得。

　　但是沒人接電話。我又撥了剩下那臺手機的號碼，結果也是一樣。

　　我靠著逼仄的電話亭，聽著話筒里傳出的忙音，心里莫名失落。我不知道他是設置了拒絕接收陌生來電，還是不愿意接我的電話。

　　——那幾個號碼里面，有一個號碼只有我知道。

　　我想起掛斷他的那一通電話，想到倒后鏡里蒼白嚴峻的自己，那么冷酷，狠心地把所有的殘忍推給了對方。我沒法想象尹沉瀾是以怎樣的心情問出我那句：“你是不是后悔答應跟我在一起了？”

　　我進了地鐵站。

　　半小時的地鐵車程加上十分鐘的公交，站在尹氏重工對面的公交站旁，我突然意識到我無法以這一身打扮走進對面的玻璃自動門內。

　　這時，那扇有保安把守的自動門開了，一群人簇擁著一位老人走了出來，爭先要把老人送上車頭設有尹家家徽的黑色加長轎車。

　　我一眼就看見了落在后頭，身材高大，面無表情的尹沉瀾。他沖車內的老人點了點頭，站在原地目送轎車駛離尹氏重工后，準備轉身回去。

　　那一瞬間，他突然抬起了頭，目光穿過馬路上的車流，來往的人群，與我遙遙對視。

　　我沒意料到他會突然看過來，整個人一愣，眼睛被反射到平光眼鏡的太陽光晃了一晃，下意識瞇了一瞇。等眼睛能看清東西的時候，尹沉瀾已經轉身走向大樓。

　　我看著他漸遠的背影。

　　仿佛橫亙在中央的馬路成了一道天塹，把我與他之間的世界，一分為二。

　　我就站在那里，看尹沉瀾進了尹氏重工的大門，然后上了下一班到來的公交車，再轉地鐵，原路返回城南。

　　一路上我什么都沒想，只是對著地鐵玻璃窗上映出來的自己發呆。那種大腦嗡嗡響，始終無法集中精神的感覺實在難以形容，就像一個拳擊冠軍對著你的太陽穴猛擊一拳，把你的靈魂打出了身體，于是什么都感覺不到了。

　　城南治安不好，即使是在大白天，一個人在街上溜達也不太安全。我買的那處小房子比較偏僻，需要先經過一條窄巷才能到達。當我想起來，我似乎曾經跟夜零幽提過城南的安全問題時，前方的路就被人堵住了。

　　三個就差腦門上寫著“我是混混”幾個字的人一字排開，把本來就不寬的巷子堵了個嚴實，中間的那個染了一頭黃毛，穿著花襯衫，手里捏著一把□□沖我晃了晃。

　　“小兄弟，一個人？哥幾個今兒手頭有點緊，想找你借幾個錢花花。”

　　我的思維還是很遲鈍，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勒索，又花了十來秒鐘思考，判斷出當前的處境不適合惹麻煩，便往口袋里摸了摸，把打車剩下的零錢拿了出來，遞到黃毛攤開的手掌上。

　　“不用還了，麻煩借過一下。”

　　路垣留給我的現金并不多，除去換裝的錢和路費，還能剩下一點零錢已經算不錯了。只是現在的人總是很難知足，就像拿著一把小□□就覺得自己天下無敵的小混混，勒索對象拿不出一百幾十萬就是侮辱了他的人格尊嚴。

　　黃毛居然還認真地數了數手里的零錢有多少，完了確定那么點錢還不夠在街邊吃一頓燒烤的時候，他怒了，把零錢往兜里一塞，伸手就想推攘我：“你他媽打發叫花子呢！”

　　我想我應該讓他推一把，讓他出口氣，說不定事情就過去了，可是理性沒跟上本能——我躲開了，那黃毛卻因為用力過猛差點摔了一跤。這下子黃毛更怒了，一把拽住我的衣領把我拽到跟前，想往我臉上揍上一拳。

　　我冷靜地跟自己說：先忍忍，如果不想過十幾分鐘后被一群黑衣人扭送回家，現在就得暫時忍受眼前的傻逼，畢竟退一步海闊天空。

　　但傻逼不給我海闊天空的機會。

　　黃毛揮過來的那一拳停在了半路。我沉默著看黃毛摘下了我的平光眼鏡，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招呼他的兄弟過來，說：“誒，小兄弟，長得挺帥的。你們看這臉，細皮嫩肉，連顆痘痘沒有。還有這腰，這腿，細得跟女人一樣。”

　　我：“……”現在言情世界的套路，我已經跟不上了。

　　“要不這樣，你今兒陪哥幾個玩玩，哥幾個就放過你。不然……”黃毛又抽出他的□□挽了花式，還想往我臉上拍。

　　于是我還是沒忍住揍他了，而且由于情緒沒有控制住，下手有點狠。

　　當我回過神的時候，黃毛正被我騎在身下，臉朝地，腦袋不知道被我摁著往地上撞了多少遍，此時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了。而他那兩位兄弟，正跪在我面前鬼哭狼嚎，想讓我放過黃毛，說他們愿意還我錢，倒給我錢都行。

　　我默默收回了摁在黃毛后腦勺的手，從黃毛身上下來，順便在褲子上揩了揩手掌心。

　　另外兩個小混混忙不迭地架起黃毛，想要跑路，剛轉身就被我叫住了。我也沒想到自己會下手那么狠，想讓他們給我留個住址，我晚點給他們送點醫藥費當作賠償。可他們聽完跟見鬼似的跑得更快了。

　　我站在原地做了個自我檢討，卻想起來，自己失控的那段時間里，腦子不斷回放著一個場景，那也是我回避了一路的場景——

　　刺目的陽光下，尹沉瀾眼神漠然，毫不猶豫地背離我走遠，仿佛在說：我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