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歸山上無煙閣。
“小晚,師父派你下山辦件事。”
這個屹立于山巔,衣袂飄飛的男子,便是花向晚的師父,江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魔頭——溫子涯。
她偷偷瞥他一眼,終于再見到了他的容顏。一年了,她見他的次數用手指頭都數得完。
最讓她掛懷的,還是那雙充滿了關切的美目。可是這次見他,他的眼中卻充滿了殺氣。
“這樣的師父,好陌生啊……不過還是那么好看。”收回思緒,吞了吞口水,應聲道,“師父請講。”
“這個女孩,”他將一張畫卷打開,只見上面畫的是一個水靈靈的小女娃,“她是為師苦尋了多年的仇人之女。”
花向晚也奇了,“仇人之女?”什么仇人還能在溫子涯的眼皮底下活這么久,用得著她這個小徒弟上手?
他點了點頭。
“師父是想……?”千萬不要叫她去做什么傷天害理的事啊……
然而事實確實是:“去殺了她!”
她真的不想殺人啊!殺人償命的知不知道!而且師父,她又沒有什么技藝傍身,這小姑娘師父都收拾不了,何況她一個小嘍啰?她要是反被人家殺了……傷不起傷不起。
后果如此嚴重,她只好為小女娃求情:“可……她只是個無辜的孩子。”說是無辜一點也沒錯,仇人之女,又不是仇人,何必斬草除根呢?
看都不看花向晚一眼,僅是從聲音中便可聽出魔頭的警告:“小晚,你不愿意?”
“不!小晚這就去。”不愿意?開玩笑,她怎么能明目張膽地違抗命令呢!除非是想死了還差不多。
“嗯,這才是為師的好徒兒。”溫子涯面無表情道。
“不知此女現身在何處?”要讓她殺人,總得告訴她目標在哪兒吧。
“青川,蘇云舞。”言簡意賅,溫子涯不愿再與她多費口舌。花向晚也就識趣兒地退下了。
好不容易走到青川,她也是累得夠嗆。老遠望見一個小女孩,定睛一看,似乎就是那畫上的蘇云舞。
哎呀,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花向晚繼續觀察情況,“她怎么一個人啊?過去瞧瞧。”
她走到小女娃面前,拿出自己最溫柔的嗓音,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像是一個好人。花向晚問:“小女娃,你為何一人在此?”
“你是什么人?”小女娃的聲音有些奶聲奶氣。
花向晚著實不是個好演員,就連謊話都不會編,“我……是來幫你的。”我……我是壞人啊小妹妹……
“那姐姐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小忙啊?”只見那小女孩卸下心防,一把扯住她的衣袖,苦苦的哀求著。
什么?!這么……輕而易舉地就上鉤了?那接下來怎么辦啊?不信她還好,這樣也就沒有然后了,可是……唉,果然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子嗎……
“……你說。”
小女娃說話很明確,指明了地點:“帶我去卿州找爹娘。”
“……”又是一陣語塞,花向晚心想,“找爹娘?你的爹娘肯定都被師父殺了吧……而我,是要來斬草除根的。”想到這里,她真的于心不忍。
小女娃見她不說話,便大哭起來。
什么?不講理?花向晚她只是個陌生人啊,不答應小孩也很正常,怎么就……還哭上了……
“小女娃,你別哭了!我知道你身世可憐,但我不能……”她在心里補充了句,“不能違抗師命啊……”
她看著遠處想得出神:“我必須盡快下手!大街上人多,不便動手,還是先把她帶到荒郊野嶺再動手吧。”
想清楚了,花向晚笑了笑:“小女娃,姐姐幫你,跟姐姐走吧!”
“嗯!”手牽手,倆人說走就走。
兩人離開人聲鼎沸的大街,以翻山更快為名,上到十分孤僻的深山老林里。
她始終不能明白,這樣一個天真單純的小姑娘有什么必要被溫子涯斬草除根,也許,他只是為了歷練她?可是小姑娘無條件地信任她……是錯覺嗎?
“小女娃,你就這么信任一個陌生人?”
“為什么不呢?姐姐是好人啊!”孩子似乎對人的好與壞,并沒有什么概念,依舊笑得甜美。
好人?她怎么知道花向晚是好人?哦,是了,是她自己說的。她要幫這個無辜的小姑娘的。
于是花向晚試探性地問了一個很扎心的問題:“那萬一姐姐是壞人呢?”
“……我知道姐姐不會害我的!”小姑娘似乎被這個假設嚇到了,但她還是選擇相信花向晚。
“唉……”花向晚愣了愣,“小女娃,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蘇云舞。”
蘇云舞,果然是蘇云舞……想起溫子涯告訴她的信息,一瞬間心臟都抽痛,她要殺的,就是這樣一個幼孺,手無縛雞之力的幼孺……同樣是弱者,她花向晚又有什么權利去剝奪弱者的生命?
“那我叫你小云舞吧,我叫花向晚。”就算非做不可,那也讓對方知道一下名字吧,以后可以找她索命呢。花向晚自嘲地笑了笑。
“花姐姐!”蘇云舞得到她的眼神許可后,往她懷里蹭,“好困啊,我想睡覺。”
“睡吧。”睡吧……睡這一覺……
長夜漫漫,林中不時有烏鴉飛過,并不明亮的月,還時時被飄過的云朵遮住。
看著小姑娘那可愛的睡顏,花向晚心中久久無法平靜下來:“這孩子這么可憐……若不是師父,我也不會入無煙閣,如今師父也不管我……好不容易有機會下山了,我……”
花向晚緩緩取出匕首,月光灑下來,正好照出了反光,匕首頓時亮得刺眼,亮得驚心。心想:“我在猶豫什么……該死!還不動手?這是讓師父信任我的唯一機會!”
沒有人告訴花向晚除了殺人還能怎么做,她只能狠下心來,高舉著匕首,朝云舞的脖頸刺去。背叛師門,被殺的就是她!
匕首的利刃離云舞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忽的,匕首懸在了離云舞的脖頸不到半寸的地方。
花向晚,停手了。
她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殺人,更何況要她殺的還是這等手無縛雞之力的幼儒?可她的命,是師父救的啊!她又怎可以違抗師命呢?
她,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不……決不能殺害無辜,即使她爹娘做錯了事,那也已經得到報應了,不關她的事,她還那么小,那么純真無邪……”再三思量,她收起了匕首,“師父,小晚不孝,恐怕要違背您的意思了。”
萬花樓。
她抱著蘇云舞,問:“可還有房?”
“這個……”老鴇見來人是一個小丫頭,頗有猶豫。
她掏出一錠銀子,道:“就住幾日,還請媽媽行個方便。”
“有有有!”老鴇接過銀子,笑道,“喲,你出手可真夠大方的,不過你一個姑娘來我這兒住房,還真是少見呢!走,我帶你上去。”
房內。
“小云舞,姐姐先走了,改天再來看你。”花向晚將她安放在床上,擬好一封書信擱在床頭,心事重重地退了出去。
不歸山上無煙閣。
“師父,小晚回來了。”
“情況如何?”溫子涯漫不經心地問著,似乎并不在意結果。
“您放心,小晚已將那小女娃斬殺,拋尸山林,估計這會兒,已經被野獸吃掉了吧。”
“做得好!”
“謝師父夸獎。師父若是沒有別的吩咐的話,小晚就退下了。”
“嗯,”溫子涯微微點了點頭,“從明天開始,你可以自由活動了。”
“真的?”花向晚又驚又喜。
“真的。”
“多謝師父!”花向晚退出大殿,心里偷樂。
溫子涯喚道:“暗辛。”
一個青衣男子從簾布里走了出來。
“師父。”
“替為師監視花向晚的一舉一動,她有什么異常,隨時來報告。”
“是。”
過了五六天。
“師父,徒兒發現……”
“發現什么?說。”
“師妹一直待在山下。”
“和誰?”
“一個小女娃。”
“呵,”溫子涯一聲冷笑,“果不其然。花向晚的忠心,為師一試便知!蘇云舞沒死?那小女娃長什么樣?”
“徒兒怕被師妹發現,所以就沒有離的太近,小女娃的模樣看的也不是很清楚。”
溫子涯將那幅畫取出,打開來,擺在暗辛面前,問:“是不是她?”
“回師父的話,正是。”
聽了這話,他兇狠的眸子微瞇,心道:“好你個花向晚,竟敢陽奉陰違,欺騙師父!看為師如何收拾你!”
“事到如今,為師只好親自動手了!”他看向暗辛,“那小女娃現在人在哪里?”
“徒兒不知。”
“連一個小女娃都找不到,為師要你有何用?”
“這都怪師妹……她也太能藏人了!她們一旦離開徒兒的視線范圍之內,徒兒就得花上好久的時間去找過……”
“下去吧!”
“是。”暗辛不甘地退出殿外。
連續過了十多日,溫子涯也沒找到蘇云舞。
“花向晚,給我等著!”他知道,是花向晚把人藏得太好了!
不過,他和花向晚還沒有撕破臉皮,表面上還是師徒。所以,他吹響了召喚的哨聲。
花向晚早已帶著蘇云舞走出了青川地界,到了卿州。
她聽見千里之外的哨聲,心下暗覺不妙:“師父找我?”
“花姐姐,你師父找你肯定有急事兒,你快去吧!”蘇云舞道。
“那你自己躲好,姐姐走了。”
“小云舞等姐姐回來!”
“嗯。”
她轉過身,心想:“是我想多了吧,師父應該還沒有發現,切不可自亂陣腳。”
卿州李府,后花園。
“師父您找小晚?”
“是啊。”他優哉游哉的開口,“小晚最近可是學聰明了呢!”
“小晚不明白。”
“別裝傻充愣了,你不累嗎?”
花向晚出了一身虛汗,面色煞白,心想:“師父還是知道了?”
溫子涯發現了她的異樣,故意問道:”你緊張什么?”
“沒……沒有。”花向晚下意識地擦了把汗,“倒是師父,您怎么跑到李尚書府上的后花園來了?”
“哦?應該是走錯了吧,為師只覺得此處風景甚好,沒注意是什么李尚書府上啊。”
“呵,那師父您慢慢賞景,小晚還有事要忙。”
花向晚正欲離開,卻聽見有腳步聲越來越近。
“師父,有人來了!”要知道,這可是別人家,私闖被發現的話……何況這不是普通民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