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嚴心中震驚, 壓下心口的懼意,上京有王法在,他不相信魏硯會殺他。
他咽了下喉嚨道:“綰綰兄長是被你害死的, 我只想還她一個真相, 這有什么錯?如今看來你也是知曉了這件事,既然如此,你還想瞞她到什么時候!”
“那是我與她之間的事!”魏硯握刀的骨節咯咯作響, 雙眸黑亮,隱隱透漏著兇煞狠戾, “還不滾?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他眉心一凜, 長臂陡然抬起,刀刃直逼行嚴的脖頸而下。行嚴沒料到他會真下狠手,雙眼瞪大, 身子僵得竟動彈不得半分, 直看向落下的長刀。
“住手!”
刀身降落之時,一道清麗的聲音傳來,沈瑜卿張開手臂擋在行嚴身前,那刀只與她隔了半寸。
魏硯手握緊刀柄,雙目有幾許赤紅。
屋內一時靜下, 呼吸聲可聞。
沈瑜卿閉了閉眼, 月匈月甫起伏不停, “先生,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 請你離開。”
“小酒兒,你…”行嚴還要說話, 那刀又離他近了, 魏硯咬著牙根, “聾了嗎?還不滾!”
見他不動,魏硯高和一聲,“來人,送客!”
聲音一抬,臂落了下來垂到身側,刀隨之扔到地上。
鏗鏘聲響,嚇得人心尖發顫。他身上的煞氣未退,目光足以攝人。
行嚴不自覺后退了半步。
推門進來兩名甲卒,對魏硯躬身抱拳,直走向行嚴,二話不說托著他就出了屋。
行嚴將要張口說話,嘴直接讓人堵了一塊破布,他只得嗚嗚開口,被人強押著出去了。最后一眼,他看到沈瑜卿背對著的身影。
…
“你有什么想說的?”沈瑜卿聲音聽不出異樣,淡然地仿佛尚不知情一般。
此時只剩下兩個人,天幕降下,屋中昏暗了,仿佛天地間只有他二人。
魏硯走到跟前,眼緊盯著她,漆黑的眸子幽暗若谷,他啞聲,“后悔嗎?”
現在可后悔嫁給他。
沈瑜卿垂在身側的手握了握,指尖扎到皮肉里,好像沒感覺到疼,“所以…”她眼睫顫了下,胸口越來越堵,“所以行嚴說的是真的?”
“嗯。”魏硯面色依舊沉著,“都是真的。”
沈瑜卿呼吸微滯,眼尾通紅,眼眸泛著水光,“你可知道那是我最親的兄長,可知道若沒有行嚴我當初也險些死在那,可知道那場大水,會宛城死了多少無辜百姓。”
“卿卿…”魏硯手抬起要去抓她,驀然間沈瑜卿掙脫開,“啪”的一聲一巴掌就扇到了魏硯側臉。
她手抖著,淚水如線似的斷開,整個人也不住地抖。
魏硯臉偏了偏,不禁拱了拱腮幫子,她這一掌是用了十足的力。
“打夠了?”他轉過頭看她,咧了咧嘴角,又是一副無所謂的浪蕩,好像挨打的人不是他。
魏硯抬起手擦掉她臉上的淚,指腹粗礪,細細地磨著她白皙的肌膚,“別哭了。”
沈瑜卿心里仿若被人打出了洞,空無一物,只一雙眼在看他。
他扣住她的腰,將人往懷里一帶,手抓得牢,好像怕她會消失不見。
沈瑜卿無所知覺,撞入硬實熾熱的胸膛,被他緊扣著。
下一刻,他掰過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吻猝不及防。
沈瑜卿掙了下,他抓得更緊,幾乎將她整個人都禁錮了。含住她的唇,一寸一寸碾磨,眼眸深深,有不可見的幽沉。
呼吸相織,他的氣息重,壓著她,令她逃脫不得。
許久,魏硯放開了手。
掌仍然按在她腰側,“你告訴我,后不后悔。”
他聲音發悶,沉沉地入了耳。
沈瑜卿垂下眸,唇紅艷水潤,輕輕地出聲,“你知道我最氣什么嗎?”
“什么?”他問。
沈瑜卿笑了下,眼波流轉,眸色卻是冷的,淺笑地看他,只是這笑多少有些苦澀。
“我最氣的就是行嚴把證據都拿到我面前,我還在想辦法為你開脫。你分明都承認了,我卻在想哪怕你騙我一下,就算隨便編造理由都好,我都會信。”
“我是不后悔嫁給你,我相信你不是濫殺無辜的人,相信當年的事另有緣由。”
魏硯眼底竟微微濕潤了,臉上笑意加深,扯開嘴角,照著她的唇狠狠親了下去,“這一巴掌總算沒白挨。”
他吻著她的唇,她的眉眼。
好一會兒,沈瑜卿平復下心潮起伏,輕問出聲,“當年的事我父親知道嗎?”
魏硯想到那一刀,點了下頭,“你父親也看到了這份暗報。”
沈瑜卿心口微動,不禁詫異,“既然如此,我父親怎會同意我們的婚事?”她話音止住,眼前一晃,似是明白了,“你答應了我父親什么?”
“無關緊要的事罷了。”魏硯滿不在乎道。
沈瑜卿自是不信,她心頭滋味難言,依父親的脾氣,他必是付出了最重的代價,才換來這樁婚事。
“你是什么時候知道我阿兄的事?”沈瑜卿問道。
魏硯沉著眉,“那日我追你到馬車里,你提起會宛大水,我才知這件事,當時我也才明朗,為何先帝要你出嫁漠北。”
“因為先帝以為我見到面刻刺青的犬戎人會跟你說出當年事,你為了彌補會隨我回京。”沈瑜卿接著道。
“不錯。”魏硯喉嚨滾了下,笑了笑,“只是他沒想到你根本不和我說這事,我們反倒做了真夫妻。”
沈瑜卿眼眸微動,“當年之事究竟是怎么樣?”
魏硯面色又沉了,下頜繃緊,刀刻的側臉仿佛拉緊的弦,他薄唇抿了下,深邃的眼才朝她看過來,“你當真想知曉?”
沈瑜卿輕輕點頭,“至少知道一個真相。”
…
當年魏硯尚是宮中最張揚狂放的三皇子,皇帝寵幸淑貴妃,亦最疼愛這個兒子。
彼時書院進學,同窗之中魏硯與宋傾最為交好。
宋傾此人是寒門庶子,家中不得待見,筆墨撿別人剩下的用,冬日著單衣,連件夾襖都沒有。
魏硯素來最看不上舞文弄墨,他一心習武,課業時常找人代筆,一回給幾定銀錢,宋傾最缺的就是銀錢,一來二去兩人便熟識了。
后來蠻夷侵南,魏硯少年英氣毅然從軍,在軍中見到宋傾,兩人一文一武,領軍百戰只把蠻夷逼退。
直到會宛一戰。
…
“會宛地下暗洞中藏了火藥可毀數十城池,所以這座城不能落入敵手。當時我只有守城軍兩千,為護住大昭,堤壩決堤是下下之策。”
當年他猶記洪水泛濫,百姓奔逃而走,他坐在城墻上,少年的意氣風發不在,滿身頹唐落拓。看著從遠處提刀而近的宋傾,那個柔弱的少年也拿起了刀。
魏硯將壺中酒水仰頭灌下,撐刀站起身,扯了扯唇線,“宋傾,今天我不想活了,你也別想活著出去。”
后來昭和帝安排在身邊的人將他打暈了才帶出城,再回來時城中百姓無一生還。
提至此,魏硯聲音愈發沉重。
“我回京時就做好了遭萬民唾罵的準備,卻得知母妃猝然長逝,先帝為護住皇室顏面,逼迫我必須死守會宛大水一事,作為交換,他假意告訴我母妃離世的真相。”
他自嘲道:“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前朝雖滅,羽林軍猶在,宋傾是羽林將軍后裔,身份一旦暴露,再握住那塊令牌,必然引得天下動蕩,萬民災禍。”
“這件事就掩埋在底,除了這封援兵暗報,再無摘錄記載當年之事。”
沈瑜卿心頭潮涌,許久沒有說話,漸漸月光潛入,她才意識到已經至夜了。
“我在漠北茍活了十余年,一心求死,卻又不甘心輕易沒了性命,直到遇到你。”
沈瑜卿抬起頭,看見他鋒利的眉,鼻梁挺直,眼尾有粗糙的紋路,是在漠北十余年留下,此時看她的眸中透著難言的柔意。
她手貼住他的臉,輕下聲,“這不怪你。”
魏硯眼里更加深沉了,含住她的唇,呼吸灼灼。
沈瑜卿難耐地昂起頭,手揪住揉亂的被角,不禁低低地出聲。
魏硯不留余地,盡數送了進去,沈瑜卿猛然一抖,腳趾蜷縮,整個人仿佛被拋在岸上的魚,沒了呼吸。
下半夜,沈瑜卿背對著他躺在榻里。
凈室的水聲過后,身后貼上具燙熱的身軀,他摟過她,掌揉著她的月匈月甫。
“那日你受傷是不是因為我阿爹。”沈瑜卿眼沉下,聲音還是啞的。
“瞞不過你。”魏硯手臂收住,把她抱得更緊了,低低地沉聲。
“前一夜我去攔過你父親的馬車,我欠下的,一輩子都難以還清。”
沈瑜卿沒有了動靜,呼吸綿綿,仿若睡去了。
…
天光大亮,日頭徐徐東升,烏云散開,騰出一片晴好。
沈府一早出城,守門的兵卒看過出城令,打開城門,放人出行。
馬車珠簾輕輕挑起,里坐一女郎,芙蓉面,丹霞唇,云發輕挽,玉簪插在其間。
沈瑜卿最后看了眼上京城,就回坐到里了。
王氏看她面色淡淡,與平常有些不同,卻又說不上哪里不同。
“綰綰,你當真與淮安王沒鬧別扭?”出城一路,王氏已問出了第三回。
沈瑜卿握住她的手,“綰綰只是想多陪陪阿娘,魏硯漠北有事,行軍快,您舍得我吃那等苦楚嗎?”
王氏狐疑了下,但又說不上哪里不對勁,便作罷了。
“阿娘養大的掌中寶,在這我也放心。”
沈瑜卿貼靠在她懷里,“阿娘,綰綰想回衢州多陪您一些日子。魏硯軍務忙,顧不上我。”
她這般一說,王氏更舍不得了,摸著她的發頂,嘆笑道:“好,你想在府里住多久就住多久。”
晌午時,一行尋到驛站落腳歇息。
沈瑜卿掀簾剛下馬車,遠處幾匹快馬踏蹄奔至,不停半刻分毫。馬嘶鳴起,鐵蹄落地間沈瑜卿看清了馬上的人,獵獵黑衣束縛著高大身軀,眼中神情看得并不分明。
魏硯翻身而下,幾步走到她面前,手里死死地攥著一張紙,黑眸沉沉一片,“這是什么意思?”
王氏也從馬車里下來了,見到魏硯先是一怔,再自家女兒的神色,料想是兩人鬧了別扭,想勸和幾句,沈瑜卿先哄她進了驛站。
魏硯在原地站了會兒,等到她回來。
沈瑜卿對上他的眸,道:“就如紙上所寫。”她移開眼,“你鎮守漠北,我留在衢州,我們依舊是夫妻,不正合你的意。”
魏硯喉嚨滾了下,沒料到她會說這番話,薄唇啟開,又將話頭咽了回去,自嘲地笑笑,終究是沒說出口那句話。
出聲問她,“你打算什么時候回漠北,或是讓我到衢州找你。”
“沒想好。”沈瑜卿沒看他,轉身便往里走了。
他忽然拉住她的腕,手背青筋凸出,用力至極,聲音苦澀沙啞,“是沒想好,還是沒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