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是不是逃掉了晚自習(xí)？”回到車上，溫嶺遠(yuǎn)問道。
    寧樨不甚在意地“嗯”了一聲。
    溫嶺遠(yuǎn)看她一眼，并沒有說什么。
    寧樨發(fā)現(xiàn)自己喜歡跟溫嶺遠(yuǎn)待在一起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溫嶺遠(yuǎn)不會生硬說教，不會命令式地讓她做什么，不讓她做什么。
    她很確信，之前他沒收她的煙時，她拒不上交，他也不會強行，只是仍舊表達(dá)一句“抽煙不是好習(xí)慣”，至于要不要繼續(xù)抽，讓她自己選擇。
    她覺得自己被尊重。
    溫嶺遠(yuǎn)開車很穩(wěn)，路上有人突然變道不打燈，或是過擁堵路段有人插空，他也不會生氣。
    果然是三百多萬的車，減震降噪都是一流，寧樨在微微轟鳴的引擎聲里，昏昏欲睡。
    “現(xiàn)在回去，你爸會不會生氣？”
    寧樨沒有睜眼，“我吃飽了，有力氣和他吵架了。”
    溫嶺遠(yuǎn)笑一聲。
    他們其實沒有一直在說話，想到什么就說什么。車?yán)飶V播打開了，音量調(diào)到很低，寧樨喜歡這種靜謐，但并不是徹底沒有聲音的氛圍，她覺得自己仿佛在泡溫暖的海水浴。
    “你去我家的時候，是不是還帶了東西？”寧樨想起在家門口和溫嶺遠(yuǎn)碰見，他手臂抱著一個長形的禮盒。Ｍ.ＸζéwéＮ.℃ōΜ
    “一瓶黃酒。我聽說湯阿姨會燒客家菜，黃酒配梅菜扣肉一定不錯。”
    “那你一定很失望，出門之前我去廚房看，好像湯阿姨今天沒燒梅菜扣肉。”
    “所以酒沒有打開。而且，我要開車。”
    “你沒有說實話，”寧樨看著他笑，“你知道我爸酒品不好，所以不和他喝。”
    溫嶺遠(yuǎn)沒有否認(rèn)，微微笑說：“我說我感冒，吃過頭孢，不能喝酒。”
    “真的？我第一次知道。”
    “頭孢會抑制一種酶的活性，影響酒精正常降解。最嚴(yán)重可能導(dǎo)致心衰、急性心梗。你可以記一下，以后應(yīng)付那些不愉快的酒局。”
    寧樨笑說：“你在教我成為偽善的大人？”
    “我在教你保護自己。”
    是純粹長輩的語氣沒有錯，寧樨卻覺得像被人輕輕戳一下心臟，它突然緊縮，并不是疼，奇怪的感覺，讓她有一點無所適從。
    就看向窗外，等車子無聲地開過兩個路口，這個話題自然結(jié)束。
    其實想告訴他：你是第一個，教我應(yīng)對大人的世界的大人。
    “星期天，要帶小園陪爺爺釣魚，你去不去？”
    寧樨回過神來，“啊……我可以帶阿婆去嗎？還有小雨。”
    “可以。我們會帶上一些食物野餐，如果有時間的話，你也可以準(zhǔn)備一點。”
    “需要我準(zhǔn)備什么？”
    溫嶺遠(yuǎn)思考一下，“水果還沒有人負(fù)責(zé)。”
    “我來我來！——你們都有分工嗎？”
    “我準(zhǔn)備主食、點心和飲料，小園準(zhǔn)備野餐布、餐巾紙、垃圾袋這些東西，爺爺準(zhǔn)備釣魚器具。”
    寧樨聽明白了，食物是溫嶺遠(yuǎn)負(fù)責(zé)的，所以水果也應(yīng)該是他負(fù)責(zé)。他把這部分劃出來，劃給她來做。
    她知道自己是想多，但是享受這種想多的感覺。
    “溫爺爺嚴(yán)厲嗎？”
    “對我父親，對我和我哥都很嚴(yán)厲，但是對你們不會。”
    寧樨忍不住笑。簡直想把明天的星期六從生命里摳掉，直接跳到星期天。
    -
    星期六，寧樨去找蘇雨濃，逛超市買水果。
    她們原本約的上午，都睡到十一點，又默契地改為下午。
    兩點鐘，饑腸轆轆地在商場門口碰頭，去吃一碗牛肉粿條，然后逛Ole'超市。寧樨喜歡進口超市又冷又潔凈的氛圍，不能忍受一般小超市里生鮮肉類區(qū)那種氣味混雜的臟亂。她只能為美食忍受臟亂，就像昨天晚上和溫嶺遠(yuǎn)一起去吃的那家小面館。
    水果區(qū)有很多試吃，她們沒有客氣。嘗到什么都覺得好吃，最后買下了兩個南非紅柚，幾斤突尼斯紅鉆石榴，若干丹東紅草莓。
    “夠了嗎？”
    蘇雨濃有點猶豫，“……夠了吧？”
    于是她們又加了一些泰國蓮霧。
    蘇雨濃家離這里近，她們把將水果拎去她家，再出來一起逛街看電影。
    電影開場前，坐在奶茶店里打發(fā)時間。
    蘇雨濃今天穿Lolita風(fēng)格的小裙子，回頭率很高。寧樨猜想這時候從外面透過奶茶店的落地玻璃看，會覺得她像放在櫥窗里的洋娃娃。蘇雨濃長相偏可愛，又有一副纖瘦小巧的骨架，很適合穿這樣風(fēng)格夸張的洋裝。
    “姚占云過生日，請我去，你能不能陪我。”
    寧樨沒用吸管，直接對著杯口喝上面的芝士奶蓋，“我不要去當(dāng)電燈泡。”
    “我都陪你去跟溫嶺遠(yuǎn)約會。”
    寧樨愣一下，表情在說“你怎么知道”。
    “很明顯好吧，你沒有對其他男人這樣上過心。”蘇雨濃瞥她一眼，“猜到你會喜歡成熟的，沒有想到會大這么多。”
    “我覺得我可能只是缺愛，他對我太好了。我要冷靜思考一下。”
    “你什么時候冷靜過。”
    “就從這回開始啊。我要想清楚，確定自己是真的真的喜歡他，才能出手。”
    “不要給自己的慫找借口。”
    “你就不能偶爾不要這么了解我。”
    蘇雨濃笑得快嗆住，“你還是不要認(rèn)真吧，我覺得溫嶺遠(yuǎn)這個男人，很難搞。一般來說，對付男人有攻心和攻身兩種路數(shù)，這兩種可能對他都沒用。他給我的感覺，是原則性太強，以至于油鹽不進。除非他也喜歡你，不然你沒有戲。”
    “……你這么懂理論，為什么跟姚占云一點進展都沒有。”寧樨知道蘇雨濃上課偷偷看很多很多的少女漫畫和言情小說，尤其一個頁面是綠色的文學(xué)網(wǎng)站，她每天要刷三次。好像，除了言情，還會看那種兩個男人談戀愛的文章；不但看，還會畫圖，發(fā)在微博上@原作者。當(dāng)然這些，已經(jīng)完完全全地超出了寧樨的認(rèn)知范圍。
    “因為我紙上談兵啊。”蘇雨濃特別的理直氣壯。
    “……”
    最后，寧樨說：“我可以去，但是你要幫我一個忙。明天去釣魚，你幫我觀察一下，溫嶺遠(yuǎn)對我是什么態(tài)度。”
    -
    溫嶺遠(yuǎn)開一輛七座的SUV，小園說是問溫嶺遠(yuǎn)的哥哥借的。
    接上寧樨和阿婆，車子再開去接蘇雨濃。
    蘇雨濃今天換了一身復(fù)古風(fēng)的裝扮，格紋呢子背心，英倫風(fēng)短褲，外面搭咖色風(fēng)衣，像維多利亞時期的小報童。
    寧樨往自己身上看，后悔自己出門的時候沒有好好打扮一下。小園都穿了碎花連衣裙，不說話的時候就是清秀淑女的模樣。
    好像整個車?yán)铮退┑米铍S便。
    第二隨便的可能是溫嶺遠(yuǎn)，上衣外面一件寬松的藏青色毛衣外套，休閑褲，運動鞋。
    寧樨覺得，她和溫嶺遠(yuǎn)才是去釣魚的，其他人都是沖著野餐來的。
    “溫爺爺呢？”
    池小園說：“釣魚的地方離爺爺住處不遠(yuǎn)，我們過去再接他。”
    溫嶺遠(yuǎn)說：“在郊區(qū)，有一點遠(yuǎn)，你們可以在車上補一下覺。”
    然而三個女孩子坐在后座，哪里可能會睡覺，七嘴八舌聊了一路。
    溫爺爺住在遠(yuǎn)郊一棟自建的房子，三層樓，樓前樓后樹木蔭蔽。
    溫嶺遠(yuǎn)把車停在路邊，讓他們在車?yán)锏龋约喝ノ堇锝尤恕庨貙Σ卦跇浜竺娴姆孔映錆M好奇，也下了車。
    小園要跟，蘇雨濃一把拉住，想個話題，把人留在車上。
    走進去要穿過一條石子路，兩邊青竹蔽日，讓人想到青杏堂的那一段路。
    路的盡頭，是一方院子，藤葛爬滿竹籬，把縫隙都纏繞得密不透風(fēng)，角落草叢里一叢一叢的黃色小野菊。
    院子里一片青石板鋪砌的空地，支著很多竹匾，晾曬著藥材。
    空地的東邊，栽種一棵石榴樹，樹下一口水井，支著三角頂?shù)恼谏w，井口生青苔。
    是個初冬仍然綠意森森的院子。
    離水井不遠(yuǎn)的地方，砌著石桌石凳，一個老人正坐在那里，拿著木杵在一個小木臼里搗藥。
    “爺爺。”溫嶺遠(yuǎn)打著招呼，領(lǐng)著寧樨走過去，向他介紹說是朋友的女兒。
    溫嶺遠(yuǎn)的爺爺溫鶴庭須發(fā)皆白，但精神矍鑠。
    他笑瞇瞇問道：“叫什么名字啊？”
    “寧樨，木樨的樨。”
    “木樨花，味辛，性溫。歸肺經(jīng)、脾經(jīng)、腎經(jīng)。溫肺化飲，散寒止痛。”溫鶴庭上下打量，不住點頭，“根骨不錯，下盤也穩(wěn)，是個練太極劍的好苗子。”
    寧樨以為自己聽錯……太極劍？
    溫嶺遠(yuǎn)笑說：“您收拾一下，我們準(zhǔn)備走了。”
    溫嶺遠(yuǎn)跟著溫鶴庭進去，片刻，拿著魚竿和鋁桶出來。
    “只有三根魚竿？”
    “爺爺說你們一定沒耐心，不費心準(zhǔn)備了。”
    “誰說的，我一定要釣上一條。”
    “好，”溫嶺遠(yuǎn)笑說，“那你用我的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