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感覺，身處漩渦之中的海族眾生物很懂。
    他們已經絕望了，大多放棄掙扎。
    身軀破碎，血肉分離，骨骼解體，灰暗的眼珠子最后看一眼這個冰冷的世界，然后就被卷入漩渦的最中心。
    楊小俊漂浮在漩渦之上，濕漉漉的頭發在風中凌亂，像是個披頭散發的惡魔。
    他在笑，笑得很肆意。
    江城會死，這座城市會毀滅。
    其代價，不過是大部分沿海海族戰士的生命罷了
    作為一個失敗者，這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結果。
    “江城，你不想說點什么嗎？”
    “我看看……”
    江城身處漩渦之上，沒有驚慌。
    他看了眼下方緩緩閉合的血盆大口，平靜說道：“很大一只怪物，很多能量，可惜距離禁忌差了一絲。”
    “要毀滅這座城市，又何須禁忌生物？”楊小俊笑著搖頭，“足夠龐大即可，整座城市都會被怒海的咆哮摧毀。”
    “血肉之軀，擋不住導彈。”
    “是嗎？”楊小俊冷笑，“可惜無論結果如何，你都看不到了。”
    “你是說這道屏障？”
    江城緩緩退后，伸出手，輕輕觸摸漩渦的邊界。
    海底那只怪物，用盡一切力量，做出了這道邊界，確保除了楊小俊之外，他嘴里其余生物都無法逃離。
    這邊界有點類似江城曾經面對的空氣壁壘，只不過更強，遠比那三兄弟施展的強。
    那時候的江城無法打碎空氣壁壘，現在其實也一樣。
    但現在他多了些別的力量。
    “轟！”
    屏障碎了，像是脆弱的玻璃那般。
    楊小俊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
    江城緩緩振翅，飛離了漩渦的范圍。
    在下面那張血盆大口中，還有無數活著的海族生物。
    見到這一幕后，所有海族生物都生出了希望，他們拼命往邊界的范圍游去，有的更是從水面一躍而起，試圖再次飛出去。
    還有的生物已經沒了力氣，處于死亡的邊緣，只能絕望大喊。
    “江城，你把我帶出去，我會為你對付其余海族成員！”
    “帶我一個，我也不想死！”
    “……”
    嘈雜的聲音在那個漩渦里交織，有興奮，有憤怒，也有恐慌。
    楊小俊看著脫離漩渦范圍的江城，臉色變得焦急，對著下方的怪物大喊：“他就要逃走了！你不想嘗嘗他背后那對翅膀的味道嗎？連吸血鬼王都想喝他的血！”
    這話對下方那個怪物似乎很有效果。
    這怪物畢竟已經走到了詭異的盡頭，再也無法前進半步，仗著身軀龐大可以打敗許多同樣走到盡頭的生物，可他終究不是禁忌。
    差一步之遙，宛若天塹。
    于是這怪物動了。
    洶涌澎怕的海面之下，緩緩出現一個龐大的輪廓，大得看不見邊際。
    它似乎要浮出水面，用龐大的身軀攔住江城。
    楊小俊再次叫囂：“江城，無論你的目的是什么，今天你都走不掉，注定要死在這里！”
    他能明顯感覺到，江城的目光一直在他身后，在很遙遠的大海盡頭。
    楊小俊也曾努力看清楚那片灰霧阻隔的遙遠海面，可他眼中只有一片混沌的海水，并沒有燈塔之類的東西。
    此時的沿海區域，巨大的海濤一浪高過一浪。
    岸邊的許多漁民房屋早已被摧毀，成為殘破的碎屑隨水漂流。
    那個巨大的海中怪物，僅僅是浮出海面這一個動作，就已經仿若滅世，掀起的波濤令人驚駭。
    沿海許多生物都漸漸能體會到那種絕望的感覺了。
    這種恐怖龐大的生物，真是在場眾人能解決的嗎？
    隱形狗嘆道：“唉，來海邊吃一頓燒烤而已，沒想到吃成了斷頭飯。”
    河貍心中悲戚，又想起了水壩旁那只母河貍。
    骷髏頭情緒低落，本來還打算這輩子湊齊一身骨骼，然后尋覓自己的真實身份。
    許多生物都有遺憾，這些遺憾在這場天災般的毀滅面前無限放大，成了他們此時心里最放不下的。
    果凍掏出手機自拍了一張，然后分離出無數只小果凍逃命了。
    在場逃命之王非他莫屬。
    云蕓給了他一個艱難的任務，叫他一定要逃回瓦力城，或者別的什么城市也行，必須要把這里發生過的所有事傳出去。
    在動蕩的水面上，成百上千只小果凍緩緩下沉，就此消失不見。
    “繃帶老哥，你能否殺了那怪物？”
    “難！”
    “與教會的那位林語執事聯手呢？”
    “還是難！”
    繃帶怪人只是搖頭，他的把握很小。
    那只怪物太龐大了，此時浮出水面的就已經有百米之高，水下還不知有多少，而且長得奇形怪狀，像是章魚與螃蟹的合體，既有觸手又有肢體，渾身披鱗帶甲，仿佛滅世的魔神，根本不清楚其弱點在哪里。
    繃帶就算能破防，也只能留下一個小傷口，與這個怪物總體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繃帶怪人說道：“即使殺不了那怪物，我也可以帶幾個人逃出去，城市邊界那些海族生物攔不住我。”
    豬頭人搖了搖頭，說道：“德帥兄，在這等關鍵時刻走了，即使活下來，也會愧疚一輩子。”
    “有理，既如此，那便堅持到最后吧，我會盡全力。”
    旁邊的一群奧德市旅社生物已經很愧疚了。
    楊少城用滿含歉意的聲音說道：“此次本是奧德市的家務事，卻把瓦力城的諸位兄弟都牽連了進來，實在是抱歉。”
    “都是自家兄弟，無需如此，死則死矣。”
    “人終有一死的，何況咱們今天也不是真的就要死在這兒。”
    “難啊，那只怪物估計來自最恐怖的海淵。”牛頭人嘆道：“除非有奇跡出現，否則今天咱們注定會隨著這座城市沉沒。”
    在不遠處的街道上，李奇跡劃著小木船，神色悠閑，一點點靠近波濤洶涌的海邊。
    體力耗盡的彥如坐在船尾，神色萎靡。
    他本就有暗傷未愈，這兩天的戰斗里多次施展能力，差點被約束規則反噬而死。
    這個世界賜予普通生物力量，也限制了普通生物使用力量的權利。
    彥如看著遠方的海面，皺眉說道：“這樣龐大的怪物，為何不受世界規則約束？”
    正在劃船的李奇跡答道：“執事大人，聽說這個怪物必須常年待在最深的海淵之中，沒辦法出來，或許這就是他們受到的約束吧？”
    “有可能。”彥如緩緩點頭，“李奇跡，你有辦法對付那只怪物嗎？”
    “我？我連給那個怪物塞牙縫的資格都沒有，執事大人，你太高看我了。”
    “你那只松鼠呢？”
    “我問問……”
    李奇跡放下手里的船槳，任由小木船在街上的積水中飄蕩。
    接著，他掏出衣兜里的小松鼠。
    這個毛茸茸的灰色小東西似乎是吃撐了，用爪子捂住圓滾滾的肚子，不停打嗝。
    李奇跡問道：“松鼠兄，你有辦法吃掉那只怪物嗎？”
    說著，他指了指遠方的海面。
    此時那只怪物浮現出水面的高度已經超過兩百米，體積龐大，像是一座遠古冰山。
    小松鼠順著李奇跡手指的方向看去，直接怔住了。
    還不待李奇跡再次詢問，這只小松鼠就忽然翻了個白眼，然后直挺挺倒在他手上，一動不動開始裝死。
    見狀，李奇跡只得把小松鼠放回兜里。
    “執事大人，他也沒辦法。”
    “這樣看來，你今晚也可能會死在這里。”
    “是啊。”
    “這就奇怪了。”彥如皺起眉頭，“連你都要死在這里，難道這注定是一場躲不開的劫難？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等會，我有辦法了！”李奇跡忽然說道。
    彥如精神一震，問道：“什么辦法？”
    “我去找個沿海商店，買一支變身器，然后大喊一聲迪迦，或許我能化身光之巨人！”
    “……”
    彥如絕望了。
    李奇跡認真說道：“執事大人，要相信光啊！”
    此時的海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海族生物都已經逃走了，只剩下那只最龐大的怪物。
    沿海的其余生物都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準備。
    奧德市政府的導彈遲遲不來，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待最后一刻。
    研究院的莫尋一臉緊張，盯著手里的探測器。
    在探測器上，另一只巨大的怪物越來越近，已經即將抵達城市邊界。
    而漩渦的最中心，楊小俊認為大局已定，便在狂風暴雨中大聲喊道：“江城，你可知道什么叫絕望？”
    “暫時還不知道。”
    “那么你接下來就……就……”
    楊小俊的話再一次卡在了喉嚨里，他臉上的笑容又僵住了。
    天崩了！
    眾目睽睽之下，籠罩了整個蒼穹夜幕的烏云，忽然崩塌。
    一時間狂風大作，天地變色，恐怖的黑色影子遮蔽天穹，仿佛來自神秘與混沌的遠古魔神，正用那雙幽深驚悚的雙眸窺探人間。
    夜幕下僅剩的云層瘋狂翻涌，像是沸騰了那般。
    雷光一次次閃爍，映照出一個模糊的龐大身影。
    沿海的眾多生物已經被震撼到麻木了。
    “那又是什么？”
    “各路神仙今天都來奧德市打麻將了？”
    那恐怖模糊的身影威嚴無比，從城市邊界的灰霧中探入內海上空，撕裂了世界規則對整座城市的保護作用。
    又或者，世界規則根本沒有阻擋它。
    成百上千根猙獰的觸手在云層翻涌的夜幕下展開，像是神魔撒下的大網，每一根宛若來自無盡虛空。
    那只可怕的怪物佇立蒼穹下，恐怖的呼吸聲卷起一陣陣風暴，洶涌奔騰的海面都為之顫抖。
    兩只巨獸，一高一低，一個從天而降，一個從深海中起身，就這樣撞在了一起。
    “轟隆——！”
    毀滅般的氣息席卷了整座城市。
    海面上狂風大作，巨浪翻涌，驚濤駭浪撕裂了沿岸無數建筑。
    天穹上雷電轟鳴，云霧激蕩，驚天的爆裂之聲似是要徹底擊碎整片蒼穹，特殊的波紋在夜幕下滾滾而去，席卷了大片天空。
    海中無數生物都在顫抖，身體僵硬，被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壓制得無法動彈。
    沿海無數生物各展所能，拼盡全力才擋住了這一次碰撞帶來的毀滅之力。
    一只禁忌生物便能毀滅一座城市。
    而海面上交戰那兩只，雖不是禁忌，也相差無幾了。
    他們龐大且堅硬的身軀帶來了無數優勢，遠超一般的詭異生物。
    莫尋狂喜，大聲說道：“那只灰霧中的生物竟然不是沖著我們來的，看來它并非吸血鬼找來的幫手，或許……或許它是被世界規則驅趕而來，幫助我們對付那只怪物的？”
    眼前這恐怖的一幕，讓他只能聯想到規則。
    任何生物都會被規則禁錮，海中那頭巨大的怪物也一樣，即使他最強的力量來自軀體。
    其余沿海的生物，也都聯想到了世界規則。
    但瓦力城旅社的眾生物都表情古怪，一個個心情相當復雜。
    樹人最先開口，忍不住問道：“那……那是不是江城他爹媽養的小寵物？”
    隱形狗點頭，說道：“有點像啊，那觸手，那看不清的恐怖身影，出場自帶迷霧的模糊效果……”
    “根本就是吧。”
    “難道是江城召喚來的？會不會他爹媽就在附近？”
    “我忽然想到，江城他爹媽會不會是故意失蹤，以此來磨礪江城，但其實他們兩位一直都偷偷跟在江城身邊，只是太過強大，所以我們都察覺不到？”
    “這個劇情我也想過。”陶范忽然出聲，“但我想的是，我爹媽為了歷練我，這些年一直偽裝得很窮苦，直到我大學畢業那天，他們才……”
    崔悲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陶兄弟，你還是安心寫詩吧，不要整天想這些不切實際的。”
    “你們都沒人關心江城的死活嗎？”
    花淺淺嘟了嘟嘴，用力踮起腳尖，想看得更清楚些。
    可那片風暴的中心一片模糊，有升騰的水霧，也有隨著狂風漫卷的海族生物肢體血肉，還有從蒼穹劈落海面的雷霆。
    恐怖的風暴碾壓了一切，在一次次撞擊聲中，只能偶爾在雷電閃過的瞬間，才能看見兩只可怕的巨型怪物。
    這場顫抖持續了許久，長達半個小時。
    江城與林語，吸血鬼王和楊小俊，他們四個都被卷入了風暴中心，此時生死不知。
    洶涌的海浪摧毀了沿海所有房屋。
    這一戰過后，即使奧德市還存在，也注定會有至少十多萬人流離失所，整座城市的經濟工業都受到致命打擊，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復。
    “轟隆——轟隆——”
    電閃雷鳴，一道道雷霆宛若神靈之矛，從天空刺向大海。
    海面上一片黑暗，兩只怪物戰斗的壓迫感無處不在。
    閃爍的雷光映照出一副畫面，在那片模糊的風暴中心，天空中的巨型怪物伸出成百上千根恐怖觸手，已經把海上那只怪物徹底纏住了，似乎正要帶他脫落大海，進入天空戰場。
    真正結束這一切的，是奧德市政府下令發射的十多枚導彈。
    十多個小太陽在風暴最中心肆虐，釋放出毀滅般的能量，那光芒璀璨奪目，將整個黑夜化作恐怖的黎明。
    沿海所有生物都不得不閉上眼睛，不敢去看那些璀璨的光芒。
    這是聯邦科技的天花板，人類創造出來的不可直視之恐懼。
    所有生物身上的防御物品都被動激活了。
    “都靠近我，閉上眼睛！”
    繃帶怪人操控渾身繃帶，化作一個球形，將奧德市旅社生物勉強保護住。
    樹人也竭盡全力伸展肢體，與繃帶怪人一起，擋住這恐怖無比的沖擊波。
    研究院那邊最富有，一瞬間扔出了幾十個黑色防御小球，幫助沿海區域那些沒有抵抗能力的詭異生物一起擋住這一波毀滅的沖擊。
    整個大地都在轟鳴中顫抖，海浪滔天。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切都停了。
    “結束了嗎？”
    有人望著遠方的大海，臉上寫滿了憂慮與不安。
    風平浪靜，雨水停止，天空中不再有烏云，一切都寂滅了。
    整個世界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水面輕輕晃動，掀起一層層柔和的波浪。
    無數殘骸在隨著波浪起伏，有海族生物的碎肉肢體，也有漁民的木屋與木船碎片。
    那兩只巨獸消失了，像是從未存在過。
    又過了十多分鐘，沒有任何動靜。
    那些成千上萬的海族戰士仿佛都離去了，沒有一個冒出海面，留給整個陸地一份難以言喻的平靜。
    那些猙獰肆虐的吸血鬼也都遠去，回到了灰霧彌漫的城市之外、
    “撲通！”
    繃帶怪人跳下小木船，海邊積水已經只能淹沒到他腳踝了。
    這點積水的浮力，還不足以托起整個木船。
    李奇跡帶著召喚器匆匆趕來，發現一切已經結束，頓時垂頭喪氣，哀嘆道：“海面上沒有怪獸，我也就沒法化身光之巨人了。”
    彥如臉色凝重，盯著平靜的海面。
    “林語不見了？”
    “這么恐怖的爆炸，神仙也得化成灰燼吧。”李奇跡悲嘆，“林語大人就這么去了，我還準備給他介紹我小表妹呢！”
    旅社眾人都紛紛下船，站在海邊遙望。
    在那片風暴肆虐的中心，一共有四個人，現在都沒了蹤影。
    “都死了嗎？”
    這個疑問或許很簡單，在那樣恐怖的爆炸中，連兩只巨獸都沒法幸免。
    有人悵然若失，有人黯然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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