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盛鈞氣紅了臉，轉著輪椅，用脊背對著溫靖。</br> 溫靖皺眉長嘆，無奈離開這處“溫府”。</br> 溫盛鈞會審時度勢，更是能屈能伸之人。</br> 否則，他絕沒有今時今日的地位。</br> 他不否認自己對大兒子態度的轉變，是因為大兒子如今似乎有了“前景”，有了利用價值。</br> 親情在他眼里，遠沒有利益重要。</br> 大兒子對他發脾氣，甩臉子，他都不生氣，他只覺得大兒子太幼稚——竟然還耍小孩子脾氣。</br> 溫盛鈞也沒有放棄示好——他把銀票送給了溫錦，并說明了情況。</br> “請懷王妃代為轉交鈞兒。你們兄妹關系好，王妃幫我勸勸他……他是我兒子，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呢！”溫盛鈞對溫錦說。</br> 他以為溫錦也會拒絕這銀票。</br> 他甚至準備了一籮筐說服溫錦的話。</br> 但溫錦根本沒給他機會——她直接把銀票揣懷里。</br> “好，我一定轉交大哥。”溫錦說，“就這些嗎？以后還給嗎？”</br> 溫盛鈞反倒被她弄得一愣。</br> 咋？八百兩，她還嫌少？</br> “呵，呵呵。府上開銷也不少，等……等寬裕了，我自然會再去看他。”溫靖面對兒子冷面拒絕，一點兒不生氣。</br> 只覺得，兒子太幼稚。容易生氣的人，也容易拿捏。</br> 可面對溫錦，伸手就接過他的錢，似乎還嫌少的樣子……</br> 溫靖有點兒生氣！</br> 但這里是懷王府，他敢在懷王府發飆嗎？</br> 溫靖只能忍氣吞聲的道謝，告辭離開。</br> 溫錦拿著八百兩的銀票，有點兒高興。</br> 她正愁雇廚子，買仆役沒有錢呢——這不瞌睡就送枕頭了？</br> 哥哥那個憨子，竟然給錢都不要，真是個大怨種！</br> 溫錦帶著錢去了新宅。</br> “你收了他的錢？！”溫盛鈞幾乎要拍案而起！</br> 若不是他的腿還孱弱，他真蹦起來。</br> 自打溫錦變了，他從未這么大聲跟溫錦說過話。</br> 溫錦點頭，“大哥先別生氣，這錢收了也能退回去。但我要問你兩個問題。”</br> 溫盛鈞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眼睛赤紅。</br> “你怎么能拿他的錢？你怎么能對他低頭？他以前是怎么對我們的你都忘了？”溫盛鈞怒道。</br> 溫錦不答反問。</br> “第一個問題，你能和他斷絕父子關系嗎？倘若他出了事兒，你能讓自己不受牽連嗎？”</br> 溫盛鈞面色一緊，他牙關緊咬。</br> 半晌，他從牙縫里擠出，“這不是我說了算的，當今圣上重視孝道，我自然……”</br> 圣上重視孝道，當爹的可以把兒女逐出家門。</br> 但兒女絕對不能不認父親。</br> 特別是溫盛鈞，他想要走仕途，孝道之名，對他來說至關重要。</br> 倘若傳出他不孝的名聲，他的仕途夢想也就到頭兒了。</br> “第二，如果他將來老了，病了，你能做到袖手旁觀，且心安理得嗎？”</br> “我……”</br> 溫盛鈞面色漲紅，半天說不出話來。</br> 溫錦笑了，“大哥秉性善良，他不仁，你卻不會不義。只因生身之恩，你也會奉養他到老。”</br> 溫盛鈞長吐一口氣，“……是啊。”</br> “所以，轄制大哥的，并非是他的錢。而是大哥對自己有道德要求，是大哥的人品。”</br> “至于錢，這錢是父親為了自己老了有人養，所做的投資。既是投資，有什么不好拿的？”</br> 溫錦聳了聳肩，“大哥可以當做是借貸。用這筆錢，對自己的人生投資。結交朋友，拜師學習，為仕途打點鋪路。將來父親老了，再回饋到他身上就是。”</br> “錢無好壞，全看用在哪兒而已。大哥把這錢用來提升自己的實力，這錢就是好的。”</br> “大哥把這錢拿去吃喝嫖賭，這錢就是惡的，僅此而已。”</br> “怎么八百兩銀子，就讓大哥這么有負擔了？”</br> 溫錦笑容溫暖又輕松。</br> 溫盛鈞怔怔地看她。</br> 他在心底筑起的堅實壁壘，仿佛被她撬開了一個口子。</br> 外面有大片明媚的光，從這口子里照了進來。</br> “是……是他在我這兒的投資？”溫盛鈞喃喃道，“我應該用這資源，投資自己？”</br> 溫錦點頭，“什么人才有資格談公平？有實力的人。大哥若想談公平，就得增添自己的實力。”</br> “為何父親以前對我們視而不見。如今卻主動送錢？是他良心發現了？”</br> 溫錦輕笑。</br> 溫盛鈞臉上一片煞白……他知道，是因為爹看見了沈世子和海陵王！</br> 是因為父親看到他比以前更強的“實力”了！</br> 什么懺悔？什么彌補？都是遮羞布罷了！</br> “你說得對。”溫盛鈞心里，仿佛有琉璃做的東西，被“嘩啦”一聲打碎了。</br> 但在那碎裂的地方，卻長出了更堅韌的心臟。</br> “反正我以后也要給他養老。他給的‘投資’，我理應收下。”溫盛鈞深吸一口氣，“這才是‘父慈子孝’。”</br> “先前，是我迂腐了！沖妹妹亂嚷，還望妹妹原諒。”溫盛鈞拱手說。</br> 溫錦搖頭，“也不是迂腐。大哥是赤子之心，更看重親情。沒有對錯，視角不同罷了。”</br> 溫盛鈞再次被她的豁達、淡然處之給震了一下。</br> 聽她說話，與她相處，叫人覺得……很舒服。</br> 溫盛鈞忍不住向溫錦傾吐自己的打算。</br> “我想去崇文院讀書……”</br> “那當然，崇文院是大梁最高學府，名士大儒云集。”溫錦點頭，“哥哥想走仕途，這里是最近的路。”</br> “大哥想好要拜哪位大儒為師了嗎？若需要懷王爺，或是沈家引薦的，或許我能幫上忙。”</br> 溫錦態度認真，且連“捷徑”都給他想好了。</br> 溫盛鈞心里熱騰騰的，既感動，又汗顏。他竟還是小瞧了妹妹！</br> 她的境界比自己更通達！</br> “我先前讀書時也認識幾位名士。等腿好了，我去崇文院看看。”溫盛鈞說著，手落在自己腿上。</br> 溫錦想了片刻，“兩不耽誤啊，反正讀書也得坐著。哥哥若不怕人瞧，坐著輪椅去讀書，也無妨。”</br> “明日吧，我明日正好有空，我送大哥去崇文院。”</br> 溫盛鈞渾身一顫，“不，不用了。還，還是再等等。”</br> 溫錦笑看他，“大哥在害怕嗎？”</br> “我……我只是沒準備好。”溫盛鈞心虛，他是有些怕，但他不想承認。</br> “大哥在怕什么？可以說來聽聽嗎？”溫錦平和地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