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怎么了?”
“我……我要報的大學在上海。”
“嗯哼?什么大學啊?”
“上海……上海師范大學,中文系。”
“中文系是上師大的招牌啊……你將來想當老師嗎?”
“沒有……我只是喜歡寫東西。”沈晰說,“除了中文系,我也不知道自己該報什么了。”
“挺好的。”
“姐姐,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嗎?”
“說來聽聽。”
“你……能不能借我一點錢,我……我買車票,去上海。”
還真是個勇氣可嘉的小孩。
“車票錢我可以給你,可是你到了上海沒有錢怎么辦?”
“我去打工,自己掙學費。”沈晰咳嗽了一會兒,“我去工地搬磚。”
裴雨洛想了想:“你想過沒有,你到上海之后馬上就能找到工作嗎?而且搬磚的話掙不了多少錢的。”
“可能一個暑假下來,你自己吃飯都成問題。”
她這幾句話,把沈晰弄到啞口無言。
“可是……我想上學。”
女孩看起來又要哭了。
裴雨洛有點頭疼:自己含著金湯匙出生,在象牙塔里長大,這輩子從來沒遇到過與“錢”有關的難題。
她沉默良久,腦子里突然靈機一動。
“你會寫劇本嗎?”
“劇本?”沈晰搖頭,“不會。”
“那你肯不肯學?”裴雨洛問她,“寫劇本可以掙錢。”
她頓了頓:“而且肯定比你搬磚掙得多。”
“可是,我一個零基礎的人,還是學生,誰能聘用我呢。”
“我可以用你。”裴雨洛認真地說,“我還可以教你。”
“你是……演員嗎?”
“我是配音演員。”裴雨洛說,“同時還是配音策劃。”
“……我拿不起學費的。”
“我免費教你,不要一分錢。”裴雨洛想了想,“我帶你去上海。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供你讀書。大學放假的時候你可以住在我家,條件是以后幫我寫劇本,當然,我會給你報酬。”
沈晰抿了抿嘴:“真的?”
“真的。”
“白吃白喝的話不好吧……”沈晰猶豫了一下,“我會還你錢的。”
“再說吧,等你有能力養活自己時還錢也不遲。”裴雨洛跳過了這個話題,“你真的不需要回家去和你父母說一聲嗎?”
沈晰小聲說:“我媽在我初三的時候就死了。”
“……對不起。”
沈晰卻沒有住口的準備:“她死了之后,我爸又帶回家來一個女人,生了一個兒子。”
“我爸從來都不喜歡我,因為我是個女孩。”
“他不讓我上學,想把錢省下來,將來給兒子用。”
裴雨洛心想這跟我家還真是倒過來了。
“盡管不說,身份證什么的也要拿呀,不然做什么都很麻煩的。”裴雨洛皺眉。
“我有家門鑰匙,可以等他們睡熟之后溜進去收拾東西。”
裴雨洛沉思半晌:“等你病好了吧。”
她們在這個旅店里住了四天。在和沈晰的相處中,裴雨洛看到了她靈魂深處的東西:那是一種極力壓抑著的不羈和幻想,被一層厚厚的殼包裹著。
她看好這個女孩。
第四天晚上,沈晰對她說:“我要去取我的東西。”
裴雨洛說:“我陪你去。”
沈晰住在一棟破舊的家屬樓里,女孩似乎有點羞愧:“你從大城市來的人,這里……”
裴雨洛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你們家幾點睡?”
“……怎么說也得半夜。”
等到了九點多,裴雨洛索性拉著她去了街對面的飯館,給沈晰要了一碗餛飩。
沈晰有一次說,她很喜歡吃這個。
“姐姐,你不吃嗎?”沈晰問她。
“我不吃,你吃吧。”
沈晰舀了一勺湯:“姐姐……”
“嗯?”
“謝謝你。”
“不用謝。”裴雨洛此時正在發消息罵裴庭川,整個人的氣場都低下來。
“姐姐在和別人聊天嗎?”
“嗯。”裴雨洛正在打“我對家產不感興趣”這句話。
“感覺你和他聊天不會很開心……”
“是挺不開心的。”裴雨洛說。
“是你討厭的人嗎?”
裴雨洛把那句“一個腦殘”咽了下去:“我哥。”
“你不喜歡他么?”
“不喜歡。”
“哦……”
”快吃吧,一會兒涼了。”
“嗯。”
沒想到過了兩分鐘,小孩又問她:“姐姐,假如我和你哥都要死了,你只能救其中的一個,你會選擇誰?”
裴雨洛基本是毫不猶豫地回答:“你。”
她恨不得裴庭川現在就去死。
“可……那是你的哥哥呀。”
裴雨洛淡淡地說了句:“他配做我哥?”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他差點把我毀掉。”
沈晰那時候還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只是愣愣地聽著。
有點嚇人啊。她想。
等到快要午夜的時候,沈晰終于說:“我走了。”
裴雨洛就在樓下等著她。
沈晰躡手躡腳地打開家門,家里不見一絲光亮,空氣中還有刺鼻的酒精味。
都睡著了。她松了口氣。
她溜到自己的房間,隨便找了個破舊的背包,把身份證,戶口本,還有幾件衣服往包里塞。
剛想離開,她想起來,自己的床下,還有一個相框。
是媽媽的照片。
這是證明她媽媽來過這世界的唯一證據了。
沈晰有些遲疑:如果拿相框的話,可能會發出聲響。
但最后她咬了咬牙,還是蹲下,摸索著床下箱子里被自己藏起來的相框。
摸了很久,她終于摸到了相框。但同時她不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玩意,箱子里突然響起消防車的聲音,刺破了死一樣的寂靜。
他媽的。
沈晰隨手抓起書桌上的臺燈就往外跑。
剛要出臥室的門,繼母就站在了房間門口。
“你要干什么?”女人在黑暗里問她,“你不是跑了嗎?”
說完就要喊。
一股恨意一瞬間充斥了沈晰的全身,她掐住女人的脖子:“你敢喊,我就用手里的臺燈砸死你。”
女人驚恐地看著她所謂的繼女,小聲地求饒。
“滾回去睡覺。”沈晰松開女人。
要不是怕被發現,她真的想把這人掐到窒息。
女人看上去是嚇傻了,直到沈晰出門都愣在那里。
裴雨洛看到一個黑影朝她跑來。
“成功了?”
沈晰點點頭:“成功了。”
“等等,你那手拿的是什么?”裴雨洛問她。
沈晰撓了撓腦袋:“臺燈,剛才差點被發現,我威脅那女人用的。”
“扔了吧要不……也沒什么用。”
“哐當”一聲,裴雨洛聽到燈泡炸裂的聲音。
“這么聽話。”裴雨洛有些無奈。
“姐姐,我們什么時候走?”沈晰追上她,問。
裴雨洛停下腳步:“明天吧,帶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