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有一柄傘，撐在了蕭昱辰的頭上。</br> 他像是整個人都跪僵硬了，遲緩地抬起頭。</br> 瞧見面前明黃色的龍紋長袍，蕭昱辰忽地咧嘴笑了。</br> “父皇不生氣了？可以答應兒臣嗎？”</br> “兒臣是第一次做父親，做的不好，但兒臣愿意學著……做個好父親。”</br> 皇上還未開口，他忽然晃了晃，直挺挺倒在全是水的地上。</br> 砰地一聲，濺起水花一片。</br> “嘶……”皇帝吸了一口氣，聽著都疼，更重要的是，他心疼。</br> “來人，扶懷王進殿。”皇帝吩咐，“叫太醫……叫懷王妃也過來！”</br> ……</br> 溫錦正在仁壽宮睡午覺。</br> 她貪睡，服侍太后用了午膳，特別是她做的藥膳之后，她就摟著溫鈺，倒頭睡了。</br> 溫鈺已經起來，跟太后拿著上好的美玉圍棋，下了好半天的“五子棋”，溫錦還在睡。</br> 打雷下雨，非但沒影響她睡覺，反而有助眠的作用。</br> “王妃，懷王妃，快快起來！”宮嬤嬤親自來喊她。</br> 溫錦睡眼惺忪，“嬤嬤別鬧，再叫我睡會兒……”</br> 宮嬤嬤哭笑不得，誰跟你鬧呢？</br> “懷王殿下在御書房外，大雨里跪了一兩個時辰，暈倒了！皇上叫您去看看！”</br> 溫錦這才睜開眼睛，蕭昱辰暈倒？</br> 他體格強悍，上次那么霸道的毒，都沒能立時要了他的命，淋雨而已，能叫他暈倒？</br> 她怎么那么不信呢？</br> “太醫已經過去了，王妃也快去看看吧！”</br> 宮嬤嬤嫌溫錦動作太慢，直接喊了兩個專門服侍太后的大宮女，進來服侍溫錦更衣梳頭。</br> 幾個人手腳麻利地在半柱香之內，把溫錦收拾好，送出了仁壽宮。</br> 溫錦來到御書房外，見幾個太醫不慌不忙的從偏殿出來，進入正殿向皇上復命。</br> 她就知道，蕭昱辰那強悍非人的體格，不會出什么大問題。</br> 果然，她被請進偏殿的時候，蕭昱辰已經換過了干爽舒適的衣裳，人也醒了，只有頭發還未全干。</br> 兩個小太監正在為他梳理熏干頭發。</br> “你們出去。”蕭昱辰看見她，立刻屏退太監。</br> “王爺這唱得是哪一出？”溫錦平淡看著他。</br> 殿中安靜，蕭昱辰望著她的眼。</br> “對不起……”</br> 他低聲道，“你跟鈺兒今日所受委屈，都是我造成的……是我當年一味任性，只想著自己的驕傲、抱負……”</br>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br> 溫錦平靜的面色，仿若一只無形的大手，捏住了他命運的喉嚨。</br> 他忽然覺得，無論自己今日做什么彌補……可能都無法挽回她的心。</br> 她那么平靜的目光，是完全放下了過往……不恨了，亦無愛了。</br> “王爺不必道歉，也不必揪著過去不放。”溫錦緩緩說道，“因為不是所有的道歉，都可以換來原諒。如果曾經的那個人已經死了，道歉于她來說有什么用呢？”</br> 蕭昱辰聞言，心頭悶痛……已經死了？</br> 她說的是“哀莫大于心死”嗎？她是說她的心已經死了嗎？所以不恨也不愛了？</br> 溫錦平述事實。</br> 但蕭昱辰已經浮想聯翩。</br> “本王當年也年少無知，桀驁不馴，以為自己凡事都對……”</br> 溫錦打斷他，“王爺身體沒事吧？怎么突然想到來求圣上冊封世子？”</br> 蕭昱辰深吸一口氣，只當她是不愿再提當年的傷心事。</br> “我在仁壽宮外……聽聞了皇后對你的刁難。”蕭昱辰心下愧疚。</br> 溫錦點點頭，忽而提步靠近他。</br> 蕭昱辰心跳也猛然加快，隨著她靠近，那股清雅的荷香也愈發明顯，他似乎聽到了自己胸腔里擂鼓的聲音。</br> “王爺說過當年圓房，元帕上沒有落紅，”溫錦壓低了聲音。</br> 她很冷靜，她知道皇后的揣度不能給她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不過叫她不爽而已。</br> 但若元帕上干干凈凈，對她和溫鈺來說，才是致命的打擊，“王爺是怎么處理的？”</br> 蕭昱辰正欲開口。</br> 外頭忽然傳來太監的聲音，“王爺穿戴好了嗎？皇上召見！”</br> “就好……”蕭昱辰剛應了一聲。</br> 殿門卻被推開。</br> 皇帝已然站在門前，目光關切地望著里頭。</br> 老父親關切兒子，甚至等不及召見，親自過來了。</br> 蕭昱辰和溫錦連忙行禮。</br> 皇帝邁步進殿，身后跟著高公公。</br> 而高公公手里捧著的，正是皇上朱筆御批的冊封文書，且加蓋了玉璽。</br> “朕雖貴為天子，卻也是一位父親。沒有父親不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皇帝的目光沉甸甸落在蕭昱辰身上，“辰兒今日雖有逼迫朕之嫌，卻也展現了一個男人為夫為父的擔當，朕很欣慰。”</br> “但……下不為例！你再敢這么逼迫朕，朕可就真打你了！”</br> 高公公上前道：“懷王殿下，領旨謝恩吧？”</br> 蕭昱辰連忙行禮，雙手奉過頭頂，“謝父皇恩典！父皇萬歲萬萬歲！”</br> 高公公宣讀之后，將朱筆御批的冊封文書放在他手上。</br> “日后，誰再因為這五年的冷院關鎖，懷疑鈺兒的身份。就是對朕威嚴的挑釁，朕決不輕饒！”皇帝轉眼看向溫錦。</br> 溫錦也連忙蹲身謝恩，同時開口，“啟稟父皇，是六年。”</br> “咳……”蕭昱辰猛咳一聲，心口痛！</br> 皇帝大笑，“他虧待你六年，是該記清楚。但人嘛，不能總往后看。人生是朝前走的，目光也得往前看才是呀！”</br> “謝父皇教誨，臣媳謹記！”溫錦恭順答道。</br> “太后身體如何？朕這兩日繁忙，沒能去給母后請安。”皇帝說。</br> “太后娘娘已經好了許多，吃得下睡得香，也能在園子里走走，面光紅潤，未曾再腹痛難忍。”</br> 溫錦答道，“父皇不必擔心，但皇上若能得空去探望，太后娘娘必定更加喜樂。”</br> 皇帝欣慰地點點頭，又指了指蕭昱辰，“人，得惜福。”</br> “兒臣謹記。”</br> 夫妻倆離開御書房的時候，大雨已經停了。</br> 天放晴，竟有一道彩虹，高高懸掛在天空。</br> 蕭昱辰抬眼望著天空，“錦兒，你瞧！”</br> 他望著彩虹，伸手想握住溫錦的手。</br> 溫錦卻仿若有預判一般，抬手將鬢邊的發，別在耳后，不動聲色的避開了他的親密動作。</br> 蕭昱辰臉色一僵，側臉看著她。</br> 溫錦仍舊一臉平靜，福身道：“王爺慢走，臣妾回仁壽宮了。”</br> 她這么客客氣氣，還不是有宮人在遠處看著？否則，她恐怕連福身都懶得做，扭頭就走了。</br> 蕭昱辰心知肚明，卻無可奈何，“明日我就來接你和鈺兒出宮。”</br> 這會兒蕭昱辰和溫錦都不知道，明日卻有一張“戰書”正等著溫錦應戰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