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一擔心的情況并沒有發生,請了洗澡和熱湯后,警察便答應不將母親去世的事情公開。同時,他和父親也要在‘自殺’的結案上簽字,這意味著警察將不再調查這起案子。
“那女人絕對是個會幻術的巫女,要不父親為什么會這么癡迷她。”
雄一嘟嘟囔囔著,突然想起母親前兩天叫他去閣樓找什么東西。這會和她的死亡有關嗎?鬼使神差,雄一去了閣樓。
這一去,他就后悔了。閣樓上的東西,比那女人手里握著的那張紙條還令人反胃。
空氣中彌漫著腐爛海鮮的腥味,光線昏暗,地板上被人用暗紅色的液體畫了個意味不明的陣圖。
陣眼正中,躺著一只醫生打扮的娃娃渾身是血。還有個黑色衣服的玩偶,在嘴巴的地方被人劃了道口子,有只娃娃的手塞在里面。那只手的主人是個穿著運動服的玩偶,完好無損。
三只玩偶的位置擺的很近,而且特征明顯,一眼便能看出,它們分別是這個家中的父親、母親和雄一。
雄一臉色突然慘白,向后倒退了一步,結果左胳膊不小心刮到堆放在閣樓上的鋼材上。皮膚被鋒利的鋼材割了一道大口子,血肉模糊。
他慘叫一聲,還沒來得及哀嚎,突然想起陣中血淋淋的父親的娃娃,睜大眼睛,瘋了一樣的沖向外面。」
*
“組織的三大鐵則,絕對服從首領命令,絕不背叛組織,遇到攻擊必須要加倍返還……你有在聽嗎?”
謹記那個男人交代給自己帶青池漣央熟悉港口黑手黨的任務,泉鏡花盡職盡責的為青池漣央訴說著這座城市最大黑暗面的生存法則。幼小的女孩,輕如雪般的嗓音,如花的面容,殘酷的法則,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對比。
青池漣央單手摸在微涼的玻璃上,視線聚焦在外面,嗯了一聲。
兩人現在正處于港口黑手黨的五棟事務所的電梯里。這是個全透明的玻璃電梯,玻璃被擦的很干凈,外面的景色一覽無余。
這棟大樓是附近最高的建筑,處于寸金寸土的商業街上,周圍很是繁華。
這種從底部逐漸上升,一直到看不見任何比自己要高的建筑物,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腳下浮云的感覺十分奇妙。就像是飛升高天原似的飄飄欲仙。
“這座電梯,是只有被首領傳喚的人才能乘坐的。”泉鏡花見他一直在看外面,于是解釋:“電梯里裝有掃描設施,站在電梯里,是為了掃描你的隨身物品。”
為了確保首領的安全,港口黑手黨將自己的事務所打造成了一座堪比軍事重地的堡壘。
當然,講這些,也是為了震懾青池漣央。別做什么不該做的事情。
畢竟他作為一個新人,竟然能被應允進入首領辦公室,這在等級森嚴的黑手黨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據說,中原干部因為這個和首領大吵了一架。
電梯門打開,泉鏡花走在前面引路。其實也用不上引路,整個頂層只有這么一條直廊,兩邊整整齊齊的排列著全副武裝的守衛。整條走廊都鋪著奢華的天鵝絨地毯,就算在上面奔跑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泉鏡花還在講:“然后是港口黑手黨對叛徒的處罰……”
“我不會背叛。”青池漣央打斷了泉鏡花的話。
他本就是為了首領而來,除非再遇到一個讓他驚艷的存在,否則他是不會做蠢事的。依照他人生前十幾年的渾渾噩噩來講,太宰治的替代品幾乎不存在。
美的人很多,但青池漣央從產生過看見太宰治的怦然心動感。
在這種荒誕如夢的產生的愛意下,他是獨一無二,是可遇不可求。
“真敢說啊。”一道冷冽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華美的木質雙開門,那扇門被從中間推開了一點,一個穿著考究的西裝三件套的橘發少年就站在縫隙中間,神色不善。
見青池漣央抬頭看過來,中原中也露出一個有些猙獰的笑容。
“你知道被處決的叛徒剛加入組織時最常說的話是什么嗎——我不會背叛的,我永遠忠于組織。”
青池漣央停在原地,聲音冷淡:“我不會效忠組織。”
他對這個組織毫無興趣。
中原中也皺眉,眼中浮現出一種迷茫。他是不是聽錯了?
“我忠于首領。”青池漣央聲音清冷:“他若是不在了,我會立刻退出組織。”
紅葉姐……
這段話引起了中原中也不好的記憶,他冷哼一聲:“你以為黑手黨是隨便能去留的嗎?”
他還想說些什么,但怕里面的人等太久不耐煩,只能側開身子。
“進來吧,首領等你很久了。”
青池漣央徑直走了進去。
屋里很黑,只亮了一盞燭臺,他走進來的一瞬間,燈才姍姍來遲的打開。
太宰治坐在辦公桌上,雙腿交疊,手搭在安置在桌面上的開關上。桌上很干凈,只有一個紅白交接的本子,上面寫著《完全自殺手冊》幾個字。
那個本子……?
青池漣央下意識回頭看了眼,泉鏡花和中原中也都沒跟進來,整個房間只有他們兩人。
太宰治看他的反應,瞇了瞇眼,隨后手伸向后面,把本子拿起來:“你見過這個?”
他之前見過一個自殺案,死者手里就握著這本書,他用的是書上的第三十二種手法。
青池漣央想說,卻又咽了回去,為了確保四年安穩,他要盡量扮演年少的自己。少年面上沒有任何波瀾,輕啞著嗓子回答:“看過這本書,很有趣。”
“哦?”太宰治來了興趣:“有趣?”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看見他這書,會用‘有趣’來形容。
“一本寫滿了自殺方法的書,其創作目的是說服人們不要自殺。”青池漣央抬眼:“這和心理學上的蹦極療法,飲鴆止渴……很相似。”
他看過那本書后,靈感出現了許多,可惜……
“沒寫出一本書嗎?”太宰治代替他說出了未說出口的話。
頭發蓬松的少年毫不端莊的坐在紅木桌上,身子前傾,臉上是興致盎然。
青池漣央搖搖頭:“被當作廢稿,刪掉了。”
在另一個世界,大紅大紫,然后因為沒有「結局」,被黑的徹底。
“因為不符合你養父的文風嗎?以自殺手冊為靈感的小說,沒能看到還真是可惜。”太宰治微笑著:“我見過很多道貌岸然之輩,無恥到你養父這樣的,還是第一次見。”
他這話說完,特意去觀察青池漣央的反應。除了寫作的用具,少年只額外要了一只純白的口罩,遮住大半張臉,但露出的眼睛波瀾不驚,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太宰治眨眨眼,臉上透露出幾分迷茫:“我調查錯了嗎?”
正常人……不,人,會在這種時候無動于衷嗎?
太宰治突然覺得自己看不懂人類了。
“不,是正確的。”青池漣央聲音波瀾無驚,好像太宰治在說與他毫無干系的事情:“我很驚訝,那個男人隱瞞的這么好,你是怎么調查到的?”
他被作家先生領養后就一直沒被放出去過。
“我有自己的渠道嘛,你要知道,在橫濱有個說法——港口黑手黨是風,連下水道都能輕易滲透,我們的情報網無處不在。”
太宰治確定自己卻是沒從那人眼中看到任何情緒,他繼續說話。
“我看了你的小說……雖然只有一點,但文風和那個男人是一樣的。”
文筆是作家的語言,各不相同。就算是刻意模仿,語法,標點,語氣詞,個人習慣不同,都不可能完全一樣。
“通過監控看的嗎?”
“嗯哼,文筆很不錯。”
青池漣央眼神這才變化了一點。
太宰治看著他瞳中的愉悅,覺得離譜。
數年的囚/禁都難以讓他動容,因為自己夸了他的小說……他就高興了?
真是難以想象的,好養。
從某種角度來講,青池漣央真的很符合太宰治對部下的要求。
矜貴冷傲,待人疏離,不會背叛,實力強勁,僅有的一點貪欲也極好滿足。
可惜……太宰治找到青池漣央,可不單只為了擴建黑手黨。
這樣恐怖的能力若是被完全開發,那只要青池漣央還在橫濱,就是一根無法撼動的定海神針。
那些窺視橫濱的魑魅魍魎就永遠要顧及他的存在。再者說,他比未來要繼承港口黑手黨的中原中也行事方便多了。
青池漣央對太宰治莫名其妙的愛滿足計劃的第二步,卻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若是不在了,我會馬上離開組織。”——這種事,太宰治絕不允許發生。
青池漣央要留下來,長長久久的留在港口黑手黨,留在橫濱,他要愛上這個城市,愛上他最厭惡的人類。
太宰治很快敲定了計劃。
他心里思緒萬千,現實中卻只過了幾秒。
“青池。”太宰治決定跳過一大堆沒用的試探,直入正題:“如你所見,我需要你為港口黑手黨效力,但沒有利益支撐的合作如一盤散沙,我從不相信天上掉餡餅,所以——”
“你有什么想要的東西,港口黑手黨可以給予你嗎?”
青池漣央一愣,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青年站在天臺邊,黑色的大衣被吹的獵獵作響的樣子。一回神,又是現在的少年坐在桌上,笑意盎然的模樣。
……無論如何,好像,都很美。
但,活人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與死人相比的,它沒有那種驚心動魄的美,亦沒有——永恒。
青池漣央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一具尸體,一個玩具。
他輕啞著嗓子開口:“您。”
太宰治:?
太宰治:??!
要不把計劃推翻重來吧,他突然覺得橫濱也不是很需要青池漣央。
“……的尸體。”
青池漣央心里知道這種話說出來有多驚世駭俗,但他不愛遮遮掩掩,于是只在心里猶豫了一秒。
“我見到您的第一面,就覺得——怎么會有人這么適合死亡。”
眼前的人,好像天生就該躺在被白玫瑰包裹的棺木中永眠。
青池漣央絲毫不遮掩自己濃郁的愛欲和渴求。
此刻的他,才將一直壓抑在冷淡外殼下的怪物釋放出來。
“您需要我的能力,我想要您的尸體。”——這是公平交易。
太宰治被他語氣里濃郁的‘反正你早晚會死不如便宜我吧’的理直氣壯搞沉默了。
“……你是第一個在我成為首領之后,敢這么明目張膽的咒我死的,真的。”
幸好他把中原中也支出去了,要不然現在青池漣央早被重力碾成泥了。
“不可以嗎?”
青池漣央見他不表態,有些著急。
“有個問題……”太宰治扶額:“想要我的尸體,為什么不想辦法殺了我?”
以青池漣央所描述的異能,攻陷黑手黨也不是做不到。不限時間,不限數量的創造能力,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青池漣央本人就是一只怪物軍團。既然如此,他又為什么要多此一舉的提前暴露目的?
青池漣央一愣,隨后仔細思考起來,顯然,太宰治為他提供了新思路。
太宰治:……
他想起自己放在辦公椅上的某個東西,還有門外待命的警衛和中原中也,確認事態發展還在計劃內,安心了,繼續等回答。
青池漣央沉默了一會才開口:“因為那樣,不夠完美。”
凋零時才絕美的地獄之花,他怎么舍得在它幼苗時就摧毀。
而且,在太宰治身邊的四年。
是他為自己準備的新生啊。
他又不是單為了他的尸體來到這個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