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到了九月,天氣熱的還是讓人幾欲抓狂。從露珠輕垂的早晨到月灑清輝的夜晚,都能聽見那些“不知死活”的蟬蟲藏在綠蔭里高一聲低一聲的喲喚,仿佛得意的宣告這整個天下都是它們的。
而喬彧,和許多剛步入一中的孩子一樣,坐在蒸籠一樣的高一教室里,進行著開學摸底測試。
其實喬彧早就知道開學會有這么一出“史詩大戲”,但是自中考以后她就沒怎么翻過書,實在是懶得看。尤其是中考成績出來,確定自己能上一中以后,喬彧更是沒時間看書了。
喬彧的爸媽在看到分數的時候,激動地淚花都要冒出來了。考上市一中是什么概念?!相當于一只腳已經踏進一本大學校門了。兩個大人除了狠狠地夸了喬彧,還分別在市里和老家辦了兩場酒席,喜氣洋洋的接受親朋好友街坊鄰居的——禮金。
就這樣暑假兩個月,喬彧就在周圍人的祝賀和夸獎聲中渾渾噩噩的過去了。
開學進入考場的時候,喬彧還做足了心理準備,十分泰然,但當自己接到試卷看到題目的時候,心里還是“咯噔”了一下。不會做的題目概率大大高于自己的估計值。
“請默寫出元素周期表前36位元素”,喬彧一邊拿手背抹著額上的汗珠,一邊念念有詞。
“簡直是神經病!”喬彧實在忍不住狠狠地咒罵了一句。初中化學只學了前20個,現在竟然讓人默寫前36個!這不是為難人是什么!
罵歸罵,但一看是10分大題,喬彧也不敢輕舉妄動。微微偏過頭,乜著眼瞟了瞟鄰座女生的試卷。很明顯她也在寫這道大題,下筆行云流水,試卷刷刷刷全被填滿了。
喬彧悄悄地往邊上挪了挪,渴望看見那一排排娟秀的小字到底寫的是啥,結果身子剛開始扭動,就聽見椅子發出“吱呀”一聲,像是冷酷無情的嘲笑。
安靜的教室里,這一聲尤為刺耳。臺上昏昏欲睡的監考老師就像被大棒掄醒了一樣,走下講臺,慢慢向喬彧走過去。
“完了完了完了”喬彧身上的汗毛都立起來了,全身繃直了僵坐著,生怕自己被監考老師提溜出去。
就在這時,坐在喬彧右邊的男生像是故意的一樣,狠狠晃了晃椅子,“吱呀”聲此起彼伏。
喬彧看著老師的那雙黑皮鞋慢慢的挪向了身邊那個男生,停留了一會,也就飄飄然往后面走過去了。
喬彧感覺自己全身心都放松了,大大的舒了一口氣,悄悄往右邊側了側臉,那個男生正巧也抬起頭,往這邊看過來,給了喬彧一個微笑,臉頰也往里凹成了一個大大的酒窩。
看到這么“動人”的笑,喬彧也不免嚇了一跳,趕緊低頭繼續看試卷。
只是,喬彧早已被那個笑迷得七葷八素,后面寫所有題目時自己都想著大酒窩,大酒窩,大酒窩……
經過兩天的高溫折磨,這場摸底考試也算是從汗水里泡過去了。喬彧安逸的拿著墊板扇著風,看著講臺上老班做著自我介紹:“歡迎大家來到高一(9)班。我姓張,在一中待了10年了,是你們的班主任也是英語老師,你們上幾屆的師兄師姐都叫我老張……”
一邊說著,老張一邊拿手不自覺的摸著自己的后腦勺,十分憨厚的笑著,露出自己16顆參差不齊卻十分亮的大白牙。
“哎”,后面的男生拿手戳戳喬彧,一臉壞笑的說道:“這個老張,長得特像猴,你覺不覺得?”
喬彧瞪大了眼,瞅瞅身后已經笑得趴在桌子上的男生,再轉眼瞧瞧老張圓圓的耳朵,尖尖的下巴,自己也繃不住笑倒在桌子上抖成一團。
很多很多年以后,喬彧乘著公司休假的機會,回一中看了看,剛好趕著又一批高一新生入學。在一扇窗戶前,喬彧也看見了有那么一個女生躲在人群里,趴在桌子上看著臺上的班主任笑的眉眼如花。
喬彧當時就想到了自己的開學第一課,想到了當時抖成一團的自己。只是時光涼薄如水,再也回不去了。
在老張的組織下……不,是在大猴的組織下……真是沒辦法,喬彧身后的那個男生絕對是與生俱來的大喇叭,一節班會的時間,“大猴”的稱呼就已經在班里傳開了。
班里的男生一邊調笑著“大猴”這個稱呼,一邊抱著一箱一箱的軍訓服裝從外面走進教室,喬彧看著“酒窩男”也嬉笑著抱著一個大紙箱拐進班。清秋的陽光滿滿的傾泄在他身上,喬彧覺得此時的他,格外像一棵生機勃勃的白楊樹。
喬彧悄悄看著他,發現他的酒窩基因實在是太強大了,只要和別人一說話,兩邊的臉頰就會向里凹下去。“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喬彧突然想到了《詩經》里的這句話,不禁臉紅心跳起來。
“哎,你看到那個穿白T恤的男生沒有?聽說,他進班成績可是全班第一”。前桌的馬尾辮女生拿手輕輕拍著喬彧的課桌說著,兩只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神采飛揚。
“誰?誰?穿白T恤的?”喬彧如夢初醒,慌忙瞅了瞅那個所謂的第一名男生——黝黑的皮膚,苗條纖細的身材。喬彧笑了笑,嘀咕道:“皮膚黑果然顯牙白”。
“咯咯咯咯咯咯”馬尾辮聽見了這句話,不停地說喬彧是“高級黑”。
“對了,我叫徐昕,你呢?”
“喬彧。”
那個時候,開啟一段友情都是這么簡單。
就在兩個人還在呼呼哈哈互開玩笑的時候,軍訓用的衣服、褲子、帽子等等都陸陸續續的發到了每個人的手中。
一如既往,教室里此起彼伏的都是吐槽衣服質量差的聲音。似乎從小學開始,大家就習慣吐槽集體服裝了。按喬彧的話來說,難道這么多年還沒有死心,對集體衣服抱有期待嗎?
所以,喬彧一聲不吭平平淡淡的翻來覆去看那深深淺淺的綠色花紋,內心居然還有一些些對軍訓的期待。是因為酒窩男,還是因為剛認識的朋友?喬彧也不明白。
身后那個大喇叭男生一直在班里嗷嗷嗷的亂嚷要現場換軍訓服裝,惹的全班哄笑不斷。周圍有個男生惡作劇把他的襯衫往上一掀,“啊啊啊啊啊!!”班里的女生全都變態、流氓的亂叫。
喬彧禁不住好奇,往后一瞥,也看見了男生胸下兩側削瘦的一對……小排骨。登時感覺臉上一熱,趴在桌上半天起不來。
“流氓啊……”喬彧暗地里罵了自己好幾遍,現在自己算是明白什么叫“好奇心害死貓”了。
整個班鬧得正起勁兒,大猴從外面走進來:“什么事這么開心啊?剛入學你們這么快就熟悉了?”班里霎時間鴉雀無聲。喬彧也把自己通紅通紅的臉抬起來,望著大猴。
大猴用手撫了撫自己格子襯衫的衣領,煞有介事的清清嗓子:“再坐半小時,大家可以前后互相認識下,別這么鬧騰。等到打鈴了就可以回去了。記住明天早上七點到班集合,軍訓從明天就開始了,聽見了沒?”
“聽——見——了~”班里的同學拖著長音。
大猴也沒接著說什么,背著手從講臺慢悠悠的往后走,繞到后門那兒就徑直出去了。
“哎,交個朋友唄,我叫吳優。”身后的男生拍拍喬彧的肩,“你叫什么啊?”
喬彧想到之前看到“小排骨”的事情,臉又不爭氣的紅了,不好回頭看他,就把自己的作業本甩給他看。
“喬或?你媽怎么給你起這么個名字?”吳優戲謔的聲音又在自己身后炸開。喬彧無力的翻了一個白眼,努力讓自己克制住一拳打在吳憂臉上的沖動。
“沒文化真可怕。這念yù,和美玉的玉同音,是有文采的意思。”喬彧抬起頭,看見“酒窩男”挑著眉毛,“一臉正義”的教育著吳優。
“算了算了,最討厭你們這種文化人欺負我這個鄉下人~”吳優嘻嘻哈哈的傻笑著。
剩下的,喬彧都聽不見了,她只能看見“酒窩男”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和一對大大的酒窩。
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怕就是這種感覺吧,喬彧暗暗在心里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