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了被要求一個人三天完成一堆警察一個周都沒完成的任務后,青池漣央就有時間好好尋找「母親」了。
最開始太宰治的要求完全就是刁難,目的大概是——
諸如’叫你幫忙參謀提案也不行,按時完成任務也做不到‘的惡劣指責。
就像職場上叫實習生去準備一份完美提案,雖然彼此都知道這是故意刁難,但在明面上一定會升起低人一等的‘我辜負了他的信任’的愧疚和不甘。這就是群居生物的劣性。
青池漣央并不吝嗇于假裝服軟,為了心愛的玩具給人裝乖巧忠誠的狗也可以當作新奇的生活體驗,但他討厭這種會打亂自己計劃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現在的精力應該放在小說上。
就像結婚數十年不給丈夫看到素顏的女子以‘美貌’作為資本。青池漣央要想讓太宰治真的放心雇傭他在身邊,必須將提升實力放在第一位。
‘異能’和‘尸體’,他們就像彼此釣在騾子驅使其前進的胡蘿卜。
走在街上,大部分店鋪已經歇業。畢竟是黑手黨主宰的城市,在白天生活的居民會貼心的將夜晚讓給黑暗世界的居民。
當然,也是沒有黑夜開店的成本的原因。
馬上就要亂起來了。
這一點,從保險公司在作為橫濱龍頭老大的港口黑手黨首領更替時,就全部敏銳的撤離出橫濱市場就能看出。
就連挖外地的也會拒絕售賣給要前往橫濱的人財產保險和意外保險,畢竟誰也不想賠的血本無歸。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等一場時代變更的戰爭的到來和結束,然后繼續畸形且穩定的運行下去。
青池漣央聽著遠處零星的幾聲槍響,神色冷淡。他貼著大道的邊緣行走,躲開店鋪和寫字樓的監控,就像黑夜中獨來獨往的殺手。
“滋啦——我是佐藤航,該怎么稱呼大人您?”
對講機那邊傳來摻雜著電音的諂媚男音,他是剛被指派給青池漣央的部下的代表人,被一起打包的還有十二個底層成員。
在這個‘結社自由’的國度,‘極道’的工資甚至勝過白領,而且發財出頭的機會被在普通會社打工要高得多,所以想成為黑手黨的青年勞力比每年服兵役的人還要多。港口黑手黨更是如此。
這樣多的人,等級區分自然也很森嚴。
隨處可見的底層人員——有學歷的,認字的可以去事務所當文員。
純有一具健全身體的新人,一般都是火拼時沖在最前面的人肉炮彈,或者處理尸體和罪證的清道夫。
而且這樣的成員,并不屬于被港口黑手黨雇傭下的員工,犯罪證據被執法機關抓到,組織的第一件工作不是庇護他,而是處理掉他和他的家人。
干部的部下和首領直屬部隊的成員有穩定的工資,還不用奔赴無意義的死亡。
剛才有個人聯系他,說他被提拔為一位新的預備干部的部下,還是組長,這對他來說,堪稱是中了五千萬大獎的大好事。
“青池。”
性格冷淡的上司啊。
佐藤航揣摩完,語氣更加熱情。誓要以百分百的熱情融化冰山上司。
“好的,青池大人……”
青池漣央懶得聽那些浪費時間的奉承,打斷他,將構思好的內容布置下去:“把人分成四份,紅磚倉庫……三溪園……擂缽街……”
他并不覺得太宰治會送什么好的部下來,所以沒下權限太高的命令,只是簡單的前往拍照,然后發給他,結果布置完,佐藤航很奇怪的問道。
“不需要動用總部的權限嗎?”
……可以嗎?
青池漣央有點懵:“你都有什么權限?”
說到這里佐藤航就興奮了,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底層成員晉升到預備干部的部下,他被賦予了許多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權限。
“情報部的通道……后勤部的報銷單……財務部……武器庫……”
喋喋不休完,他又小心翼翼的加上一句:“當然,這些都是要您簽字的。”
青池漣央沉默了幾秒,隨后問:“你之前是什么職位?”
完了,上司是懷疑他的實力了嗎?
佐藤航心中警鈴大作,但奈何是上司的問題,只能如實回答:“是底層成員。”
那就對了。
青池漣央沒有解釋剛才那個問題的意思:“去做吧。”
然后就切斷了通訊。
這樣一飛沖天的部下,最后會走向兩個大的極端。一是忠心耿耿,成為預備干部的班底,二是經不住誘惑,被敵對組織引誘,背叛組織。
反正就像開盲盒一樣,不過是人性的盲盒。
雖然以青池漣央的性格來看,大概率是后者。因為跟著他根本沒有升官發財的機會。
太宰治想通過他這個突然被提拔的預備干部來清除組織內的叛徒吧。
真是可怕的男人。
不過……這種被當成是自己人的感覺,還挺有趣的。
處理完雜事,青池漣央將注意力放到肩膀上的娃娃身上。
“鈺子小姐,你找到自己了嗎?”
要從諾大的城市中尋找一個特質為‘守護’的怪物,只能依靠化身作為路標了。
黑裙黑帽子的三頭身娃娃腦袋歪斜的扭曲著,聽見呼喚,它刷的一下把腦袋扭回來。
“麻-煩——”
青池漣央眨眨眼,有些困惑:“麻煩?”
化身找真身,難道不是做個導航的事情嗎?
“怡子……太一郎,雄一……找不到……”
娃娃嘴里塞滿了成團的頭發一樣的細線,說話很艱難,它被氣的一振臂,嘴邊被崩斷的紅線簌簌抖動,然后像蛇一樣探起一團,纏住青池漣央的手指。
青池漣央眼前的場景突然發生了變化。
一條黑紅的線條從街道遠處蔓延過來,由中間的一條粗紅繩,和三條黑線纏繞組成。
‘雄一’‘怡子’‘太一郎’這三個名字漂浮在黑線四周。它們像蛇一樣貪婪的死死勒住紅繩,但離奇的是,代表’怡子‘的黑線竟然斷開了,全靠其他兩條線才勉強留在紅繩邊上。
青池漣央伸手去觸碰那條和娃娃相連接的線,結果摸了個空。
他收回手。
不止是「母親」,小說里的其他角色也來到現實了。
而且,從這些黑線宛若寄生蟲的緊緊纏繞住紅線來看……他們是敵人。
鈺子小姐所說的麻煩,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那代表怡子的線斷了,意思是她死了?
《母親》講的是一個催眠與輪回的故事。
故事起源于心理醫生太一郎的妻子在家被離奇分尸,尸體被兇手分別塞到了心理醫生兒子的浴室天花板、床下、房門口的地板下。
太一郎的學生怡子為了私欲,說服警察同意自己使用催眠治療受到驚嚇的兒子雄一,實際上心懷鬼胎,想要毀掉老師。
她利用催眠,為雄一創造了三重幻境,借此施加’父親殺死了母親,為了脫罪,對兒子施展了昏睡催眠‘的暗示。
第一層幻境是單純的恐怖詭譎,第二層幻境要雄一對父親產生懷疑,第三層幻境直接虛構出父親殺害母親的場景,讓雄一撞見。
不需要完全指認,只要少年在開庭時對父親產生本能的恐懼。太一郎就會被警察懷疑。
在當初的環境下,被被報紙搞得焦頭爛額的警察懷疑,就一定會被定罪結案,然后送入監獄,葬送作為受人尊重的心理醫生的一生。
好在太一郎在三次催眠結束之前察覺到了這個為自己送來鮮花和水果慰問,實際上明里暗里打探自己家狀況的學生的不懷好意,聯系熟識的警察將計就計。
在攝影機和眾多警察的見證下,計劃順利的怡子得意忘形,在雄一的第三次催眠即將結束時,在病房中忘我的講述了她是如何殺害雄一的母親,一手制造了這場大戲的過程。
妻子慘死,兒子瘋魔,學生背叛,父親關閉了心理診所,連夜帶著兒子驅車離開了這個傷心地。路上卻被一輛大貨車撞死。客死他鄉。
故事在被催眠折磨的精神恍惚的兒子雄一,依偎在母親身邊,看了一場煙花結束。
「雄一從支離破碎的大貨車和汽車相撞的廢墟中爬了出來。他渾身都是傷,非常狼狽。
臥床太久,加上多次催眠,雄一的精神也早已不堪重負。他整日只會嘟囔些:“父親……母親……分尸”的怪話,喋喋不休的及其刺耳。也許是車禍中父親的慘死,雄一竟然安靜了下來。
他的眼珠漆黑,就像干涸而死的魚,清晰的倒映出父親的慘狀。
大貨車是運送建筑垃圾的,許多玻璃碎片傾灑進駕駛室,父親的身體像極了一些鄉下為了防盜在墻頭做的玻璃防盜。這種死法,比分尸好不了多少。
少年跌跌撞撞的站起來,走到公路的欄桿邊。
這條路下剛好有個鎮子在舉行祭典,有煙花燃放。
他爬上欄桿,看了一會,突然覺得吃力,身體像是坐在云朵上一樣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于是向邊上一靠,正好靠在母親的肩膀上。
“媽媽……”雄一閉著眼,卻好像看見有個黑發,模樣溫婉的漂亮女人正微笑著看他,莫名鼻頭一酸,囈語道:“我做了個夢。”
依偎在母親懷里,這對他來說是很陌生的事情。雄一也不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疏遠了母親的了。
可能是父親偶然的抱怨,可能是看見母親又坐在那個椅子那發呆,可能是看到別人的母親……
想起父親,雄一發抖起來。被催眠蘇醒后的父親簡直是他的噩夢,他喂他吃藥,捆住他的手腳。還好一切都結束了。
“再睡會吧,睡醒了媽媽聽你講夢。”母親溫柔的聲音里帶著一些嗔怪,但還是盡職盡責的將自己的外套為兒子披上:“媽媽說過了,會一直注視你的。”」
整部小說的名字叫《母親》,但母親卻只作為‘受害者’和雄一精神崩潰和瀕死時的‘幻影’出現。
這不禁讓人遐想,母親真的不存在嗎?最后父親的死真的是意外嗎?
整部小說,青池漣央沒有描寫過母親遇害時的場景。也沒有點明怡子是不是兇手,只給了一個近乎全滅的結局。
小說家只是講故事的人,至于真相如何,適當的留白,會留給讀者更多的樂趣。
青池漣央順著線的指引一路向前。
夜晚的尋常街道真的很安靜,空氣中只有噠噠的清脆腳步聲,昏黃的路燈將少年的影子拉的很長,空氣中漂浮的灰塵在燈下上下浮動。
偶爾有些敢冒頭的,也被青池漣央神秘的穿搭,和肩上那個會扭頭的娃娃嚇的縮了回去。
青池漣央的臉色不算好。渾身散發著冷氣。
因為‘太一郎’‘怡子’‘雄一’出現在現實中,這和他的計劃出入太大了。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是用血液混雜墨水書寫小說的原因嗎?
青池漣央摸了摸手腕上已經愈合的劃痕,神色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