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門以后,顧柒有些拘謹。</br> 她坐在沙上，掏出手機給顧衡打電話，打了幾個沒人接,過一會兒，對方干脆關機了。</br> 靳燃從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遞給她,順便在旁邊的沙上坐下,“想到解決辦法了嗎？”</br> 顧柒肩膀微微頹了幾分,她搖搖頭，“他不接我電話。”</br> “誰？”</br> “那臭小子。”顧柒擰著眉思索了片刻，突然冒出一句，“你的手機可以借我用一下嗎？”</br> 靳燃靠在沙上,薄唇緊抿，過了一會兒才手機遞給她。</br> 顧柒接過手機，匆匆道了句謝，然后就走去露臺打電話了。</br> 她煞有介事地把玻璃門給關上了,靳燃聽不到聲音，可他有一下沒一下地看著,顧柒依舊會時不時地回頭捕捉他的方位,像是怕他會偷聽似的。</br> 靳燃嘴角虛勾，為了打消她的顧慮,他撈起遙控器,電視打開了。</br> 他聲音調到最大,雙手交叉墊在腦后,做出認真觀看的樣子。</br> 又過了一會兒,顧柒回來了。</br> 她把手機放回茶幾上，臉上有些淡淡的無奈，“謝謝。”</br> “客氣。”靳燃拿回手機,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我最擅長積德行善。”</br> “行，那祝你能長命百歲。”顧柒隨意地說著，然后往門口走，“我先走了。”</br> 靳燃怔了兩秒，然后看她，“你去哪？”</br> “酒店。”</br> “人都走了？”</br> 顧柒握著門把手，“我去跟他們談談。”</br> “哦，那慢走。”</br> 門被緩緩地合上，顧柒的身影消失，靳燃一時有些愣神。</br> 他對別人的隱私從沒有窺探欲，只是這個女人身上的秘密也太多了。</br> 他端起水杯抿了口，涼水劃過喉嚨，他不經意地想著。</br> 她大約也就是看上去挺厲害吧。</br> 靳燃又在沙上躺了會兒，片刻后困意襲來，他赤著腳走去衛生間。</br> 他有輕微的潔癖，睡覺前是一定要洗澡的。</br> 剛要脫衣服，擱在置物架上的手機突然響了一聲。</br> 他伸頭過去瞥一眼，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br> “姐，我是小卉。”</br> 他沒在意，脫下了上身的t恤，手機又響了聲。</br> 還是剛剛那個號碼。</br> “我媽是騙你的，你千萬別去見姥姥姥爺！”</br> 他的動作頓了頓，還是拿起了手機。</br> 第三條信息正好也過來了。</br> “你現在方便接電話嗎？”</br> 靳燃一個“方便”還沒打完，電話就直接進來了。</br> 他剛“喂”了一聲，對面是頓住了。</br> “這不是顧柒的電話嗎？我找她。”叫小卉的姑娘有些怯生生地說。</br> “她剛剛借我手機打得電話，你有事可以跟我說，我轉告給她。”靳燃認真地說。</br> 小卉似乎是有些遲疑，慢騰騰地說，“我姐不在你旁邊嗎？我可以直接和她通話嗎？或者你她的號碼給我一下，可以嗎？她總是換號，我也沒有她的聯系方式......”</br> “抱歉。”靳燃也是突然才想起來，“我也沒有她的號碼。”</br> “啊......那她也不在你旁邊嗎？”</br> “她借我手機打了個電話以后，就出門了。”靳燃也是擔心顧柒會出事，于是盡量詳細，“應該是去見你的姥姥和姥爺了。”</br> 電話那邊頓時就焦慮起來，她大聲說著，“完了完了，這下完了，他們這次去就是為了找我姐要錢的，根本不是我媽說得那種，單純來看看他們姐弟倆過得好不好！”</br> 靳燃眉頭輕擰，隨手又衣服套了回去，“要錢？他們是什么關系？”</br> 小卉這時候已經忘記避諱了，只想說得清楚一點，好讓靳燃去幫忙，“我姥姥姥爺就是顧柒姐的爺爺奶奶，他們不喜歡她，甚至恨她恨得要死呢。每次見面就是要錢，要很多錢，我姐要是不給，他們就到處鬧。我姐其實可以遠走高飛不讓他們找到的，但是她要照顧顧衡，她答應了舅媽，一定會照看他到大學畢業，直到他能獨立為止的。”</br> 靳燃一時間沒理清楚這關系，疑惑著問，“你舅媽是？”</br> “就是他們姐弟倆的媽媽啊，他們的爸爸是我小舅舅......”說到這里，小卉的聲音突然低沉了許多。</br> 靳燃拿著鑰匙出門，“那他們為么不出面解決？”</br> “他們......解決不了，小舅舅已經死了，小舅媽現在......”小卉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麻煩你趕過去找她一趟行嗎？那兩個老人完全聽不進任何道理，很麻煩......”</br> 靳燃已經開車出門了。</br> 在路上，他又簡單問了幾個問題，雖然那個小卉沒有透露更多詳細的信息，可是提到過一次，那倆老人十分憎恨顧柒，卻對顧衡多有憐愛。</br> 等紅燈的幾十秒時間里，靳燃有些恍神。</br> 他最近是越愛多管閑事了。</br> 車子停在尚海酒店門口，泊車的服務員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車。</br> 靳燃鑰匙丟給他，還沒走進酒店，就看見大廳沙邊圍了不人。</br> 他出來得忙，忘記戴口罩了，隔著人群遠遠看一眼，人群圍繞的中心是那兩位老人。</br> 奶奶一邊擦眼抹淚，一邊和圍觀群眾控訴著么，爺爺則是面色鐵青地坐在一旁，看樣子是氣得不輕。</br> 有好事者和酒店大堂經理在一旁勸解，可那倆人幾乎油鹽不進，就是打定主意要在那里坐著，最好是鬧得人盡皆知才好。</br> 靳燃四周環顧了一圈，沒有看到顧柒的身影。</br> 他走向前臺，敲了敲桌子，喚回了正在看熱鬧的前臺小姑娘。</br> “剛剛跟他們發生過爭執的那位顧小姐......”靳燃本想問她住哪間房，想想前臺應該也不會說，于是改口，“麻煩你給她打個內線電話，說我找她有事。”</br> 前臺小姑娘瞪著他，有些怔，直到靳燃伸出手在她面前揮了揮，她才回過神，“哦哦”了幾聲，然后就開始打電話。</br> 過了好一會兒，她放下電話，“顧小姐說讓你去找她，她住608。”</br> 靳燃道了聲謝，剛要走，前臺又把他叫住，從抽屜里拿出一盒創可貼和碘伏，“顧小姐說要你帶上去。”</br> “謝啦。”他朝小姑娘道了謝，然后就乘電梯上去了。</br> 608在6樓走廊盡頭的位置，門口的地毯有褶皺，看來是有過一些爭執的，只是不知道她是怎么掙脫的，縮在房間里不出來，也算聰明了。</br> 靳燃抬手敲門，聽見房間里面有動靜，腳步聲停在門內，頓了幾秒，靳燃對著貓眼勾唇笑，“就一帥哥，沒別人。”</br> 顧柒開門，半垂著頭，側了側身子，讓他進來。</br> 靳燃腳步頓住，站在那里矮了矮身子才看到，她臉上有幾個清晰的指印，耳后的脖頸處還有抓痕，鮮紅的血印，看著挺深。</br> “他們打的？”他眼眸漸深，沉著聲音問。</br> 顧柒抬頭看了他一眼，從他手中接過創可貼和碘伏往沙走，“不然是我自己撓得嗎？”</br> 她看起來倒是灑脫，走到衛生間的鏡子前，拿棉簽小心翼翼地蘸取碘伏，然后涂抹傷口。</br> 靳燃坐在沙上看著，她的背微微弓著，對著鏡子，頭往右偏，偏狠了眼睛看不見，不偏的話眼睛看不見。著實為難。</br> 他嘆息一聲，起身走過去，從她手中接過棉簽，“我來吧。”</br> 顧柒秀美挺起，疑惑地看他，“你來找我，就是給我上藥的？”</br> 靳燃專心致志地盯著傷口，幫她消毒，說話都輕輕的，“有個叫小卉的姑娘給我手機打電話，讓我來找你。”</br> 顧柒有些意外，想想也合理，“然后你就來了？”</br> 靳燃聽出她語氣中微微的不信，挑了挑眉看她，“我積德行善了，又能多活一天。”</br> 他說完，才注意到倆人之間的距離有些過于接近了。</br> 他的臉微微偏著，正對著顧柒的脖頸，而顧柒僵直了上半身，眼睛斜斜地落在他的臉上。</br> 不安全的距離。</br> 靳燃抿了抿唇，微微后退了半步。</br> 創可貼丟過去，“行了，自己貼吧。”</br> 顧柒默不作聲地接過來，對著鏡子貼上了。因為傷痕過長，她貼了個，并排，看著就像個膏藥。</br> “好丑。”她對著鏡子嗤笑了一句。</br> 靳燃回到沙上坐下，漫不經心地問，“他們這樣，你家里就沒人管管？”</br> “沒人。”顧柒在衛生間收拾洗漱用品，聲音淡淡的，“也管不了。”</br> 靳燃默了默，又問，“你母親呢？”</br> 顧柒若無其事地說，“在監獄里。”</br> 靳燃有些意外，不知道該說么好，她又拿著一袋東西走出來，往柜子旁的行李箱走，邊走邊說，“她失手殺了家暴自己的老公，外面那兩個人恨死她了，可又殺不了她，只能來折磨我，就當出氣了。”</br> 靳燃徹底失語了。</br> 他原以為還只是個重男輕女的故事。</br> 這么想來，他心里產生了些許的憐憫。</br> 正想說些么來緩解一下沉悶的氣氛，顧柒就蹲在行李箱旁邊朝他招了招手，“覺得我可憐就來幫幫我，拉鏈拉不上了。”</br> 靳燃走過去，幫她拉好了箱子。</br> “打算怎么出去？”他問。</br> 顧柒在沙上坐下，歪著腦袋看他，“既然你來都來了，不再行一善？”</br> 半個小時以后，濤哥來接他們了。</br> 靳燃大喇喇從電梯里出來，顧柒戴著口罩，圍著圍巾，在他后面推行李箱，而濤哥則面容嚴肅地站在前面，在大廳的眾人撲過來的瞬間，整理秩序，“麻煩讓一讓。”</br> 那倆老頭老太太踮起腳尖往里看，目光有些猶疑。他們覺得后面這個推行李箱的姑娘很像顧柒，可也不敢上前看，因為稍微往前擠了兩步，大堂經理就來拉他們了，“這是大明星，后面是人家的經紀人助理，你們姑娘在樓上呢，別瞎叫喊。”</br> 顧柒順利地上了靳燃的商務車，摘下口罩，她劫后余生地呼了口氣。</br> “謝謝啊。”她拍了拍前排靳燃的肩膀。</br> 靳燃撩起眼皮，在后視鏡里看她，這家伙還在笑，他虛勾唇角，“你還挺樂觀。”</br> “過一天是一天唄。”她笑了笑，“在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就行。”</br> “又打算去住酒店？”</br> 顧柒掏出手機，頭也不抬地說，“先住幾天，然后再找房子。”</br> “哦。”靳燃默默開車。</br> 濤哥一直沒有插話，他還沒搞清楚這倆人之間的關系，然后又聽靳燃開口了。</br> “去我家吧。”靳燃在紅燈前面停下，頓了頓，回頭看后排的顧柒，“等你找到房子再搬出去。”</br> 顧柒抬頭看他，眼神有些凝滯，“你不怕被拍到？”</br> 靳燃也笑，反問她，“你覺得我怕嗎？”</br> 濤哥忍不住開口，“其實，我覺得還有更好的......”</br>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靳燃偏頭看他，聲音平緩，沒什么情緒，“她未婚。”</br> 濤哥瞪大了眼睛，未婚好啊，未婚妙，未婚就沒煩惱了。</br> 他急忙點頭，“哦哦。”</br> 雖說靳燃的粉絲可以接受他的緋聞，可若是縱容他跟已婚有家的女人攪在一起，那他這個經紀人也算干到頭了。</br> 后排的顧柒聽到這句話，含著笑挑眉看兩人，“我很像已婚嗎？”</br> 靳燃透過后視鏡看她。</br> 今天她沒化妝，臉素得很，眉眼干凈，唇色分明，鵝蛋形的小臉線條利落，膚色不白，但也是健康的小麥色，雖然氣質很恬靜，但卻散發著野性不羈的魅力。</br> 這樣的女人，該是像小助理說得那樣，在南非拍老虎獅子還差不多，沒想到會被這樣的家庭瑣事纏身，看她的樣子，似乎也無力掙扎。</br> “那里安保很好，你可以住著，他們找不到你。”靳燃說著，又補充了一句，“果你介意，我可以搬出去住。”</br> 他說完，一直沒有聽到回話。</br> 從后視鏡里看，顧柒低著頭看手機，過了好久，她才抬頭，精準地從后視鏡里捕捉到了他的視線。</br> “謝謝。”她彎了彎唇角，眉眼生動。</br> “不客氣。”靳燃收回了視線。</br> 顧柒搬著行李去了翠湖。</br> 落腳以后，她先去露臺打了個電話。</br> 再回來的時候，靳燃已經她的行李搬進了二樓的房間。</br> “你住這里，阿姨晚上會來，你需要么就告訴她。”他說完轉身要走，被顧柒叫住了。</br> “你不用出去，我不介意跟你一起住。”顧柒坐在椅子上，眼神非常柔順，“你和我想得不太一樣，你是個好人，我沒什么不放心的，你能收留我，我已經很意外了。”</br> 到今天，靳燃才覺得他終于看到這女人真實的神態了。</br> 他雙手插兜站在門外，和她對視，語氣是慣來的吊兒郎當，“以后你還會意識到，我還是個帥哥。”</br> 顧柒噙著笑點頭，“嗯，帥哥。”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