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室備了水,魏硯拿帕子沾濕草草擦凈身上的血跡,抽出藥匣取搗好的草藥敷上,墨綠染了中褲一圈。他也沒管,白布一纏,套上了新的中衣胡服。
收拾好后,魏硯從凈室里出來。
傷口深,一有動作便會牽扯皮肉。他像是感覺不到痛,提了刀往出走,邁得大,步伐沉穩。
“王爺。”
遠處一翠衫人影過來,魏硯認出,是她的婢女。
“小姐交代,這藥給王爺,希望王爺不要忘了答應的事。”綠荷兩手托藥,恭敬遞上。
魏硯垂眼,掃向那精致的白瓷瓶,瓶身通透圓潤,不染雜質,是上好的料子。
不愧是嬌貴人。
他沒接,“回去告訴她用不著。”
綠荷驚愕小姐竟然又猜到王爺會說的話,手心緊張地出了汗,硬著頭皮道“小姐說,王爺不要就算了,請保重身體。”
其實原話是如果他不收,你就直接告訴他不要拉倒。
最后那句話是綠荷加上的,現在是在漠北,她不想因為這點事惹怒王爺,對自家小姐也不好。
魏硯一樂。
她這活學活用倒挺厲害,還學他會激人了。
“告訴她,藥我收了。”魏硯接過圓潤的瓷瓶,往懷里一揣,走時瞄了眼臨近的院子。
只看到幾個清掃的仆人。
…
沈瑜卿托腮在窗里看書,窗正對院,在她的視線里,外面的事看得清清楚楚。那男人好像后腦長了眼睛,倏的就看過來,明知他看不見自己,心口還是恍然一跳。
綠荷回來,“小姐,王爺將藥收了。”
沈瑜卿點點頭。
綠荷忍不住問,“小姐,王爺真的會用嗎?”
沈瑜卿合上懷中的書,想到方才他看過來時眼里了然的笑,帶著點戲弄,就覺得憋悶,不管自己用什么手段他都接的得心應手。
隨口敷衍一句,“不會。”
綠荷疑惑了,見小姐疲累,不敢再多問。
沈瑜卿心里哼聲,愛用不用,她又不是真的給他送藥的。
天色轉晚,已是后午,沈瑜卿在屋里等得不耐。
她的藥至多使人昏迷一個時辰,這都過了一晌午,還不見魏硯口中的安排。
他就算是要審訊問話,也該知會她一聲,不像現在沒半個音訊。
沈瑜卿有點兒坐不住,想了想吩咐醒柳備了馬匹,決定親自去一趟牢里。
剛出門,就碰上打外下馬的薄文星,薄文星像是急著回來,跑了滿頭的汗,呼吸急促,見到她,急忙跑過去,禮數都不顧上,道“王妃,牢里出了事,王爺處理還要些時候,請您回去再等等。”
沈瑜卿眉擰緊,“出什么事了?”
薄文星躊躇片刻,道“新進的犬戎細作,連同獄中囚犯生了暴亂。”
沈瑜卿面一冷,兩步越過他往外走。
“王妃,您不能去!”薄文星轉身要去追,銀光閃爍的長劍橫在他胸前,醒柳擋住前面的出路,薄文星被這架勢嚇了一跳,他武藝不低,可也不敢和王妃的人動手,猶豫間,馬嘶長鳴,那抹人影已經遠了。
事情源于厲粟。
魏硯出刺史府后先去了軍所整頓,有些日子沒來雍城軍所,一時疏忽讓人鉆了空子。
牢獄的事交給了張禾厲粟,之前關押的犯人見有新人來按捺不住鬧了事,等到關押的四十多個人醒后兩方先是對罵,臨近的犯人動起了手。厲粟上來吆喝,冷不丁腦門被人吐了口唾沫,他一惱,拿棍子就抽了上去,鬧得越來越厲害,最后也不知是誰從哪開了獄門,一窩蜂沖了出去。
厲粟傻眼了,這才明白是上了套,領帶來了獄卒鎮壓,直到魏硯趕至,才徹底平復下這場暴亂。
魏硯下手狠,一刀下去咕嚕就滾過一個人頭,“敢跑的試試,本王的刀不是吃素的!”
…
沈瑜卿抓了刺史府一個下人引路,一路策馬到牢獄時,鬧事已被平息。
她進到牢獄里只看到一攤又一攤的血跡,濃重的血腥味四散,令人作嘔。
獄卒認得她,在后面追著喊,“王妃您不能進去!”
沈瑜卿充耳未聞,疾步到牢獄內。
犯人關押在里,鐵門緊鎖,他們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紅痕,頭發披散,衣衫破爛,鐐銬禁錮,跪在地上動彈不得。
她沒見到臉上有刺青的犬戎人。
沈瑜卿接著向里走,魏硯刀尖點地,背對著她立在一鐵門前,眉峰壓低,下巴上還有斑斑血跡,衣衫不整,凌亂不羈,與午前的威嚇模樣極像。
厲粟抱拳在他面前,一臉愧色。
等厲粟走了,沈瑜卿才過去,“那些犬戎人呢?”
魏硯轉了身。
她身后跟著的獄卒請罪,魏硯示意讓他下去。
這么急就是為了那些人?
魏硯眼如利刃,盯著她,“你倒底想問他們什么?”
沈瑜卿唇抿住,牢獄火把的光影在她側臉晃動,“說了是刺青的事。”
她嘴硬。
魏硯沉默了會兒,輕勾起唇,答她上一句話,“人死了啊。”
沈瑜卿蹙眉,直覺告訴她魏硯留著那些人還有用,不會要了他們的命,可他狠起來確實不管不顧,她才這么急著過來,就怕那些人沒了命。她在他面上分辨不出真假。
“你答應過我的。”沈瑜卿臉冷了。
那些人對她很重要,她亦是找了許久。
魏硯散漫地抱臂倚門,唇線的弧度渾氣,“誰聽見了?”
眼下疲憊,聲音低啞,配上他這身衣衫不整,渾身是血的模樣,看著十分不善。
沈瑜卿眉心突突跳,水潤的眸子發涼,眼光直視著他,“耍我?”
魏硯忽而笑了,“是又怎么樣?”
他上下打量她,只穿了一件遮風的外氅,就這么光明正大地進了牢獄,膽子不小。
他看著她,眸子微微瞇起,又倏忽轉開,眼皮遮了下,方才那股子渾就沒了。
“我記得讓薄文星告訴過你,在府里待著。”
沈瑜卿轉過臉,“我沒見著他。”
魏硯扯了扯嘴角,不信她這套說辭。
“人在底牢關著,他們先挑起的事,總要吃點苦頭。”
“什么苦頭?”沈瑜卿問他。
魏硯笑了下,眼底沉,“不死也得褪層皮。”
“我想現在就見到人,”
“不行。”
“為什么?”
“軍令。”
“誰定的狗屁軍令?”這是她第一次說臟話。
“我。”魏硯咧嘴,接了一句,“又學?”
才幾天,罵人都會了。
沈瑜卿最后送了他三個字,“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