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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芃芃,我心悅你

    六月初九,齊晟終于率眾北巡。
    我一面給齊晟系著頭盔,一面給他普及避雷常識,“野外行軍時趕上雷雨天氣,莫要騎在高頭大馬上,你個子高,頭頂上的盔纓也比別人長了半尺,雷公就喜歡撿著你這樣的……”
    他猛地抓住了我的手,用力握著,好半晌才淡淡地問道:“你就不能說幾句好聽的?”
    要好聽的?有啊,我這里大把的有啊,我連想也不用想就張口說道:“那就祝皇上一路順風馬到成功旗開得勝萬事大吉年年有余……”
    “夠了!”齊晟兇巴巴地打斷了我的話,很是惱怒地看著我。
    我無言,只能沉默以對。
    他臉上的怒色漸漸斂去,連帶著眸底也緩緩沉靜下來,露不出一絲情緒。最終,他也沒再說什么,只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毅然轉過身去,大步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我只覺得渾身的氣力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般,腿上一軟,差點就要坐到了地上。不管怎么說,這尊佛爺總算是走了!
    我心里一時說不上是悲是喜,反倒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綠籬送走了趙王就進宮來瞧我,我向她描述自己的心情,可連說帶比畫了半天,她依舊是聽了個糊里糊涂,好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叫道:“娘娘,奴婢明白了,奴婢明白您要說的意思了。”
    我心中大為欣慰,想我自己現在都有些搞不清到底是個什么心情,想不到她竟然是我的知己。我又驚又喜地問道:“你真明白了?”
    綠籬十分肯定地點頭,“明白了,直白了說就是您三十年媳婦總算熬成婆了。皇上不在,這宮里就是您說了算,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這都哪跟哪啊?媳婦我一個沒見著,頭上婆婆倒是還有兩個呢。
    綠籬見我沒反應,張了嘴又要再猜。我忙止住了她,問道:“趙王臨走時可說了什么?”
    她答道:“他倒是叫奴婢轉給娘娘一句話,說無論到了什么時候,娘娘能依仗的人只有皇上。”
    我細細咂摸趙王這句話,總覺得他這話里別有含義。
    綠籬在一旁靜了片刻,忽地低聲問道:“娘娘,要不咱們干脆把楚王殿下給賣了吧?把他要謀劃的事情偷偷告訴皇上,這樣一來,皇上必要記娘娘一個大情,再加上有小公主和小皇子兩個,皇上未必不能給娘娘一個平安康泰。”
    還要去信齊晟?我怔了一怔,搖了搖頭,道:“阜平行宮中我已信過他一次,可結果怎樣?”
    綠籬噎了一噎,無法回答。
    我不由冷笑,又道:“綠籬你記著,男人的心狠起來,殺妻滅子都不在話下。吃虧上當只一次就夠了。”
    綠籬沉默,過了一會兒,才又問道:“咱們眼下就只能干等著嗎?”
    我反問:“不然還能怎么樣?他們這才剛剛離京,誰知道到最后會是哪個贏了,我們總得給自己留個退路。”
    姑娘啊,咱們現在自是不能輕舉妄動啊。
    萬一茅廁君那里失了手,我這里卻是露出了要升職的野心,待齊晟回來少不得和我算總賬。還是等等再說吧,這么多年我都熬過來了,不差這一年半載了。
    六月底,南夏一支數百人的商隊在靖陽關外遭到劫殺。此事傳回關內,正好巡到靖陽的南夏皇帝齊晟暴怒而起,立刻命兩千靖陽守軍進入北漠境內,打著搜救商隊失散人員的旗號,對北漠進行報復性掠邊。
    北漠邊軍忙組織兵馬予以阻擊,雙方在靖陽北七十里處展開激戰。由于雙方兵力懸殊,南夏軍損失慘重,只有三百余人從北漠包圍圈中逃出,回到靖陽。
    這下可是捅了馬蜂窩了,齊晟怒斥了一番北漠的無恥行徑之后,當即就宣布要御駕親征北漠。靖陽關門一開,四十萬南夏大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入了北漠境內,幾日之內就連下北漠幾座邊城。
    北漠人一時有些傻眼了,以往這樣的小規模糾紛時有發生,兩國守軍頂多就是你給我一巴掌我撓你一把的小打小鬧,誰也沒往大處鬧過,今兒南夏這是怎么了?怎么就突然豁出命地撲過來了呢?
    唉!什么也別說了,趕緊調集兵馬打吧!
    邸報傳回盛都已是七月中,我瞅著那“討虜檄文”上義正言辭的詞句,發自肺腑地佩服齊晟的厚顏無恥。
    綠籬到底是個姑娘,一看北邊真打起來了,難免有些緊張,問我道:“娘娘,咱們怎么辦?可是要與家里聯系?”
    齊晟未將兵部尚書張放帶走,而是把他給我留在了盛都。往好處想,齊晟這是想給我留個可用的人在身邊,可往壞處想,也許這就是他故意引著張家做些什么落人把柄的事情出來。
    不能上當,絕對不能上當。
    綠籬那里還在等著我的吩咐,我想了想,搖頭說道:“家里那邊不用咱們管,倒是宮里,我得去太皇太后那里走一趟,探探她是個什么口風。”
    別看這太皇太后林氏平日里像是尊不管事的菩薩,可她做了幾十年皇后太后,又在先帝駕崩之時可是顯露過雷霆手段。若是只把她當作老眼昏花的老太太,那才傻了呢。
    太皇太后見我過去,十分高興地把我拉到她身邊坐下了,用手輕輕地拍著我的手臂,安慰道:“皇后不用擔心皇帝的事情,你安心替他守著灝兒,叫他沒有后顧之憂就好。”
    她既然都這樣說了,我更是打定主意萬事不管,每日里除了教教葳兒識識字,便是看著乳娘哄齊灝那個小祖宗。
    天氣由熱轉涼,北邊傳回來的消息一個接著一個,今兒說先鋒賀秉則又攻破了那個北漠重鎮,明兒說齊晟的行轅又往北遷了多少,總之都是好消息。
    我這里胡吃悶睡,綠籬卻是漸漸沉不住氣了,偷偷問我道:“娘娘,楚王真的會出手嗎?”
    我想了想,輕輕點了點頭。
    茅廁君若是想翻身,能抓住的只有這次機會了。
    剛過了八月十五沒兩天,宮里的月餅還沒吃完呢,被齊晟流放到嶺南的楊嚴卻是突然趁夜來了。
    我被人從睡夢中晃醒了,一張眼就見床頭黑乎乎地立了個人。那人劈頭第一句話就是:“我爹找不到了。”
    也虧得我定力好,這才沒驚叫出聲,愣了一愣,說道:“我這兒沒有,要不……你再去別的地方找找?”
    楊嚴把牙咬得咯吱咯吱響,沒好氣地把我往床里推了推,長腿一邁跨到了我的床上,盤腿坐下了,低聲道:“剛到了嶺南沒多久,他就找了個茬把我給關了起來,等我好容易逃出來,卻發現他和我大哥、二哥、三哥幾人都不見了,問家里的人,只說是他們一同出去了,卻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聽得愣了,父子四人同時離開,難不成是一起走親訪友去了?那干嗎還非得把小兒子一個人關了起來?
    腦子里像是有個什么東西飛快地閃了一下,快得叫人抓也抓不住。我問楊嚴:“他們什么時候走的?”
    楊嚴答道:“聽說是五月初,他們以前在軍中慣常用的東西也都隨身帶走了。我被關了近三個月,前些日子才逃了出來,昨夜里我去九哥府里問過了,我爹他們并沒有去找九哥。”
    他的聲音里有著隱隱的慌亂,說完了靜靜地看著我。
    楊豫父子幾個突然消失,若是私下離開,絕對不會隨身帶著那些惹人耳目的軍中之物,既然帶著,那就說明不怕被人看到。
    我心里也有些亂,思量了半天也沒個頭緒,只得說道:“他們好幾個大老爺們,總不會是叫人拐走的,你先耐心地在盛都里等幾天……”
    楊嚴怒氣沖沖地打斷我的話,“你知道他們這樣防著我說明了什么嗎?”
    我心里火氣也上來了,冷笑道:“不就是說明了他們防得不只是你一個,還防了你的九哥,說明你和你的九哥都被你爹那只老狐貍給耍了,說明他們很可能早就已經投靠了齊晟……”
    楊嚴臉上既是驚愕又是惱怒。
    我冷眼看他,問:“那又怎樣?已經到了現在,你還能怎樣?”
    楊嚴呆呆地坐了片刻,肩膀慢慢塌了下來,喃喃道:“那我該怎么辦?他們竟一直把我也騙著。”
    看他這么一副霜打了的模樣,我忍不住嘆了口氣,伸腳踹了踹他,“楚王府那里一定有人監視著,你別再去了。你就先去綠籬那吧,我叫人去查一查,有了消息再通知你。”
    楊嚴愣怔地坐了片刻,用力地點了點頭,起身走了。
    我睜著眼躺到天亮,又把整件事從頭到尾地捋了一遍,不管自己多么不愿意接受那個猜測,可所有的線索都表示楊豫現在極可能就在江北,還可能已經上了戰場。
    可齊晟為何敢用有著一半北漠血統的楊豫?為何茅廁君那里一點消息也沒有傳回來?
    正想得頭大,小福兒的聲音輕柔地在帳外響起,“娘娘醒了?可是要起?”
    我想了想,將床帳掀開了一個小縫,小聲叫了小福兒上前,低聲交代道:“你今日偷偷出宮,叫楚郡王妃盡快來宮里一趟。”
    小福兒姑娘已經被我重點培養了兩年有余,腦筋靈活,嘴嚴腿快,最難得是不管我吩咐她做什么她都應一聲“好咧”,連個“為什么”都不曾問過。
    現在聽我說要她偷偷去給張茶茶傳信,她仍是只干脆地應了一聲“好咧”,便若無其事地叫了殿外的等候的宮女進來幫我梳洗,待我梳洗完畢,小福兒的身影卻已是不見了。
    中午不到,張茶茶就打了探望堂姐的名頭進了宮。
    我沒工夫和她細說,只叫她趕緊親自去找張放,問他齊晟北征軍那里是不是有什么反常之處,各軍的統帥是否都有名有姓,有沒有名不見經傳之人。
    張茶茶見我急著找她來竟然是問這事,有些奇怪,一面不急不忙地喝著茶水,一面問我道:“大姐姐,這事很重要?”
    我急得嘴上都要長泡了,這事是真重要啊,這關系到是你做寡婦還是我做寡婦的問題啊!
    “重要,這事十分重要,你萬不能叫別人知道了。”
    張茶茶一聽這個,把茶杯往桌上一扔,轉身就要走。
    我這里忙一把拽住了她,問道:“你干嗎去?”
    張茶茶回頭看我,“我這就去找大伯去啊。”
    我無奈,嘆了口氣,把茶杯重新塞回到她手里,“你記住,不管多么急的事,自己心里都不能先亂了,不然一定會漏破綻的,你這么急匆匆地來一下就走,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來傳信的是不是?”
    張茶茶眨巴眨巴大眼睛,問我:“那怎么辦?”
    我答道:“吃了中飯再走吧。”
    我叫了寫意進來去抱齊葳和齊灝過來,帶著兩個小娃娃與張茶茶吃了一頓飯,這才放了她走了。
    結果還沒等到張放給我回信,江北卻是有新的捷報傳了回來,原西平侯楊豫親率十萬大軍沿著小葛城、茂城、涼州一線向西穿西胡草原而過,偷偷潛入北漠境內,然后又回旋千里穿越過茫茫戈壁深入北漠腹地,趁著北漠人不備連下幾座重鎮,已是攻到了北漠都城上京之南不足百里處。
    據說楊豫的行軍路線五十年前北漠殺將常鈺青就曾走過,只不過他那時是從北往南,今天楊豫是從南往北。方向雖是不同,可效果卻是差不太多。
    邸報傳來,朝中眾人都被這消息震住了。
    我也傻了,一個人呆呆地在殿門外的臺階上坐了半日,然后便叫小福兒給楊嚴傳了話。
    楊嚴當天夜里就摸黑來了宮里。他像是一下子瘦了許多,個子顯得更高了,整個人像一條繃得緊緊的弦,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問道:“你確定我爹去給齊晟領兵去了?”
    殿內沒有點燭火,借著窗外的月光,我看了看他那亮得都快能當燈泡的眼睛,苦笑道:“反正邸報上是這樣寫的。想當初你爹在云西平叛,那可是一軍主帥,身邊得圍著多少的人啊,他怎么就能避開齊晟的眼線千里潛回盛都呢?一軍主帥臨陣私逃,若是沒有齊晟的默許,他怎么可能辦到!現在想來我們當時多傻啊!你,我,還有你那個看似精明的九哥,我們三個湊一塊,在齊晟眼中都跳梁小丑一般的角色。”
    好半天,楊嚴才將一直緊抿著的唇瓣緩緩松開,問我:“現在怎么辦?”
    我心里其實早已是有了主意,可卻又怕他不肯輕易就范,便裝模作樣地低頭想了一會兒,猛地伸出雙手握住了他的手,低呼道:“楊嚴!”
    楊嚴面上一喜,忙急聲回應道:“有主意了?”
    我用最最真摯的眼神看著他,說道:“咱們兩個……私奔了吧!”
    楊嚴的嘴角就抽了一抽抽,好一會兒才強往上扯了扯嘴角,干笑道:“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我搖頭,道:“不是開玩笑,是真的,眼下齊晟又得打仗又得防著老九,落在我們身上的精力必然少之又少。我們趁著這個機會跑了吧!帶著齊葳和齊灝,這樣一來你不但老婆有了,連兒子女兒都有了,多劃算的買賣……”
    楊嚴往后退了一步,指著自己的鼻尖,聲音已是有些變了調,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你……要嫁我?”
    我點頭,“我們兩個一路同行,少不得要假扮夫妻遮人耳目。你放心,我這里有錢,只要逃到個安全的地方,生活不成問題。而且我還是一個賢妻,我連這么大的后宮都管得了,給你管上十來個姬妾絕對不成問題。”
    楊嚴卻忽地惱了,甩開了我的手,怒道:“胡鬧!你是皇后,只要齊晟不死,你怎么可能跑得掉!更別說還要帶著一個皇子和一個公主!我要是只帶著你私奔了,齊晟也許就殺我一個,可我若是帶著你們母子三個跑了,他非得把我們全族都剮了不可!”
    呦呦呦,這人倒是還有些腦子。
    我暗松一口氣,面上做出一副被他呵斥傻了的模樣,怔怔地看了他片刻,慢慢地垂下了眼簾,輕聲道:“那怎么辦?你們都能逃走,就留我一個在這里等死嗎?”
    果然是沒白和齊晟混這幾年,我這演技又精純了不少,沒過一會兒就見楊嚴遲疑地向我伸了伸手,只是剛到了半路卻又縮了回去,又過了片刻,他輕聲說道:“對不起。”
    “你沒對不起我。”我低聲回道,臉上的笑容卻是越發凄婉起來,“是我自己命不好。”
    要說楊嚴這種只混過兩天演員速成班的就是不行。他一見我這副神情,自己越發地愧疚起來,好像不能帶我走就是拋妻棄子一樣,小心翼翼地問我道:“還有別的法子嗎?”
    我深吸了口氣,重新提起精神來,問楊嚴道:“你可知道老九到底什么時候向齊晟發難?又是通過什么手段?”
    楊嚴搖頭道:“九哥沒和我說過。”
    “你爹也不知道?”
    楊嚴沉吟了一下,“不知道,只說是安排的有死士,我原本想自己出手去刺殺齊晟,九哥不答應。”
    “那好,現在有兩條道。其一,你立即趕往北疆阻止你九哥動手,然后你們兩個死遁,有多遠逃多遠。”
    楊嚴打斷了我,問:“那你呢?”
    “我?在盛都等死唄。”我笑了,問他道,“我也想跑啊,可是你不也說我跑不掉嗎?”
    楊嚴默默地看著我不語,半晌后問道:“第二條道呢?”
    我一樂,答道:“第二條道就是等,若是你九哥得了手,那就什么也不用說了。如果不能,咱們就等著齊晟回盛都。他大勝而歸,又自覺破了咱們的陰謀,心里指不定多么得瑟呢,十有八九還會專門來我這里耀武揚威一番,到時候你殺了他便是。”
    楊嚴微微有些驚訝,“在你這里刺殺齊晟?”
    我反問他:“為什么不?他時時算計,事事算計,難不成我就要坐以待斃?”
    楊嚴低頭思量了一會兒,說道:“就走第二條道吧。”
    前面繞了百十來里大的一個圈子,演了那么久的戲,為了就是能得他這么一句話,現在總算聽到了,我心中那塊大石總算轟隆一聲落了地。
    隔天我把這事告訴綠籬,綠籬當場就從椅子上跳起來了,失聲道:“娘娘糊涂了!就算有這樣的心思,也要他獨自一人潛到江北去動手,這樣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若是在宮中動手,萬一有失,娘娘就再沒活路了。”
    宮中生活幾年,我已是快修煉到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境界了。綠籬如此激動,我也不過只是淡淡地瞟了她一眼,問:“你都能想到這些,難道齊晟就想不到嗎?”
    綠籬一下子怔住了。
    就因為大家都覺著殺齊晟的最好地點在江北,所以我才要反其道而行之,偏等到齊晟回到宮中后再動手。
    我低下頭繼續剝我的石榴吃,耐心勸她道:“淡定些吧,反正已經走到今天這步了,能做的也只能是破釜沉舟了,我賭齊晟不會一回來就對我喊打喊殺,那時反而更容易得手。”
    綠籬呆愣愣地立了片刻,有些失魂落魄地坐下了,過了一會兒才又問道:“咱們現在只能等著?”
    我聞言點了點頭,“你暗中聯系家里吧,叫他們將京都戍衛軍把緊了,到時候齊晟一旦在宮里出事,能不能穩定盛都局勢就全靠他們了。”
    綠籬又問:“然后呢?”
    “然后?等著吧!”我答道。
    事到如今,也只能繼續以不變應萬變了。
    綠籬在我殿里心浮氣躁地轉悠了片刻,也沒想出什么法子來,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后又在面皮子上掛了一幅歡喜的神色,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走了。
    北邊那仗打得激烈,朝堂上少不得也是十分熱鬧,唯獨后宮一片寧靜祥和。
    齊晟不在,宮妃們想爭寵都沒得爭了,后宮里十分和諧,大伙姐姐妹妹地稱呼著,閑來串串門子聊聊天的,起碼表面上比以前親近了不少。
    我想著自己以后若是落在齊晟手里,就算不死恐怕也是一輩子粗茶淡飯幽居冷宮的下場,所以更加珍惜眼下的大好時光,每日里除了吃喝玩樂看美人,就是陪著齊葳與齊灝姐弟兩個玩耍。
    就這樣混到十月里,這一天我正領著兩個小娃娃在御花園里轉悠,太皇太后身邊的貼身宮女突然急匆匆地找了過來,說是太皇太后請我速速過去。
    太皇太后早已不怎么管后宮之事,平日里就是有事也頂多叫宮人過來給我說一句而已,今日卻突然這么著急地叫我過去,定然是發生了什么大事。
    我隱約有了些猜測,強自裝著鎮定,吩咐了身邊的人帶著齊葳與齊灝先回興圣宮,自己這才隨著那宮女去了太皇太后宮里。
    宮女把我領到殿外就退了下去,輕聲道:“太皇太后請娘娘獨自進去。”
    我心里詫異著,先輕輕地咳嗽了一聲,這才邁入了殿內。
    內殿里,老太太獨自一人拄著拐棍面朝窗口站著,脊背是少見的挺直,聽見我的腳步聲才緩緩回過身來看我,“皇后,你來了。”
    聲音不大,卻透露著難言的威嚴,與往日里的溫柔慈祥全然不同。
    我心中一凜,忙恭敬地應了一聲,小心地問她召我過來有什么事。
    老太太指了指一旁書案,“北邊來的,皇后看看吧。”
    我將書案上的那封密奏拿起來細看,這一看不要緊,后背上的汗唰的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密奏里說得很簡單,北征最初本一切順利,各路大軍捷報頻頻,可后面北漠反應過來后,迅速調集全國兵力組織抵抗,戰事就僵持了下來。這個時候,齊晟卻突然在軍中遇刺,雖未傷到要害,但刺客兵刃淬毒,毒性十分霸道,軍中又沒有解毒的藥劑,齊晟一下子就趴窩了。
    皇帝若是死在了前線,且不說軍中會大亂,就連朝中怕是也要動蕩。
    虧得齊晟人雖然中毒,腦子卻還清醒,立刻瞞下了遇刺中毒之事,一面命大軍停駐在北漠小城假作休整,一面派了人飛速將刺客的兵器送回盛都,命太醫院研制解毒藥劑。
    我抬頭看向林老太太,顫聲問道:“太醫院可制出了解毒藥劑?”
    老太太面容堅毅,可聲音里卻有著遮掩不住的悲戚,“已經在研制,可即便今天就能制出藥劑,最快也要十余日才能送到皇帝那里,不知道……”
    她沒能說下去,可我已是聽明白了,潛臺詞就是即便藥劑送了過去,也不知道齊晟還有沒有這個命來用。
    茅廁君的死士竟然真的得手了?齊晟真的就要這樣死了?
    我也說不出來心里到底是震驚還是忐忑,是驚喜還是恐慌,明明感到有萬千感情齊齊涌了上來,可心口處卻是一片空白,只能傻愣愣地站著。
    老太太一看我這副神情,眼圈也紅了,低聲道:“好孩子,你要撐住。”
    我嘴唇哆嗦地連話也說不出來了。老太太,我現在哪里是要撐住,我是得要穩住啊!
    齊晟現在就齊灝一個兒子,雖然現在才不過一歲半,可也算是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又有張家和茅廁君的扶持,若是不出大的意外,這皇位就傳給他了。兒子一旦做了皇帝,我這個當媽的也能跟著升職做太后了!而且還是一位大權在握的太后!
    架在頭頂上的那把刀總算是撤了,再不用看齊晟的臉色過日子了。
    這明明是天大的喜事啊,為什么我心里還真有那么點悲傷難受呢?我這是又抽哪門子的風,哪根筋又沒搭對了?難不成還真跟齊晟那廝日久生情了?
    老太太臉上悲慟萬分,上前兩步扶住了我,痛聲說道:“芃芃,你千萬不能倒下了,皇帝那里還需要你。”
    我一怔,有些迷茫地看向老太太。齊晟那里還需要我?
    老太太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晟兒想叫你過去。”
    我悚然一驚,人都差點沒從地上躥起來,頓時清醒了幾分。不會吧?就算皇帝死了要有人殉葬,那不也是嬪妃們的活嗎?沒聽說皇后也要跟著一塊活埋的啊。
    “叫我過去?”我遲疑地問。
    老太太鄭重地點了點頭,眼圈通紅,就差落淚了。她從懷里又掏出一封信來,遞給我道:“這是晟兒給你的。”
    剛才看的那是密奏,是齊晟心腹之臣代筆的,算是內部公文。現在手里的這封,應該算是私信了。
    不管是公文還是私信,先送到的都是太皇太后這里,可見齊晟對他這位奶奶倒是極信任的。
    信紙上面只寫了八個字:生死之際,唯盼一面。
    我在大明宮也住過一段日子,齊晟嫌我字寫得難堪,還曾握著我的手教我寫過大字,他的字體我十分熟悉。這紙上的筆跡雖有些凌亂無力,卻真是齊晟的手跡。
    我瞧著那信紙,一時不覺有些怔了。
    又聽得老太太啞聲說道:“按理皇后不能在這個當口出宮,更不該去那戰亂之地,可這是晟兒……”老太太停了停,深吸了口氣,才又繼續說了下去,“許就是最后一面,他既然有這個心愿,皇后就去吧。”
    我猛地回過神來,抬眼看向老太太。
    還沒等我開口,老太太又繼續說道:“皇后放心,葳兒和灝兒都先養在我這里,只要我這個老太婆還活著一天,盛都里就沒人敢翻了天去!”
    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我的眼淚總算是逼下來了。
    死去吧!我才不信自己在齊晟心中會有這樣的分量,搞得好像臨死前不見我一面,他就會死不瞑目一般。
    這里面的疑點太多了。
    首先,齊晟既然早就從楊豫那里知道了茅廁君的打算,就一定會嚴加防備,為何還會落了一個被刺中毒的下場?
    其次,就算這回是茅廁君僥幸得手,可齊晟既然沒有立刻身死,為何沒有治茅廁君的罪?密奏上甚至連提都沒有提一下茅廁君?
    這里面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
    我心里飛快地合算著,面上卻故作堅強地抹了抹眼淚,毫不遲疑地點頭道:“我去,我這就趕往漠北。”
    老太太看著我,點了點頭,終于欣慰了。
    剛回到興圣宮,宋太后那邊的消息也送了過來,齊晟確已遇刺中毒。
    直到此刻,我才是真的信了齊晟遇刺這件事。緊接著,我就開始考慮太皇太后與齊晟為何要逼我去江北。
    往好里想,齊晟是真想見我一面,交代我一些事情。可千里迢迢跑過去只為說幾句話,這事太言情了,也不符合齊晟的性格。
    往壞里想,他們極可能是怕以后君弱母強,外戚弄權,所以要借著這個機會除去我這個太后。
    越是思量,越覺得“去母留子”才是他們的真實目的。
    為了這,齊晟還假惺惺地寫了那極煽情的八個字,分明就是想來亂我的心志。我沒看到的信上,這祖孫倆還不知道怎么算計我呢!
    那到底要不要去呢?
    去吧,很可能就是一條死路。可若是強擰著不去,這就等于是提前扯破了臉。且不說萬一齊晟死不了,我一點退路也沒有,就是太皇太后這里,我都沒把握能斗得過,一個不好,怕是我還得走在齊晟前面。
    這老太太,都快成精了。
    我躺在床上足足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起來,就見鏡子里的那個人憔悴無比,面比黃花。
    寫意瞧著十分地心驚,駭然道:“娘娘,您這是怎么了?”
    我沒心思理會她,打發她去太皇太后那里問解毒藥劑可是制出來了。
    寫意前腳出門,我就又吩咐了小福兒去趙王府,給綠籬傳了信。
    兩天后,皇后忽感風寒臥床不起。太醫診斷之后說皇后病雖無大礙,卻需靜養。皇帝不在宮中,皇后又忽地病倒了,宮中就有點人心惶惶。
    關鍵時刻,又是太皇太后林氏這位老同志站了出來。
    太皇太后不但果斷地全盤接管了宮中事務,還將皇子齊灝與公主齊葳都接入了自己宮中教養。有這樣一尊老佛爺鎮守,宮中頓時安定下來。皇后遵醫囑開始臥床靜養,興圣宮也隨之閉門謝客。
    與其同時,我這個張芃芃已是女扮男裝,帶著貼身侍女寫意,由二十余名武功高強親衛護送著,暗中出了盛都往北而去。
    一路上揚鞭縱馬,行速極快,不幾日便到了宛江邊上。早有船在江邊等著,待我們這一行人下馬登了船,便立刻揚帆向江北岸飛而駛去。
    過了宛江,一行人還是日夜兼程,沿泰興、豫州、小站一線北上,打算經靖陽出關,然后直奔齊晟大軍所在地,北漠平寧城。
    出靖陽關時已是十月十七,從離開盛都那天算起,我已是在馬背上過了八天,別說兩腿間早已是磨得血肉模糊,就連小命也都丟了大半了。
    中午在一片樹林子邊上歇完腳后,我就死活也爬不到馬背上去了。寫意從一旁用身體支撐著我,帶著哭音說道:“娘娘,您再歇一會兒吧。”
    我甩開了她,用手抓著馬鞍繼續往上爬,再一次栽倒在地上之后,就聽得護送我的親衛隊長輕聲說了一句“得罪了,娘娘”,然后用手架住了我腋下,輕輕一托,將我放到了馬背上。
    我雙手握緊了韁繩,坐直身體,轉頭說道:“麻煩也幫一下我的侍女上馬。”
    他二話不說,將寫意也拎到了馬上。
    一行人又拍馬而去,又往前趕了百十來里路才到了一個小鎮。按照往日的習慣,我們即便過城鎮也不會住宿的,而這一回,那親衛隊長卻策馬到了我身邊,小聲而恭敬地說道:“娘娘,在這里歇一宿再走吧,大伙的身體都快熬不住了,而且出關后換馬不便,得叫馬匹也歇一歇。”
    我眼睛從隊伍里掃了一圈,發現他說的這個“大伙”只包括我與寫意兩人。我遲疑了一下,還是納諫如流地點了點頭。
    當天夜里,我們這些人就宿在了這個鎮上唯一的一家客棧里。
    睡到半夜,有個黑衣人趁黑摸進了我的房內,一掌劈昏了起身阻攔的寫意,然后用被子將我裹了裹,從窗口躍了下去。守夜警戒的人很快就警覺了,一聲呼哨,頓時叫醒了所有的親衛。黑衣人也不和他們糾纏,揮刀逼開一個擋路的親衛后,抱著我躍上門外提前備好的駿馬,揚長而去。
    親衛們有人去后院牽馬,有人飛掠而起,直接在后面追了上來。
    我從黑衣人的懷里探出頭來,一面用力扭動著身體掙扎著,一面沖著后面疾呼道:“救命啊,救命啊。”
    黑衣人不耐煩地沖我撩了撩遮面的黑巾,“是我,楊嚴。”
    我沒好氣地翻了他一眼,“廢話,不是你,我還不叫呢!”
    說完便又繼續賣力演出被歹人劫持的女子的角色。
    楊嚴用一手摟緊了我,低聲囑咐道:“那你小心點啊,別真撓我臉上了。”
    我僵了僵,避開他的臉面,只裝模作樣地捶打著他胸前肩膀等處。
    兩條腿的畢竟跑不過四條腿的,又過一會兒,后面追趕人便都漸漸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我抓住一切能偷懶的機會,見既然都瞧不到人了,索性停止了掙扎,只嘴里高一聲低一聲地呼救。
    楊嚴終于忍受不住了,舉起了掌刀與我商量:“來,咱們配合一下,你尖叫一聲,我把你敲昏,省得你受累沒完沒了地叫,也吵得我腦漿子疼。”
    我想了想,放開嗓子尖叫了一聲,然后在楊嚴掌風劈下來之前,猛地截斷了聲音。
    楊嚴瞥我一眼,“算你識時務。”
    借著月光,我翹起頭往他身后扒望,問:“他們不會再追上來吧?”
    楊嚴嘿嘿一笑,得意道:“不會,我提前給他們的馬匹下了藥。”
    我這才算放下心來,裹了裹身上的被子,在他身前尋了個舒服點的地位置依靠,交代道:“我先瞇一會兒,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再叫我。”
    說完不管不顧地睡死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是在溪水邊上,天已經大亮,放眼看去四周都是粗粗細細的樹木,像是已經進了山林深處。
    楊嚴正坐在火邊上烤著干糧,見我醒了便湊了過來,感慨道:“你對自己也真夠狠的,非得要出了靖陽關才叫我出手,若是依我的主意一過宛江就動手,你也能少受幾天的罪。”
    我不理會他的聒噪,強撐著爬起身來,走到水邊洗臉。
    楊嚴又在后面跟了過來,蹲在一邊念叨,“我有點想不明白,既然九哥那里也傳回信來說齊晟真的遇刺中毒,你干嗎還那么聽那老太太的話來北漠,留在盛都等著做太后多好!你這樣一走,反而是給那老太太騰出了地,萬一她再起點什么幺蛾子,你應變都不及。”
    我不以為然,盛都城防都有張放把持著,太皇太后再怎么折騰也是在宮里,翻不出天去,倒是齊晟這里,才是最為緊要的地方。我用衣袖胡亂地抹了抹臉,從貼身的內兜里掏出一個小瓷瓶來,問他:“知道這是什么嗎?”
    楊嚴接過去仔細地看了看,又拔下瓶塞嗅了嗅味道,問:“解藥?”
    我點了點頭,“我若不親自跑一趟,萬一有人把解藥送到了齊晟手上,怎么辦?”
    說完,將瓷瓶從他手里拿了回來,大口朝下地倒了過來。
    “哎?!”楊嚴急忙伸手堵住了那瓶口,有些驚愕地看著我,認真地問:“你可想好了?”
    可想好了嗎?
    我一時怔住,靜默不語。想什么呢?想齊晟曾對我的欺騙利用,還是他對我的信任托付?想他曾對我的折辱,還是他對我的寵愛?想我們也真真假假地過了這幾年,生育下一雙兒女,還是想我背后甩不掉的張家和齊晟的帝王心術?
    過得許久,我才輕聲問楊嚴道:“若你是齊晟,此刻中毒不治,可會要我千里遠赴關外,來見你這最后一面?”
    楊嚴認真地想了一想,搖頭道:“不會。”
    我又問:“為什么?”
    “太危險。”楊嚴正色答道,“關外即戰場,不知哪里就會冒出北漠騎兵來,就算有高手護衛,也未必安全,怎能叫你一個弱女子以身犯險。”
    我又問他道:“可若是你想我呢?”
    楊嚴面上紅了一紅,閉嘴不答。
    我見狀不由笑了一笑,“只是個假設,又不是真的,你臉紅什么?”
    楊嚴尷尬地撓了撓后腦勺,想了一想,依舊是堅決搖頭,“想便自己想吧,若是我心愛的女子,我越是想她,就越要她平安無憂,不受絲毫風險。”
    “吶,這就是你和齊晟的不同。”我笑笑,又回頭去看那河水,咬了咬牙,堅定地把多半瓶豆粒般大小的解藥都倒入了河水中。一粒粒漆黑的藥丸瞬時就被水流帶出去了老遠,眨眼間就看不到了。
    都到這個時候了,我與齊晟之間已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就別再矯情什么情啊愛的了,又不能當飯吃!
    楊嚴許久都沒有說話,好半晌后才幽幽嘆道:“張芃芃,像你這么狠心的女人不多見。”
    我情緒也有些莫名的低沉,怔怔地看著河水,口上應付:“多謝夸獎了。”
    楊嚴被我噎得沒話說,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我覺得這會子多愁善感實在要不得,便又用手撐著腰,拖著兩條半殘的腿,走回到火堆旁,取了干糧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楊嚴嘆了口氣,問我:“接下來怎么辦?”
    我搖頭,“你先帶著我躲幾天,等一等北征大軍的反應。若是大軍悄悄地往關內收攏,則可以確定齊晟是真不行了,我們就聯系張家的人馬,由他們護送我進入軍中,我來扶著齊晟的靈柩回盛都,到時候就是太皇太后也拿我無法了。可若是軍中沒有動靜,或又是繼續北征……”
    “那怎么辦?”楊嚴問道。
    我笑了,“那就說明齊晟沒死成,咱們倆個就真得私奔了。”
    楊嚴這回是真的傻眼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地上跳了起來,叫道:“你怎么不早說!”
    我口里叼著半張面餅,歪著頭斜著眼瞄他,問:“有什么問題?”
    楊嚴卻是忽地扭捏起來,用手撓著頭,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早知道我就多帶些銀錢出來了,私奔也要錢的,不然哪能跑得遠!”
    聽了他這話,我一口面餅全卡在了嗓子眼里,差點沒被噎得去見閻君。
    楊嚴忙過來用力替我拍著背,不停地問著:“要水嗎?要水嗎?這會子沒茶水,來點河水怎么樣?”
    我咳得滿臉是淚,擋開了他的手抬頭看他,恨恨道:“你怎么就這么記仇呢?你一直女扮男裝的吧?”
    楊嚴蹲我對面看了我片刻,終于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爽朗的笑聲傳出去老遠,驚飛了山頭林梢上的鳥雀。我被嚇了一跳,忙撲上去捂他的嘴,低聲罵道:“你作死啊?被人發現你就美了!”
    楊嚴還是悶聲笑了許久才停了下來,不在意地推開了我,笑道:“沒事,我已經把追兵甩得遠了,沒人能逮到咱們的。”
    他說得信心十足,我聽得是將信將疑。楊嚴此人,一貫的不靠譜。
    第二天清晨,天上忽地飄下雪來。楊嚴大喜,叫道:“這場雪來的好啊,正好將咱們的行蹤掩了個干凈,齊晟的人若是能找到咱們才算神了!”
    我這才松了口氣下來,便問楊嚴能不能找個住在山間的獵戶,也好討口熱湯喝上一喝。
    楊嚴拍著胸脯說沒問題,結果領著我在山中轉悠了好幾日,愣是沒找到一個人毛。
    我十分無奈,只好放棄了喝碗熱湯的奢望,叫楊嚴帶著我出山。既然已經甩掉了追兵,就要往靖陽那邊走走,也好探聽一下北征軍的消息。
    楊嚴點了點頭,又面容嚴肅地領著我在山里繞了兩日,非但沒能走出山去,還把路都給走丟了。
    我怒了,問他:“你不是說你自小就是在山間長大,閉著眼都走不錯道嗎?啊?”
    楊嚴面上有些尷尬,干笑道:“我那不是說的是泰興城外的山嘛!”
    泰興離這里足有千里之遙好不好!這山和那山能一樣嗎?
    我氣得肺疼,狠狠踹了他幾腳之后,開始坐在地上喘粗氣。
    楊嚴拍打著身上的雪,不忘安慰我:“迷了路也有好處,咱們都不知道自個兒眼下在哪里,追兵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這樣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可事實很快就證明楊嚴非但人不靠譜,話也是要反著聽的。
    他說了這話的第二天傍晚,追兵就到了。
    我當時正坐在樹下數著皮囊里的面餅,爬樹頂上登高望遠的楊嚴從樹杈上跳了下來,神色緊張地蹲在我的面前,小聲與我說道:“現在有三件事得告訴你。”
    他說得這般鄭重,我便把放在面餅上的目光收回來放到了他臉上。
    “其一,追兵到了。”
    我一愣,手里抓的那張面餅就掉了下去。
    “其二,帶隊的人像是齊晟。”
    啪的一聲,另只手上的行囊也落到了雪地上。
    楊嚴低頭看了看,有些困難地說道:“其三,我打算自己跑。”
    我終于從地上蹦了起來,撲向了他,用手掐著他的脖子,罵道:“楊嚴!你渾蛋!”
    楊嚴并不掙扎,只低聲而快速地說道:“齊晟這回帶的都是高手,我帶著你根本逃不出去,而且他既然沒事,那九哥那里一定是出了事,我得去救九哥。你松手,他們已經到了山腳,馬上就要上來了。”
    老子的一條命和他九哥比起就這么微不足道!我心里越發惱怒起來,你既然不仁也就不要怪我不義了,要死大家一起死吧!我一咬牙,騎他身上發瘋般撕打起他來,卻仍覺得不解恨,干脆一低頭死死咬在了他的頸側。
    口中很快就有了血腥味,楊嚴的身子僵了一僵,卻并沒有推開我。
    “我已經盡力了,”他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他們早就追上來了,我繞了四天的路,可一直甩不掉他們,眼下他們已經把咱們圍起來了,我實在是沒法子了。”
    我緩緩地松開了嘴,抬起身來看他。
    他喉結動了動,艱澀地說道:“我是真想帶著你逃出去,可我沒能辦到。齊晟肯親自出來尋你,那就說明他看你不是一般的重,只要你咬死說是被我劫走的,就算被他抓回去也不會有性命之憂。可九哥此刻已是生死難料,我得去找他。”
    他的手臂猛地揚起,我只覺得后頸一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再醒過來時已是在帳篷里,我躺在一張低矮的行軍床上,旁邊不遠處,矮幾上的燭火將齊晟的側影放大了打照在一側的帳壁上,有些模糊。
    齊晟聽見動靜,抬起頭來平靜地看向我。
    我也瞅著他,琢磨著性命與尊嚴到底哪個更重要一些,然后又很是可笑地發現,這個問題對我來說都不算是個問題,因為我每次的選擇都是性命。
    齊晟聽見動靜,抬起頭來平靜地看向我。
    我靜靜地回望著他,面上雖也是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樣,而實際上肚子里的心腸都快糾結成朵牡丹花了。
    我到底是該撲進他的懷里痛哭一場,感激上蒼還叫他好好活著,還是一臉悲苦氣憤地指著他怒斥一番,明明沒事卻叫我千里迢迢來北漠,你逗我玩呢?
    又或者干脆就做滾刀肉。沒錯,我就是想要扳倒了你,自己好做太后。你愛咋樣就咋樣,反正我是橫豎什么都不在乎了。
    兩人大眼對小眼地瞪了半天,齊晟先低低地嘆了口氣,問道:“我們兩個為什么會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這話一出,我就明白他是什么都知道了。
    既然都這樣了,我再裝傻充愣除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小丑之外,也沒什么別的用處了。
    我轉回頭去,看著那黑乎乎的帳頂,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又聽得齊晟繼續低聲說道:“我曾告訴自己,只要你肯為了我過來,我就再不計較你之前做過的所有事情……”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從床上坐起身來,抓起枕頭向齊晟砸了過去,怒罵道:“齊晟,你怎么有臉說這話!還不計較我之前做過的事情,我呸!不過就是你做初一我來做十五罷了!你明明從頭就知道我的打算,你一回不落地睡著我,叫我生下齊灝,叫我去大明宮學習政務,不就是為了培養我的野心嗎?道路都是你給我定好的,用權勢迫著我一步步地隨著你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你還裝什么癡情人?”
    齊晟靜靜地看著我,半晌后才澀聲說道:“我每一次都給了你選擇的機會,可你從來沒有想過可以選擇信任我。”
    我怒極而笑,“你又做過什么可以叫我信任的事情?你對我時時算計,處處防備,憑什么叫我掏心掏肺地對你?”
    “張芃芃,你摸著良心問一問自己,我對你是不是只有算計和防備!”齊晟面容憤怒,聲音中透著隱隱的戰栗,漆黑幽深的瞳仁在燭火的映照下隱約泛出了微紅的光芒。
    我的心上似是突然坍塌了一角,一股酸澀之意猛地涌了上來。
    齊晟身體坐得筆直,用力瞪大了眼睛看著我,緊著聲線問我:“張芃芃,你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心?”
    心中那股酸澀漸漸往上涌過來,我的眼眶里一片模糊,我別過了頭,抿緊了唇不肯開口。
    齊晟卻是猛地站起身來,幾步走到床前,用力地扳過我的身體,抓著我的手用力摁在我的胸口處,嘎聲問道:“你來告訴我,這里面跳動的到底是什么?為什么能前一刻還和我一起在佛前求子,后一刻就轉過身去和別人商量怎么來殺我?我自己欺騙自己,我告訴自己說是因為我之前欠了你,是我叫你心冷了,我得慢慢地把你這顆心再焐熱了……我甚至用孩子來留你,可你呢?張芃芃,你都做了什么?”
    我盯著他,慢慢答道:“我只是做了能叫自己平安活下去的事情,你與其在這里抱怨我一直不肯信任你,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我為什么一直不肯信任你。”
    齊晟許久之后才松開了手,只對著我疲憊一笑,轉身出了帳篷。
    我怔怔地坐倒在床上,卻忽覺得寒冷起來,這寒意從心底騰起,從內到外一層層彌漫過來,很快就凍透了我的整個身體,連牙齒都控不住地咯咯作響。
    我用毛毯將自己裹得緊緊的,躺倒在床上,自己提醒自己:“別上當,不過是齊晟演的另一場戲而已,看看就成了,千萬別入戲,不然可就真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這天夜里,齊晟再沒進這個帳篷。第二天拔營出發的時候,也是一個面生的親衛過來照管著我,齊晟的視線只隨意地從我身上掃過兩次,卻沒和我說過一句話。
    一行人沿著山脈往北而走,出山后不久就和另外一隊人馬匯合了。寫意就在那隊人馬里面,見了我又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我看了看她,勸道:“快別哭了,這大冷天的,把臉哭皴了,以后更嫁不出去了。你也叫齊晟給你安排個別的戲,別整天都是哭戲,我看著都煩。”
    寫意半張著嘴,呆愣愣地看著我,說不出話來。
    我笑了笑,用馬鞭柄輕輕地拍了拍馬屁股,往前而去。
    這一隊人馬像是齊晟的親衛隊,足有百十號人,看起來個個精悍,顯然都不是尋常之輩。我徹底放棄了逃走的心思,老老實實地跟著大隊人馬一路往北,走了不到兩日,就遠遠地看到了一座城池,城墻上高高飄的正是南夏的旗幟。
    我瞇了瞇眼,這才看清了門樓上刻的“平寧”二字,不覺一愣,暗道這就是齊晟被“刺殺”后,南夏大軍暫作休整的北漠小城了。
    還沒走到近前,城門已是大開,有十幾騎從城內迎出,簇擁著齊晟進入了城內。寫意這時才從后面跟了上來,恭敬說道:“娘娘,進城吧。”
    我深吸了口氣,隨著眾人一同打馬入城。
    平寧城以前就是北漠的一個軍事要鎮,齊晟打下來后也覺得這地不錯,干脆就把它當作了自己的糧草中轉站。
    他進城后就召集將領們開作戰會去了,我則被直接送進了將軍府。在野地里混了半個來月之后,終于又過上了有屋有床有鍋碗瓢勺有馬桶有浴盆的生活……當我泡在熱騰騰的大浴桶里,只覺得這樣的人生也算圓滿了。
    雖然吃穿上都不如在盛都精細,可好歹也是一日三餐管飽。
    雖然被限制了活動范圍,可在住的這個小院里還是可以自由活動的,甚至扒門口往外看看也是被允許的。
    可惜好日子沒過兩天,我就發現這城內形勢貌似突然緊張了起來。倒不是我多敏感,而是院外巡邏的士兵猛地增多了,而且都披上了甲。鎧甲這東西,動輒就幾十斤沉,只要不是到了必需的時候,沒人愿意整天穿著一身這東西溜達來溜達去的。
    我叫寫意出去打聽打聽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出去轉了一圈,回來后卻告訴我說不知從哪里冒出來一支北漠大軍,已是把平寧城給圍了。
    寫意有些緊張地問我:“是不是要打仗?”
    瞧瞧她問的多新鮮吧!他齊晟領著好幾十萬大軍到人家的地盤上來,不是要打仗,難道還是來串門子的?
    “打!自然得打啊!而且這仗還小不了。”我答道。
    這事不用說都知道,此地是南夏北征軍的行轅所在,有皇帝在這呢,兵馬一定少不了,而北漠人竟然敢來圍這個城,也絕對是有備而來。
    一場大仗自然不可避免。
    許是為了驗證我的話,當天下午城外就響起了喊殺聲,吵得連蹲在屋子里都聽得見。寫意正給我盛稀飯呢,嚇得手一哆嗦,一下子把稀飯又倒鍋里去了。
    我很是無奈地看著她,嘆息道:“寫意,我一直以為你很大膽呢。你說你雙面間諜都敢做的人,怎么說也得是智勇雙全啊!”
    寫意尷尬地看著我,一張俏臉是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好半天才磕磕巴巴解釋道:“娘娘,奴婢也是身不由己,而且,而且,奴婢對娘娘絕對是忠心一片。”
    做皇后做得久了,這樣的話我都聽得耳朵起繭子了。其實忠心不忠心的不重要,關鍵是能替你做事就成!就比如寫意,我明知道她真正忠心的只有齊晟,可我現在得指著她辦事,所以也只能用她。
    我看著她手里的粥碗,與她商量:“咱們能先吃飽了飯,然后再說忠心不忠心的事嗎?”
    寫意抿了抿嘴,開始專心伺候我吃飯。
    此后幾天,外面一直在打仗。我依舊被關在小院子里悶吃悶睡,寫意的臉色卻是一天比一天緊張。待等到第六天的時候,我吃完了中飯,抹了抹嘴正打算去床上瞇一覺,寫意卻跟在我屁股后面,緊張兮兮地問道:“外面打得這樣激烈,娘娘就一點也不害怕?”
    我回過身去看她,奇道:“又不叫你上城墻,你害怕個什么勁呢?再說了,咱們這邊是守城,城里面糧草兵馬都足,就是守上一年半載的都不成問題的。”
    寫意急得都快哭了,說道:“娘娘,可城里根本就沒有那么多兵馬啊,聽說昨日里北城門的甕城都被攻破了一回,是賀將軍親自帶著人將韃子又殺了出去,這才守住了城門。”
    我聽得一怔,想昨天下午的時候是聽見北面傳過來的動靜比較大,我當時還以為是北漠中午的伙食比較好,大伙剛吃飽了有勁呢……
    寫意見我沒反應,還以為我不信她的話,又急忙補充道:“是真的,奴婢聽說韃子攻勢猛烈,守城將士傷亡十分慘烈,連輜重營的伙夫都上了城墻了。”
    為何守個城都守得這樣狼狽?難道北征大軍不在平寧城內?那齊晟為什么還要進平寧城?
    我正愣愣地想著,院中卻是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些人片刻間就到了廊下,就聽得有人在門外恭聲問道:“皇后娘娘可在房內?”
    這話問得可真是沒水平啊,齊晟連這個院子都不叫我出,院子里沒我,我不在房內還能在房上不成?
    我看了寫意一眼,示意她去給開門。
    門外站了幾個全副武裝的將士,當頭的將領一身鎧甲雖穿得整齊,上面卻帶著刀箭的劃痕,有的地方還沾了片片的血跡。他低頭沖我抱拳行了一禮,說道:“卑職奉皇命前來保護娘娘,為安全計,還請您更換裝束。”
    說完,后面的親衛就捧著一摞軍服薄甲走上前來,徑直交到了寫意手上。
    我聽著那將領的聲音有點熟,忍不住仔細打量了他一眼,試探地問:“你貴姓?”
    他這才有些尷尬地看向我,答道:“卑職李弘,娘娘以前見過的。”
    他這一抬臉,我倒是看清楚了,可不是以前見過嘛,這不正是那年在宛江上逼我落水的李侍衛嘛!
    我嘿嘿笑了兩聲,說道:“豈止是見過,咱們都老熟人了!怎么?你這又是要把我往哪里領啊?”
    李弘面上訥訥的,想了想干脆身子一矮,單腿跪在了我的身前,“娘娘,那次卑職也是奉命行事,請娘娘諒解。眼下戰事激烈,皇上命卑職前來保護娘娘,萬一城破,就由卑職護著娘娘出城,還請娘娘趕緊換裝。”
    我冷聲問道:“齊晟在哪?”
    李弘遲疑了一下,答道:“皇上在北城門。”
    我聽了抬腳就往外走,李弘急忙伸開雙臂攔在了我的身前,急聲叫道:“娘娘不能去。”
    “不能去?”我冷笑一聲,上前一腳踹在了李弘的肩上。趁著眾人愣愕間,一把抽出了旁邊一個親衛腰間佩劍,喝問道,“誰敢攔我?”
    說完便仗劍往外面闖。院內的親衛本來挺多,可誰也沒料到我會這么硬闖,一時都有些傻了。
    李弘忙在后面大喊:“攔下她!”
    倒是有親衛伸手想攔,可又不敢碰我,只是虛張著手臂攔在前面。見他們如此情形,我心里有了數,更是毫無顧忌地往前沖,就是有大膽的侍衛想伸手來抓我,我立刻用劍比到了自己頸間,威脅道:“你敢碰碰我試試?”
    那親衛嚇得立刻收回了手,還連著往后退了好幾步。
    我一路暢通無阻地出了院門,正想撒開腳丫子往外面跑,就聽得寫意在后面疾呼道:“娘娘,娘娘!”
    我一下子怒了,轉身問道:“怎么,你也想攔我?”
    寫意正用手臂死死地抱著李弘的腰,秤砣一般墜在他的身后,臉紅脖子粗之余還不忘從他腰側困難地探出頭來,大聲叫道:“錯了,錯了,娘娘走反了方向了,城門是另外一個方向!”
    我老臉一紅,忙轉了個身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府中守衛的人已是很少,城中更是沒有什么閑人,加上我又是穿得男裝,所以一路很是順暢地跑到了北城門。
    戰事比我預測的要慘烈的多,不停地有傷兵被從城墻上抬了下來,又不斷地有人補充了上去。我之前跑得太急,通到城頭的馬道只剛爬了一半就沒力氣再邁一步了,只能站在一邊用手撐著腰搗氣。
    混亂中,一個將領渾身是血地被兩三個士兵從上面架了下來,路過我身邊時猛地停了下,驚愕地叫道:“皇后娘娘?”
    我仔細地看了看那張涂滿血污的臉,這才勉強認出他來,“賀秉則?”
    賀秉則一把推開了身旁扶著他的士兵,兩步沖到我的面前,急聲道:“您怎么來這里了?李弘人呢?他死到哪里去了?”
    我上前一把扯住了他的領口,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城內的大軍呢?”
    賀秉則張了張口,卻沒有說出話來。
    “說!為什么會這樣?齊晟又在玩什么花活?”我怒聲問道。
    賀秉則無奈答道:“皇上暗中分了兵,城內只留了三萬的御林軍,其余的兵馬都由趙王帶往了上京支援楊豫將軍,不知為何韃子會探到了平寧的虛實,竟棄自己的都城不救,下了死勁來打這里。”
    我聽得都快傻眼了。我怎么也想不到齊晟能夠大膽到用自己來行這樣的險招,竟然把人都派出去抄人家的老窩,只留下三萬人馬來守自己。
    人家北漠為什么不下死勁打這里?我都知道這是圍魏救趙啊,老祖宗傳下來的兵法啊。如果你不回救,就算攻破了我的都城,我也要滅了你們的御駕親征的皇帝,一個皇帝換一個皇帝,不虧啊!換作我是是北漠人,也得往死里打平寧城啊!
    我還沒緩過勁來,李弘已是帶著人在后面追了上來。
    賀秉則轉身對著李弘怒吼:“皇上不是叫你帶著人去南門嗎?你怎么叫她來了這里?”
    李弘答不出話來,也不解釋,只上前幾步抓住了我的手臂,低聲道:“娘娘恕罪,卑職失禮了。”
    說完另外一只手往我膝間一抄,竟是不知避諱地一把將我從地上抱了起來,轉身大步往回疾走。
    我回過神來,急得大聲叫道:“你放開我!”
    李弘置若罔聞。
    見他如此,我打算換種方式,于是便放緩了聲音,很是好脾氣地與他講道理:“北漠人沒圍南門吧?所以齊晟才會叫你從南門帶我走。可這叫什么?你好歹也是一個當兵的,聽說過圍城必闕吧?人家留南門為的就是叫咱們逃的啊!出了南門還有多遠才能到靖陽關?沒兩千里也差不多吧?你覺得人家就能放咱們順當地走?”
    李弘步子頓了頓,卻說道:“有卑職在,一定能叫娘娘安然回到靖陽。”
    對于這種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的人,我也無奈了。
    李弘抱著我疾步下了馬道,轉上了城門大街,迎面有一隊士兵急匆匆地跑過來,與我們相錯而過,像是從別處調過來支援的人。我的目光跟著他們遠去,無意間就看到了城樓上的那個身影。
    長身而立,英挺筆直,頭盔上鮮紅的盔纓迎風舞得張狂,黑色的大氅被風卷起,露出其下的一身金甲,在陽光下泛出耀眼的光芒,恍惚間猶若天神一般。
    他的視線穿過紛亂的人群落在我的身上,平靜而又悠遠。
    我怔怔地看著他,挪不開視線。
    他卻沖著我緩緩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淡之又淡的笑容,用口型無聲地告訴我:“活下去!”
    然后便毅然轉過了身去。
    我深吸了口氣,將一直抓在手里的那把劍壓到了李弘的脖子上,簡潔干脆地說道:“回去!”
    許是李弘吃定了我不敢下手,理也不理我,還繼續走著。
    我手上便用上了些力道,在他脖子上壓出道血痕出來,“這下面就是大動脈,只要一割破了,神仙也救不了你。回去!別逼我殺人。”
    要說李弘也是個識時務的人,聽了我這話,身子只僵了僵,立刻就聽話地轉回了身往城墻上走。
    城墻上,齊晟手扶劍柄正一臉淡定地指揮著守城之戰,一轉頭看到我出現在他身邊的時候,人頓時就淡定不下去了,臉色鐵青地問我:“你怎么又回來了?李弘人呢?”
    李弘忙低著頭湊上前來,應道:“卑職在!”
    齊晟一愣,下一個動作就是抬腳去踹李弘。
    我用手捂了眼,暗嘆這時候還上趕著應聲,明擺著就是上趕著找踹了。??Qúbu.net
    齊晟踹完了人,轉回身來冷著臉問我:“你走不走?”
    我堅定地搖了搖頭,“不走,你這人最是奸詐狡猾,只有留在你身邊才是最安全的。誰知道你叫我從南門逃走,是不是故意替你引開追兵!”
    齊晟氣得說不出話來,咬牙切齒地瞪了我半天,這才轉頭問還在地上跪著的李弘:“鎧甲呢?她的鎧甲呢?”
    李弘一下子傻眼了,鎧甲在小院的時候他就給了寫意,后來我仗劍闖出,他只顧著追我了,哪里還顧得上什么鎧甲不鎧甲啊。
    倒是他身邊一個親衛比較機靈一些,見狀二話不說就把自己身上的鎧甲扒了下來,雙手奉了過來。
    齊晟冷哼一聲,接過來直接往我身上套。
    都生死攸關的時候了,我也顧不上客氣了,一面系著那鎧甲的扣帶,一面轉頭向那侍衛說道:“多謝啊,小兄弟。”
    那侍衛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緊張地說不出話來。
    我瞥了他一眼,又老實不客氣地說道:“哎?頭盔也借來試試。”
    侍衛愣了一愣,忙又把頭盔也摘了下來,手剛遞到一半,齊晟就從中途接了過去扣在我的頭上,冷著臉交代:“你在后面老實地待著,若是有狀況一切聽李弘的安排。”
    我點頭應著,也抬眼看他,鄭重交代道:“齊晟,我們都得活下去,就算城破,也要努力地活下去。葳兒和灝兒還在盛都等著我們,就算為了他們,你我也得活下去。”
    齊晟正給我系著頭盔,聞言動作一僵,片刻后才點頭答道:“好!”
    那頭盔有些大,我戴著很不舒服。
    為了激勵士氣,齊晟的龍旗樹得老高,不但城上的人看得清楚,就連城下的北漠人也瞧得明白,于是就更加發狠地猛攻此處城墻。
    我聽得城外的喊殺聲都快震了天,難免有些心驚,忍不住低聲抱怨道:“齊晟啊齊晟,你叫我說你什么好呢,你這才叫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有你這么賊大膽的嗎?身邊就留三萬人還敢冒充二十萬,你真當別人都是傻子呢!還把我也弄進這平寧城里,這下倒好,皇帝皇后都齊全了,這要是城破就得叫人一鍋燴了……”
    齊晟猛地低下頭來,用唇堵住了我下面的話。
    他的唇瓣有些干澀,口氣倒還算清新,舌依舊靈活如昔,感覺都還不錯,就是下巴上的胡茬子有些扎人……
    停!這思路是不是有些跑偏了?
    我心里猛然一驚,一把推開了他,偷偷瞥了一眼四周,見李弘等侍衛個個面紅耳赤地低著頭,不覺更是惱羞,低聲罵齊晟道:“你有毛病啊?”
    齊晟卻是悶聲笑了,也不理會我,只轉頭吩咐李弘:“保護好娘娘。”
    說完了就不再管我了。
    因為齊晟就在這北城門上,所以北漠人也集中了兵力猛攻這個城門,戰事一直從下午延續到太陽落山,冬日天短,只不過眨眼工夫,天色就忽地黑了下來,北漠那邊也終于鳴金收兵。
    我一直由盾牌手護著躲在后面觀戰,眼看著北漠人潮水一般地退走了,這才長松了口氣,從盾牌后走了出來。城墻上早已是一片狼藉,不過守城士兵雖然傷亡慘重,可因為皇帝一直和他們并肩站一起,所以士氣倒是很高漲。
    賀秉則身上胡亂地裹著一些繃帶,不知什么時候又上了城墻,正指揮著士兵借著停戰的工夫修補城墻,安排警戒,搶救傷員。
    齊晟走過去和他說了幾句,便轉身往我這邊來了,也不說話,拉了我的手就沿著馬道下了城頭。
    瞧他這些舉動,我就琢磨著他許是誤會了些什么事,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拉了拉他的手,低聲解釋道:“齊晟,我想有些事情你可能誤會了。”
    齊晟腳下不停,只在嘴里低低地“嗯”了一聲。
    我本有心和他解釋一下自己今天的行為,可剛張嘴說了一個“我”字,齊晟已是淡淡開口道:“我累了,很累。”他轉過頭看我,眼神平和而又疲憊,“也餓得很,我們之間的事情等以后再說,好不好?”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當天夜里,齊晟并沒有離開城墻。我隨著他把各個城門都巡了一遍,然后就裹了他的大氅躲進了北城樓里。正打算瞇覺呢,寫意卻找了過來,竟然還給我抱了套被褥枕頭來。
    我差點感動得哭了,一時也顧不上記仇了,連夸了幾句寫意是個好姑娘,然后便爽利地脫了鎧甲鉆入了被卷之中,頭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睡到半夜,身邊就多了一個人。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下意識地往一旁縮了縮,給他騰出些地方來,嘟囔著問:“沒狀況吧?”
    就聽得齊晟低低地應了一聲,然后手一抄把我攬進了懷里抱緊了,低聲說道:“睡吧,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我實在是困,立刻從諫如流地睡了。
    第二天的戰事果然更為激烈了,只一個上午過去,北漠人已是發起了三次沖鋒。齊晟親自執了弓箭站在城垛之后,這才壓下了北漠人的沖鋒。
    待過了晌午時分,北漠最后一次沖鋒過后,城墻下卻突然意外地安靜下來。北漠士兵有組織地往后退了下去,然后一輛大車從北漠軍陣后被人緩緩地推上前來。
    我聽得城下忽地沒了動靜,心中奇怪,忍不住從齊晟身后往下扒望,就見那車上樹了一個十字木架,上面五花大綁著一人,披頭散發,身形纖弱,竟似是個女子。
    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勁地揉了揉,指著木架上的那個白衣女子,結巴著問齊晟:“那是……是……是江氏?”
    齊晟面容平靜,連個喜怒都看不出來,只點了點頭,“像是。”
    江氏怎么會到了戰場上?她怎么又會到了北漠人手上了?怎么還落得個這樣的境況?我嘴巴幾次張合,最后只能嘆道:“她……怎么還穿一身白啊?”
    齊晟平靜的面容終于有了絲裂縫,扭曲了一下,答道:“我也不知道。”
    城下北漠軍陣中又馳出一騎來,在江氏車前繞了個圈,那馬上的將領看向齊晟處,用手中馬鞭指著江氏,高聲問道:“南蠻子皇帝,你可認得這個女子?”
    城墻上沒人答話。
    那將領哈哈一笑,又叫道:“你的皇后千里迢迢來尋你,你若是不敢認,我可就把她賞給部下了啊!”
    這話一出,別說是守城的將士,就是我都聽傻了。
    齊晟冷笑一聲,朗聲回道:“你們也不知從哪里尋了個女人過來,竟然就敢說是我的皇后,當真可笑。”
    那北漠將領一愣,拍馬回到車旁,探過身用手抬了江氏的下巴起來給齊晟看,嘿嘿笑道:“她可是自己說是你的皇后,對你宮中的事情都清楚得很。你可瞧仔細了,千萬別因為怕傷臉面就不認結發妻子了。若她真是你的皇后,我就將她好好送還給你,若她是在撒謊,那我可就把她充作營妓了。”
    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江氏自己假稱皇后,但這個北漠人倒是真沒安一點好心,不管齊晟怎么回答,這都將是一個極大的羞辱。
    齊晟抿唇不語,卻是向著身側的李弘伸出手去。李弘遲疑了一下,將一張強弓遞到了他手上。
    城下的江氏一直沉默,直到此刻也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只默默地抬頭看著齊晟。
    齊晟引弓搭箭,瞄準了城下,竟是要當場射殺江氏。
    我心中一急,忙伸手按住了齊晟的手,微微搖頭道:“這樣不行,反而顯得咱們心虛,當場射殺一個弱女子,也會有損士氣。”
    齊晟轉頭詢問地看向我。
    我深吸了口氣,雙手一撐城垛奮力往上高高跳起,盡量拔高了聲音,扯著嗓子大聲叫罵道:“無恥之徒,滿嘴胡言!我這個皇后明明就在這里,你竟然還敢找人前來假扮,真不要臉!”
    說完摘下了頭盔,將束發的帶子胡亂一扯,任由滿頭青絲傾瀉而下。就這聲音,這頭發,這模樣,誰要還看不出來我是個女人,那才是眼瞎了呢!
    眾人的視線都聚集到了我的身上,墻上墻下都是一片靜寂。
    我琢磨他們這是不信我是個女人呢,還是不信我就是皇后張芃芃?若是不信我是個女人,我就再把外面的軟甲脫了站到垛口上去,也叫他們見識一下張氏這曼妙的身材。眼下雖然穿得厚實,不過也絕對是該翹的地方翹,該細的地方細。
    這樣想著,我的手就往鎧甲扣帶上摸去,誰知剛一動,齊晟就像是窺破了我的心思,手已是覆了上來,順勢將我往懷里一拉,低聲怒道:“別胡鬧!”
    城下的北漠將領也有些意外,又撥馬往前走了幾步,仰臉看了看我,又看向齊晟,問道:“蠻子皇帝,你不會是怕丟面子,找了個侍女來假扮皇后吧?”
    齊晟用手攬了我的腰,并不答言。
    可我卻是最不怵頭和人逗嘴皮子的,當下就大聲“呸”了一聲,叫道:“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瞧瞧本宮到底是不是大夏皇后。我朝誰不知道皇帝獨寵本宮一個,僅有兩個孩子都是本宮一人生的。你再回頭瞧瞧你們手上那個,就那小身板也能三年生出兩個來?也就是你們腦子里塞茅草的北漠韃子才會信她是皇后!還把個弱女子綁到兩軍陣前來,哎喲喲,你這臉皮也夠厚的,我之前還納悶你們平寧城的城墻怎么這么厚呢,原來竟是照著你那臉皮建的!”
    此話一落,城墻上頓時響起了一片哈哈大笑。
    城下北漠將領面上有些變色,不過隨即便又鎮定了下來,高聲反擊道:“你這女子嘴尖舌利言行粗魯,哪里有一國皇后儀態,分明就是假扮的!”
    我冷笑一聲,掙開齊晟的手臂,向城下那人指著身后的守城將士們,朗聲說道:“你問問這城墻上的大夏男兒,誰人不知我乃是護國大將軍張生的嫡親孫女,我祖父當年叱咤江北,殺得你們韃子聞風喪膽。我父親是當朝的兵部尚書,我叔父鎮守靖陽一十七載,我的叔伯兄弟們個個都是軍中好漢,我本就是將門虎女,上陣殺敵都不在話下,為何要學那些小家女子做扭捏之態!”
    我嗓門子本就高亮,這次又是放開了喊的,順風一飄頓時傳出去老遠。余音未落,城墻上已是一片叫好之聲。
    在這震天的歡呼之中,我斜睨了齊晟一眼,笑著問道:“現在知道了岳家勢大的好處了吧?”
    齊晟低笑一聲,正欲說話,面色忽地大變,猛地伸手過來拽我。我全無防備,被他扯著砸向他的懷中,電閃火花之間,一支雕翎箭緊擦著我的肩側劃過。緊接著,就聽得一直站在旁側的李弘失聲驚叫道:“皇上小心!”
    我心頭一震,不及反應,齊晟已是抱著轉過身去,將我全部護在了懷里。越過他的肩頭,我眼睜睜地看到第二支雕翎箭帶著疾風襲來,重重地射入齊晟的背心……
    連環箭!第一箭射我,是為虛,第二箭射齊晟,方為實。
    若是第一箭射來的時候齊晟能將我推開,而不是將我拉入他的懷里,這第二箭他未必躲不開,可他的手在抓到我的手臂時,卻是毫不遲疑地將我拉向了他的懷中。若是第二箭射過來時他肯狠心拉我擋箭,而不是轉過身來護我,這第二箭未必能正中他的背心,可他卻不加猶豫地轉身,以身相護。
    齊晟不能死,絕對不能這個時候死!
    我的耳邊有一剎那的寂靜,下一秒鐘卻又猛地炸開,各種聲音蜂擁而至。賀秉則與李弘等人俱都撲了過來,還有人挺身擋上前去,防備著再有冷箭射來。
    李弘驚呼道:“皇上!”
    我用力支撐著齊晟的身體,一把掰斷他背上的箭翎,用冰冷卻又鎮定的聲音吩咐道:“中箭的是皇后,喊皇后娘娘!”
    眾人俱是一愣,賀秉則最先反應過來,忙扯開了嗓子放聲高呼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中箭了!”
    城下的晚了一步,待再喊出“南蠻子皇帝中箭了”的時候,已是被淹沒在南夏將士的呼聲之中,“韃子無恥,暗箭傷人,皇后娘娘中箭受傷!殺!殺光了這些韃子!為皇后娘娘報仇!”
    城下北漠人沖鋒的號角聲響起,賀秉則帶著部眾引弓還擊,又一輪的守城戰開始了。
    親衛們掩護著我與齊晟退進城樓內,隨行的太醫圍上前來,割開了齊晟衣甲處理傷處。我愣愣地坐在一旁看著,只覺得手腳有些冰涼。
    齊晟的傷在背上要害之處,只能爬在榻上,可他心志極堅,到了此刻仍是保持著神志清醒,交代道:“我受傷的消息絕對不能泄露,李弘穿了我的鎧甲出去坐鎮,一定要再撐得兩日,援軍定能到了!”
    李弘重重點頭,快速地換上齊晟剛脫下來的鎧甲,抱著頭盔向齊晟磕了個頭,率先轉身出去。
    齊晟又向其他將領交代了幾句,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這才淡聲問太醫,“傷勢如何?”
    幾個太醫互看一眼,誰都沒敢說話。
    “說吧,朕要實話。”
    當中最年長的一個顫聲說道:“箭頭緊擦著心脈而過,拔箭時會有些兇險,若是皇上能忍過,便無大礙。”
    齊晟面容平靜,緩聲說道:“你們先退下,選個手穩的人來給朕拔箭。”
    幾個太醫小心地退到稍遠處。
    齊晟又轉頭看向我:“皇后過來,朕有話要交代待你。”
    我走上前去,在他身邊坐下。他看著我,低聲道:“這回你怕是要如愿了。”
    我心中一痛,卻是咬著牙低聲回道:“放心,你不會這么容易死的。”
    齊晟微微一愣,靜靜地看向我,片刻后低低地嘆了口氣,說道:“我若身死,你就叫李弘先假扮著我,只要再撐得住兩日,老五的援軍就能到了。到時候由他護著你退往靖陽,再召回楊豫等人,緊閉關門以防韃子反撲。然后秘不發喪,留老五與賀良臣守靖陽,帶著楊豫與賀秉則回盛都,扶灝兒登基即位,聽清楚了嗎?”
    我只覺得眼睛干澀無比,只得用力閉了閉眼睛,沒有說話。
    齊晟聲音漸弱,停了停,又說道:“老九必須殺,不然灝兒的位子坐不住,你別心軟。”
    我點了點頭,澀聲道:“我知道。”
    齊晟又是淡淡一笑,“你下去吧,叫他們來拔箭。”
    我卻沒動地方,只叫了那幾個太醫過來,然后緊緊地握住了齊晟的手,平靜說道:“我在這里陪著你。”
    齊晟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便又釋然了,“好。”
    太醫們備好了止血之物,有人給齊晟嘴里放了參片,那個最年長的太醫用手輕輕地握上了留在齊晟背上的斷箭,低聲道:“皇上,卑職這就要替皇上拔箭了。”
    “等一下,”齊晟卻忽地說道。他又抬眼看向我,因疼痛而緊皺的眉頭緩緩松開,面上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你湊過來,我還有句話沒告訴你。”
    我沒多想,伏下身去將耳朵湊到他嘴邊,就聽得他低聲說道:“芃芃,我心悅你。”
    他的唇輕輕地刷過我的耳朵,我被驚得猛地直起身來,驚愕地看向他。
    他卻是輕輕一笑,對另一旁的太醫說道:“動手吧。”
    太醫沒有應聲,手卻是猛地將斷箭拔出,血流如箭一般竄出,齊晟悶吭一聲,身子反射般地隨之向上一彈,瞬間僵滯之后便又砸了下來,再無聲息。
    我的各種感官似是一下子都失去了功能,眼前只余一片血色。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得有人在我耳邊低聲喚道:“娘娘,娘娘,皇上沒事,皇上撐過去了。”
    我的心頭一松,眼前卻忽然一片眩黑襲來,昏過去之前我腦中只閃過一個年頭:我真沒用啊!
    這一昏可不要緊,竟是比齊晟醒得還要晚。睜開眼來,發現躺的地方換了,齊晟正趴在一邊瞅著我,“醒了?”
    我猛地坐起身來,急聲問道:“現在什么時候了?”
    齊晟像是趴得不太舒服,皺著眉頭變換了一下姿勢,待又重新趴好了,這才答道:“老五已經回來了。”
    趙王已經回來了?那就是說平寧之圍已經解了?我這才算徹底松下心來,哐的一聲砸倒在床上,嘆道:“太好了!小命終于保住了。”
    齊晟低低地笑起來。
    我轉過頭去看他,見他面色雖然蒼白,但精神頭卻是不錯,便小心地問道:“你拔箭之前可是說過一句話的,是真話嗎?”
    齊晟看著我,反問:“你說呢?”
    我趁熱打鐵地往他身邊挪了挪,貼近了他臉邊,笑道:“我覺得吧,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估計是有那么幾分真心的。”
    齊晟卻是突然惱了,抬手將我推開了,傲嬌道:“當時傷口太疼,我忘記當時說什么了。”
    我又嬉皮笑臉的湊近了,說道:“我記得啊,你說你愛我的。”
    齊晟很不屑地看我,糾正道:“我說的是我心悅你。”
    “一樣,一樣,反正意思是一樣的。”我一邊笑著,一邊從床上爬起身來,跨過齊晟往床下邁,“我餓了,得去找點東西吃,你要不要?”
    齊晟忽地一把扯住了我的胳膊,轉過頭來看向我,問:“你呢?”
    我愣了一愣,隨即笑道:“悅你,悅你,我也悅你。”
    齊晟卻不肯松開手,只靜靜地打量著我,好半晌才嘆了口氣,輕聲道:“你還是在應付我,你依舊不肯全然信我,是不是?”
    他的目光太過透徹,我沒法再繼續嬉皮笑臉下去,想了想,答道:“齊晟,你是皇帝,我是皇后,我們以后相互扶持,同舟共濟,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已經決定把性命交到你手上了,你讓我把心留在自己這兒,叫我可以更理智,做一個更稱職的皇后。你已經贏了,干嗎還非得計較那么多?”
    齊晟搖了搖頭,緩緩說道:“我堵上了性命才換得你的握手,若是只得一個稱職的皇后,我太虧了,你的性命和心我都要。”
    我忍不住苦笑,“你現在是這樣想,可以后未必還會這樣想,我給了你心就做不了稱職的皇后,就如以前的張氏做不好你的太子妃一樣。”
    齊晟的手微微一僵,我趁機抽出了自己的手臂,人還沒走到門口,卻聽得齊晟在后面輕聲問道:“你一直覺得我對以前的張氏太過無情,是嗎?”
    我一怔,停下了腳步,緩緩轉回身去。
    “可我若說自己以前也曾喜歡過那個張氏,你信嗎?”齊晟并沒看我,只把視線放在了空處,澀聲說道,“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她雖驕蠻莽撞,卻也率真美貌,都是少男少女,怎會毫不動心?可張家之勢太大,已經賞無可賞,若不剪除必成后患,所以張家一日不退,她就一日不能生子。宮廷之中,要女子不育的法子多的是,可我卻不忍心叫她家勢敗了之后還落得個一生無子,所以只能先遠著她,冷著她。可她卻不懂,她只知愛我,卻從不懂我。慢慢地,那點喜歡也就淡了,沒了……”
    不知為何,明知道他此刻說的張氏和我毫無關系,可我的心中卻是酸澀無比,仿佛一張嘴就能吐出口苦水來。
    我用力搖了搖頭,打斷他的話:“還是做皇后吧,借著這次北征將張家的兵權漸漸散了,叫他們做個富家翁,我回去認認真真地給你做皇后。”
    說完,也不等齊晟說話,便大步地走了出去。
    趙王正在廊檐下蹲著,聽到動靜站起身來看我,一面跺著腳,一面笑著與我打招呼:“皇嫂,好久不見了。”
    我點了點頭,走到近前看他,笑道:“你和齊晟倒真是好兄弟,他竟然還敢把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放在你手上,你竟然也沒辜負他。你那次說的倒是有幾分道理,這真真假假還真不是我能看得透的,慚愧,慚愧,倒是我眼皮子淺了。”
    趙王袖著手,十分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要不說皇上是個重情的人呢,皇嫂以后總會明白過來的。”
    我笑了笑,岔開了話題,問道:“仗打得怎么樣了?”
    趙王瞪大了眼,故作驚愕地看著我,“皇嫂,你還真不知道呢?皇上叫臣弟帶兵出去就是為了攔截韃子救援上京的援兵,現在援兵都給咱們滅了,上京沒得兵救,估摸著都快被楊豫給打下來了吧?”
    我一下子愣了,上京一破,那豈不是代表著北漠已是被滅了?
    十二月初,楊豫傳來消息,北征軍攻破上京,韃子皇帝、太后、后妃等兩千皇室宗貴被俘。
    齊晟本有心親去上京,可無奈天氣嚴寒不便行路,他身上又箭傷未愈,所以便耽擱下了,只傳旨命楊豫留下人鎮守上京后,親自押著北漠皇族南下。
    平寧城行轅內,我隨手翻看著各地送過來的奏報,忍不住嘆了口氣。
    齊晟身子還沒恢復過來,一直有些懶洋洋的,正蓋著狐裘斜倚在軟榻上瞇著,聞聲輕輕地“嗯”了一聲,問道:“怎么了?”
    我回頭看他,嘆道:“這冰天雪地的,尤其是那些嬌滴滴的后妃公主們,還不知道得遭多少罪呢!該叫楊豫過了年再來的。”
    “你倒真有個憐香惜玉的心!”齊晟嗤笑一聲,眼也沒睜地說道,“我江南的將士都能受得住這寒,這些長在此地的韃子又怎么會熬不住。放心吧,凍不死幾個的。”
    我一面搖頭暗嘆齊晟此人太過心狠,又忍不住問他道:“你敢用老五也就罷了,你怎么還敢用楊豫呢?他不是有一半的北漠血統嗎?”
    齊晟抬眼看我,答道:“那是因為你不知道他的身世。”
    他這樣一說,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八卦之心,我估摸著這種隱秘之事就是綠籬也不知道的,我若是知道了,回去一定能震一震她。我忙走到軟榻旁,伸手推著齊晟往里面靠一靠,自己也坐了上去,將腳伸進他的狐裘內暖著,有些興奮地問道:“說說,快說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齊晟笑了笑,沖我勾了勾手指,待我換坐到他那一頭,這才與我扒道:“此事極隱秘,楊豫之母徐氏是江北人士,盛元年間北漠南侵,徐氏流落豫州時曾失身于北漠先鋒將崔衍,從那有了楊豫。麥帥與徐氏有舊,憐其遭遇而娶了她,不過卻只掛了個夫妻之名。楊豫長成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曾去上京尋過崔衍。崔衍這才知道徐氏給自己生了個兒子,要說崔衍那人對徐氏倒也有情,見徐氏因自己苦了半生,就要將徐氏母子接回上京。誰知崔家人卻死活不愿,因徐氏身份特殊,又與麥帥糾葛太深,這事不知怎的捅到了北漠皇帝那里。當年就是麥帥領軍將北漠趕出了靖陽關,皇帝一直記恨,便出面應允崔衍接回徐氏母子,暗中卻想著借此引出麥帥……”
    我聽得驚心動魄,忍不住問道:“后來呢?”
    齊晟微微瞇了瞇眼,淡淡答道:“后來徐氏死了,麥帥為救楊豫身受重傷,差點死在北漠。崔衍這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又見徐氏身死,懊悔自責之下也引劍自盡了。一夜之間,楊豫父母俱喪,養父重傷,這一切都是拜北漠所賜,我為何不敢用他攻北漠?”
    我久久無語,好半晌才嘆息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齊晟稍稍一怔,有些意外地瞅了我兩眼,復又躺倒在軟榻上,瞇了眼睛打盹去了。
    楊豫日趕夜趕,還是沒能趕到年前來平寧城獻俘。待他到時已是過了正月十五,出人意料地是他竟然把楊嚴也給捆來了,父子兩個一同跪在了齊晟面前請罪。
    原來茅廁君以死士刺殺齊晟后,齊晟將計就計假作受傷,領兵駐扎平寧,一面吸引住北漠兵力,一面命趙王暗中將大軍從平寧城帶出,伏擊北漠各地援救上京的兵馬,為楊豫掃清外圍障礙。
    誰知后來楊嚴卻從平寧救走茅廁君,茅廁君脫身后就將平寧城內的兵力部署泄露給了一支北漠軍。對方見援救上京已是不及,索性返回身來往死里打平寧,就想著趕在楊豫攻破上京前逮住齊晟。
    楊豫請罪道:“都是這逆子冥頑不靈,救走了齊翰,這才泄露了平寧城的虛實,讓皇上身臨險境,臣教子不嚴,請皇上責罰。”
    齊晟笑了笑,說道:“楊將軍攻下上京是大功,楊嚴雖是有錯,卻也是受人蒙蔽,再說朕這里也是有驚無險。楊將軍不必憂心,先下去好生歇上一歇,待回盛都后再論賞罰吧。”
    楊豫忙磕頭謝恩,一旁的楊嚴卻是愣愣地跪著,沒有反應。他比與我上次分手時又瘦了許多,神色很是委頓,一直低垂著視線,直到臨走時才啞聲說道:“我不知道他會把平寧的兵力告訴韃子,否則,那日我就不會……去救他。”
    他說完,用力地磕了一個頭,隨著父親退了下去。
    雖然自始至終他從沒看過我一眼,我心里卻明白他的意思。他雖一直追隨茅廁君,卻從沒想過追隨著他賣國通敵,如果他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那日就不會棄我而去。
    齊晟回過頭來,若有深意地看著我,問:“你說我要是不殺楊嚴,只判他個充軍三千里,楊豫會不會很感激我?”
    楊豫感激不感激齊晟我想他并不在意,齊晟在意的是我會不會感激他。
    我笑了笑,答道:“感激,十分感激,不過畢竟是犯了大錯,三千里有點近了,不如再加上兩千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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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兄!”
    “嗯!”
    沈長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會打個招呼,或是點頭。
    但不管是誰。
    每個人臉上都沒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對什么都很是淡漠。
    對此。
    沈長青已是習以為常。
    因為這里是鎮魔司,乃是維護大秦穩定的一個機構,主要的職責就是斬殺妖魔詭怪,當然也有一些別的副業。
    可以說。
    鎮魔司中,每一個人手上都沾染了許多的鮮血。
    當一個人見慣了生死,那么對很多事情,都會變得淡漠。
    剛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沈長青有些不適應,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鎮魔司很大。
    能夠留在鎮魔司的人,都是實力強橫的高手,或者是有成為高手潛質的人。
    沈長青屬于后者。
    其中鎮魔司一共分為兩個職業,一為鎮守使,一為除魔使。
    任何一人進入鎮魔司,都是從最低層次的除魔使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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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一步步晉升,最終有望成為鎮守使。
    沈長青的前身,就是鎮魔司中的一個見習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級的那種。
    擁有前身的記憶。
    他對于鎮魔司的環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沒有用太長時間,沈長青就在一處閣樓面前停下。
    跟鎮魔司其他充滿肅殺的地方不同,此處閣樓好像是鶴立雞群一般,在滿是血腥的鎮魔司中,呈現出不一樣的寧靜。
    此時閣樓大門敞開,偶爾有人進出。
    沈長青僅僅是遲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進去。
    進入閣樓。
    環境便是徒然一變。
    一陣墨香夾雜著微弱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讓他眉頭本能的一皺,但又很快舒展。
    鎮魔司每個人身上那種血腥的味道,幾乎是沒有辦法清洗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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