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又到了景予的上班時間。
    他麻溜地把外賣盒收好，打開中控系統(tǒng)換氣，并點上霸總最喜歡的那款昂貴的香薰，給螺螄粉去味兒。
    洗漱完之后，換上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襯衫、深灰西褲、锃亮皮鞋，景予理了理領(lǐng)口，依舊戴上口罩，優(yōu)哉游哉地出門扔垃圾。
    林承年少的時候是什么樣，謝知安就要他變成什么樣，哪怕林承自己都已經(jīng)不是這副樣子了，他的喜好依然執(zhí)著。
    景予有時候會好奇，謝知安喜歡的到底是林承還是曾經(jīng)的林承。
    但這并不關(guān)他的事，他只要負(fù)責(zé)演就行了。
    謝知安的特助在樓下車庫等他，見景予上車、還笑著和自己打了聲招呼之后，特助并沒有回應(yīng)，而是漠視地轉(zhuǎn)過了臉。
    林少爺和老板的感情進展飛快，很快他就不用再伺候這個出賣身體的冒牌貨了。
    至于打招呼，反正過兩天就再也見不著面了，有這必要嗎？
    景予也不惱，安安靜靜地坐在后座上。在到達恒耀商場時，離謝知安固定的午餐時間還有半小時，景予想到自己就快要完活兒了，不如花自己的錢給謝知安做份吃的感謝一下他吧。
    “王特助，我想去逛下商場，一起吧？”景予禮貌地詢問他的意見。
    謝知安不允許他在工作以外的時間單獨行動，尤其是在他旗下的地盤。王特助并不是很想陪這個冒牌貨到處逛，但是萬一景予鬧出了什么問題，老板還是要追究他的責(zé)任，只好臭著臉答應(yīng)。
    結(jié)果景予并沒有去恒耀，而是轉(zhuǎn)身進了隔壁的一家平平無奇的小超市。
    王特助：？
    怎么，冒牌貨這是知道自己呆不長了，開始節(jié)儉了嗎？
    景予推著購物車，在蔬菜區(qū)走走停停，覺得那些蔬菜都好貴，最后忍痛買了一把香菜兩把蔥。
    準(zhǔn)備去結(jié)賬的時候，景予猶豫了一下，又倒回去拿了一包12.9的速凍餛飩和一板9.9的酸奶。
    王特助：……
    他仿佛看見冒牌貨離開謝總以后的生活質(zhì)量了，真慘。不過誰讓他什么本事也沒有，又留不住謝總呢？
    不止王特助，中午用餐的時候，謝知安也對他身后那個印著“幸福大超市”的塑料袋很在意。
    他掀了掀眼皮，難掩嫌棄地問景予：“買的什么東西？”
    景予乖巧地回答：“一些日用品。”
    謝知安欲言又止，正要教育他，突然就收到了來電提示。
    他迅速地放棄了教育景予這回事，耐心地接通電話，然后神色驟變，撈著外套站起身來，一邊安慰林承一邊扔下景予往外走：“別怕，別怕，我來了。”
    景予對這一幕習(xí)以為常，毫無反應(yīng)并再次確定了自己即將離職的可能是100％。
    他又開始盤算自己離職之后該干點什么，新建的游樂場聽說很刺激，他好久之前就好想去坐一坐過山車，但謝知安陪林承去過了，就不會陪他去。
    景予又沒有獨自行動的許可，只好一直眼巴巴地從網(wǎng)上看游客反饋，羨慕得要命。
    還有城南的酒吧、城東的溫泉、城北的音樂節(jié)——
    沒想到謝知安離開之前，還停了停腳步，冷硬地吩咐他道：“別故意去買那些便宜貨，你知道我不想在我家里看見那種東西。”
    景予眨了眨眼睛，心想沒關(guān)系你很快就不會再看見了，接著謝知安不耐煩地說：“讓王特助帶你去恒耀轉(zhuǎn)轉(zhuǎn)，想要什么就買下來，滿意了嗎？”
    ……很好，謝知安是認(rèn)定他故意買便宜貨裝窮，進而刺激他給自己刷卡了。
    雖然謝知安此刻的語氣是那么的輕蔑而欠揍，但他說要為他刷卡的樣子真的很靚仔。
    景予仿佛看見了大筆金錢在對自己招手，瞬間對離開的謝知安充滿了感激。
    他把桌上的菜一掃而空，不浪費一口食物，并對著一臉吃了屎表情的王特助露出一個甜甜的笑，說：“王特助，那咱們走吧。”
    王特助：……淦。
    恒耀是奢侈品聚集地，既然知道了這是分手禮物，景予也就毫不客氣，專門挑又貴又保值的東西。他用不上還可以賣，賣不掉還可以租，娛樂圈里這項業(yè)務(wù)超紅火的。
    最后由于買的東西太多，王特助都忍不住給謝知安發(fā)了條短信，問他確定要放任景予這么花錢嗎？
    謝知安冷笑一聲，回復(fù)特助——
    他不就是吃醋？讓他花。
    不敢在他面前嫉妒林承，只好在商場里買買買發(fā)泄自己的不滿罷了。
    他知道景予愛他愛到了骨子里，可惜他愛的是林承。景予雖然賢惠懂事，甘愿折斷翅膀做他的小金絲雀，可是畢竟還是冒牌貨，不如林承良多。
    他給景予介紹過那么多機會，可是他連一個都沒抓住，依舊紅不起來。
    哪像林承，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依舊像他年少時那樣光芒四射。
    現(xiàn)在，林承終于答應(yīng)和自己在一起了，這個消遣用的替身，也就沒有價值了。
    想到自己提出分手后，景予可能會眼淚汪汪的模樣，謝知安就既傲慢，又頭疼。
    替身本就不該愛上金主的，可惜了。
    謝知安結(jié)束腦補，頓了頓，對王特助道：“我準(zhǔn)備今晚和景予分手，你去看看我名下那些房子，挑一套合適的送給他。”
    景予全身心地陪了他這么久，這份微不足道的補償，也算得上羞辱了。
    王特助受到了暴擊。
    說好的被金主拋棄的凄慘替身呢？這特么凈賺一套房啊！！！老板你看我還有機會嗎！！？
    ***
    傍晚，是霸總的懷舊時間。
    景予也不知道謝知安為什么有那么多時間來思念林承，甚至還要專門買一艘游艇來思念，據(jù)說是因為他小時候在游艇上落水，林承在甲板上焦急地喊他你快上來啊，所以謝知安對游艇情有獨鐘。
    ……霸總的腦回路果然與眾不同，他還以為是林承救了他呢。
    往常，景予都是獨自坐在船艙里獨享82年的老酒和鮮美的極品大龍蝦，謝知安在甲板上刮著冷冷的海風(fēng)追憶青春。
    但由于自己快要離職，景予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他在速戰(zhàn)速決地解決了一只大龍蝦之后，就悄悄溜去了廚房。
    燒開水，下餛飩，撈在碗里，然后撒點香菜和蔥花，隆重的告別之飯就這么做好了。
    他端著保溫盒小心翼翼地走上甲板，以防因為顛簸而把湯灑出去。
    甲板上站著很多人，不知道他們從哪鉆出來的，可能是從海里爬起來的。他們都穿著整齊劃一的白襯衫黑西褲、打領(lǐng)結(jié)，手里都捧著東西，擠擠攘攘地站成一堆，穿著同款衣服的景予發(fā)覺自己無縫融入進了這堆侍者裝里。
    景予抬頭一看，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甲板上已經(jīng)布置成了求婚現(xiàn)場，大紅燈籠和彩條漫天飛舞，甚至還有舞獅活動，把周圍一片海水都映成了紅色。
    景予心領(lǐng)神會地往后退了兩步，把餛飩遞給一個拿鑼的侍者裝，囑咐他等會兒結(jié)束后轉(zhuǎn)交給謝知安，然后兩手插進袖口里，慢慢退回船艙中。
    這場面太精神了，他有點吃不消。
    霸總的審美，還是一如既往的傳統(tǒng)啊。
    不知道今天的主角林承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在退回船艙的路上，景予與一群人擦肩而過。
    人群簇?fù)碇醒氲哪莻€男人和他身高相近，體型相類，連長相都有些神似。
    就是他臉上的粉擦得有點多，撲簌簌掉了一路，以及笑容有一些些的勉強。
    對方注意到他，蒼白的臉上才終于露出勝利般的挑釁笑容，并透出絲絲不屑。
    景予聳聳肩，繼續(xù)往前走。
    然后，他就在轉(zhuǎn)角處撞上了霸總。
    “景予？”謝知安頓了頓，嗓音低沉，“跟你說了不準(zhǔn)到處亂跑，你在干什么？”
    最后一場戲了，景予依舊敬業(yè)，他露出委屈、卻故作大度的笑容，眼眶紅了，對謝知安說：“我知道啦。”
    “我不會了。”
    謝知安知道，景予是想明白這一切了。
    他突然有些不想直視景予的眼睛，別過頭，吸了一口煙，吐出淡淡的煙圈。
    “你也看見了，我在求婚。”謝知安強調(diào)，“向林承。”
    “他同意了，以后這艘游艇就屬于他了。”
    “別肖想不屬于你的東西。”
    他淡淡警告，帶上了威脅。
    景予垂下頭，努力克制住興奮顫抖的雙手。
    接下來是不是該分手費了！快！把一本房產(chǎn)證甩在我臉上！然后讓我滾吧！
    謝知安望著走廊外沉靜的大海，終于說出了這句話——
    “三千萬，一套房，還有李導(dǎo)新電影的男主，別再出現(xiàn)在我和阿承面前。”
    景予渾身一震！
    景予霍地抬起頭！
    景予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三千萬！可以還掉一部分父母留下的債務(wù)了！！
    一套房！他可以躺平收租了！！
    ——李導(dǎo)！李泯！
    身為電影人，這個名字比前面兩樣條件還要如雷貫耳。
    那可是全亞洲最出名的鬼才導(dǎo)演啊！李導(dǎo)出自權(quán)貴之家，并不缺投資，做他男主角的機會有錢也求不來，他賺大發(fā)了！
    景予對自己這一年的替身生涯滿意至極，快樂爆棚，流下了感激的淚水，對謝知安道：“我明白了，謝總，保重！祝您長命百歲，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他都想回去給謝知安立塊碑。
    別的補償可以說是他用青春換來的，可以安然接受，但李導(dǎo)的人情，就是把他現(xiàn)有的一切交出去也換不來的。
    電影是他的命，出演一部好電影是他從小到大的夢想。
    景予沒想到自己還能遇上這種好事，興奮得感激涕零，用力抱了謝知安一下。
    游艇靠岸了，他松開謝知安，急匆匆上了岸，一邊跑一邊拭去欣喜若狂的眼淚。
    他在上王特助的車之前，回身對夜幕下謝知安的身影揮了揮手，然后低頭鉆進后座。
    謝知安叼在嘴邊的煙燒到了尾端，人卻還怔怔的，腦海里回放著景予用力抱他的那一下。
    還有景予顫抖的身體。
    臉上的淚。
    就那么難過嗎？
    就那么……不舍得離開他嗎？
    “謝總，那邊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馬上開始求婚儀式。”另一個助理提醒他，謝知安才察覺火星已經(jīng)到了嘴邊，趕緊在欄桿上碾滅。
    他調(diào)整好怪異的情緒，低頭理了理西裝袖口，大步踏上甲板。
    ——林承答應(yīng)了他的求婚。
    一切都非常完美。
    儀式結(jié)束后，兩人靠在欄桿上吹著海風(fēng)。謝知安百感交集，回憶起了小時候。
    “你還記得嗎，當(dāng)時也是這樣的一艘游艇，我不小心從欄桿縫隙里掉下去了，你著急地趴在甲板邊緣喊我：‘你快上來，謝知安，你快上來’。”
    他面露追憶，可林承并沒有什么耐心聽他講這些話，只是勉強地笑了笑，說：“是嗎？我不記得了。”
    打斷謝知安的回憶，林承生硬而急迫地插入了另一個話題——
    “李泯，就是李導(dǎo)他，聽說最近在為新電影物色男主角？”
    “對，說起來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到泯哥了……”
    “男主角定了嗎？”林承突然問道，他盯著謝知安的眼睛，急切地想得到否定的答案，“你和李導(dǎo)關(guān)系那么好，如果我想的話，他就算定了，也……”
    謝知安的笑容突然收斂了一半，變得有些困惑。
    林承話音一停，心里突然一個咯噔，覺得自己好像是有些太心急了，顯得答應(yīng)謝知安的求婚就是為了這件事似的。
    但是這個角色他勢在必得。
    他實在是等不起了，連撲三部作品，與獎項失之交臂，又被評論人稱為票房毒藥，資方也不再看好他了。
    他急需要一部作品翻身，那些普通的導(dǎo)演不行，李泯一定行的。
    李泯最擅長的就是捧人，他能將每個角色的魅力發(fā)掘到極致。就算自己栽在了那些草包團隊的制作里，李泯也一定能把他再救出來，捧上神壇。
    從聽說李泯在為新電影物色主角之后，他就做了很多準(zhǔn)備，一口氣接了很多冷門藝術(shù)片，想要讓李泯看見自己的價值。
    并且……
    他還搶走了景予的很多角色。
    他和景予太像了，如果讓景予得到出現(xiàn)在李泯眼前的機會，他被選中的可能性將會一降再降。
    林承不能允許有人比自己先得到李泯的青眼，更不能容忍那個人是作為他替身的景予。
    他甚至還為此答應(yīng)了謝知安的求婚。
    他急切地看著謝知安，期待這個李泯的多年好友給自己一個答案。
    然而謝知安臉上的笑容卻漸漸地趨于無形。
    “泯哥的男主？”
    謝知安沒什么表情地說，“作為分手的補償，我推薦給景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