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錦哄睡了兒子，再從帳篷里出來時。</br> 帳篷外頭已經恢復如初。</br> 沒有“行刑”的大水盆，沒有黑衣刺客，沒有圍在一起的侍衛們。</br> 只有蕭昱辰一人，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舉目望著并不圓滿的月亮。</br> 溫錦走上前去，抬手落在他肩上。</br> 蕭昱辰立刻抓住她的手，臉趴在她手臂上。</br> 他嗓音悶悶的，“對不起……錦兒，對不起。”</br> 溫錦抬起另一只手，手指溫柔地梳理著他的發，“你為什么要道歉？不是你的錯。”</br> “是我的錯。”他說，“如果不是我自以為是，以為離開京城，拉開距離，就能讓他清醒。就能避免至親刀兵相見……就不會有今晚的事。”</br> “錦兒，我后怕，非常后怕……”</br> 溫錦輕笑，“我敢跟你走，就是有把握保護自己。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不用你為我負責。”</br> “離開京都的決定是你做的。但跟你離開，是我自己的選擇。即便路上遇險，又怎么能說都是你的錯呢？”</br> 蕭昱辰伸手抱住她的腰，把臉埋在她身上。</br> 他呼吸著她身上清雅的芳香……</br> 她總是這樣鎮定，她的氣息、芬芳，也讓人鎮定。</br> 她從來不怨天尤人，從來不埋怨，好似天大的困難，到了她面前，都是“問題不大，可以解決”。</br> “錦兒……謝謝你！”</br> “但是，我改主意了，我想回京。”</br> 蕭昱辰忽然抬起頭，也從石頭上起身，他站得筆挺如松。</br> 他說，“我要回京。”</br> 溫錦道，“也行，那明天早上我們一起……”</br> “我自己回京，你和鈺兒，暫時不回去。”蕭昱辰說，“明天早上，我把你們送到臨城。臨城有人招待你們，也會保護你們的安全。你們就呆在臨城，等我來接你們。”</br> 溫錦微微瞇眼，審視看著蕭昱辰。</br> “你自己回去？干什么去？”</br> “我……你不要多問了。離開京城，就是讓你們離開危險——是我天真了。我是男人，是丈夫，是父親，我不能讓你們母子每天都生活在危險當中。”</br> 溫錦心頭一緊，她抓住蕭昱辰的衣襟，貼近他。</br> 她極小聲問，“你要回京……弒父嗎？”</br> 蕭昱辰目光一暗，他扯了扯嘴角，“怎么會呢？解除威脅的方法……還有很多種。”</br> “說來聽聽？”溫錦看著他。</br> 蕭昱辰目光轉向別處，一語不發。</br> “昱辰，我們要的是長久之計。不是一時片刻的安危。如果你真的走了這一步……那就是犯了天下之大不為！”</br> “你將成為罪人。朝廷、臣子、百姓……都容不下一個敢殺君弒父的主子。”</br> “到那時，我們母子才是真的危險了！”</br> 恍如一盆冷水，兜頭潑下。</br> 蕭昱辰被憤怒沖昏的頭腦，終于冷靜下來。</br> 即便他能騙得了天下人……他能騙過自己的良心嗎？</br> 午夜夢回，他會不會愧疚和不安呢？</br> 他將溫錦抱入懷中，兩人貼得很近，似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br> “幸而有你……”蕭昱辰喃喃說道。</br> 溫錦輕笑，“勝利會是我們的，只要再耐心一點點。如今我們一家在一起，不是很開心嗎？”</br> “我虧欠你太多了……”蕭昱辰抱著她，緊緊抱著，“我們去藥王谷吧？那里也算是你的娘家了，我們去看看。”</br> 溫錦嗯了一聲，她也正有此意。</br> 但大約是上蒼有意，并不想讓他們去藥王谷。</br> 亦或者是不想讓他們離開京城太遠太久。</br> 次日，他們剛剛拔營上路，還沒走到臨城。</br> 就有一匹快馬，風馳電掣般追著他們而來。</br> 侍衛們立刻勒馬，調整陣型，嚴陣以待。</br> 卻見來人是一身男裝的郁飛。</br> “阿姐！阿姐！”郁飛大老遠，馬還沒減速，就開始喊。</br> “是郁飛小姨。”鈺兒道。</br> 溫錦出了車廂，郁飛已經勒馬停下，一個鷂子翻身，就到了她面前。</br> “你怎么來了？一路辛苦吧，先喝點水，潤潤嗓子。”溫錦看她風塵仆仆，必是一路疾馳而來。</br> 他們一行游山玩水，走得從容。他們每到一處城中，溫錦都會找到有藥王谷標記的藥鋪，采買一些藥材。</br> 她會特地掛上盛老爺子給她的玉佩，那掌柜的若是有心，必然能發現。</br> 如今郁飛能出現在這兒，可見藥鋪的掌柜，是用心之人。</br> 郁飛滿臉疲色。</br> 溫錦立刻拿了摻有靈泉水的水袋給她。</br> 郁飛也不客氣，接過水袋，咕咚咕咚一陣牛飲。</br> “哈！”她緩了口氣，精神明顯一振，“見到阿姐，果然令人神清氣爽！我連日奔波的疲憊，都一掃而光了。”</br> 溫錦暗笑，這可不是她的功勞，是靈泉水的功效。</br> “阿姐這是要往哪兒去？”郁飛問。</br> 溫錦道，“我們打算去藥王谷看看。許久不見天月和老爺子了，也早該拜會藥王谷眾人。”</br> “啊這……”郁飛當即表情糾結起來。</br> 溫錦：“怎么了？你這么著急追來，是有什么急事？”</br> 郁飛愈發糾結，“我……也沒、沒什么事。就是……想念阿姐了！”</br> “既然阿姐要去藥王谷！那真是太好了，我跟阿姐同行啊！藥王谷，非本谷之人，找不到，也進不去的。”</br> 溫錦笑了，“無妨，我們快到了，定會提前送信給天月和老爺子的。他們派人來接就是。”</br> 郁飛神色不定，“那……那多麻煩，還是我與你們同行更方便！”</br> 溫錦挑了挑眉，“當真無事？”</br> “無事！”郁飛棄馬蹬車。</br> 她坐進車里，就抱著鈺兒“蹂躪”一番。</br> 鈺兒白皙柔軟的小包子臉，都被她揉捏得變形了。</br> “咱們鈺兒太可愛了，怎么看都看不夠！”郁飛也不理兩個大人，只顧跟鈺兒玩兒。</br> 鈺兒看她，“小姨，你撒謊了哦。”</br> 郁飛當即一僵，又笑，“沒有的事兒！鈺兒這么可愛，小姨怎么會對你撒謊呢？”</br> 鈺兒勾了勾嘴角，忽然從懷里掏出一只瓶子。</br> “這是‘真心丸’，若是說實話，它就是顆開胃丹。若是說謊話，它能讓人腸穿肚爛。小姨你敢吃嗎？”</br> 郁飛盯著鈺兒，表情如苦瓜般皺在一起，“什么仇什么怨，鈺兒你怎么能這么對小姨？你舍得讓小姨吃嗎？”</br> 只見鈺兒打開瓶子，倒出一顆，毫不猶豫的扔進自己嘴里，“你瞧，若是不說謊，它就不會傷害身體，我敢吃。小姨你是不敢吃嗎？”</br> “呵……呵呵。”郁飛求助地看向溫錦和蕭昱辰。</br> 這么皮的孩子，作為父母，都不管管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