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br>
</br>朱赫來一邊思考，一邊從嘴里取下煙斗，小心地用指頭按了按隆起的煙灰。煙斗已
</br>
</br>經滅了。
</br>
</br>屋子里十幾個人在吸煙，灰色的煙霧宛如浮云，在天花板上的毛玻璃燈罩下面，在
</br>
</br>省委書記坐椅的上方繚繞。圍著桌子坐在辦公室角落里的人，看上去就像罩在薄霧中。
</br>
</br>胸口貼著桌子，坐在省委書記旁邊的是托卡列夫老頭。他氣憤地捻著小胡子，偶爾
</br>
</br>斜眼瞅一下那個禿頂的矮個子，這家伙嗓子又尖又細，一直在羅里羅嗦地兜圈子，說些
</br>
</br>像雞蛋殼一樣空洞的廢話。
</br>
</br>阿基姆看見了這個老鉗工斜視的目光，這目光使他回想起童年——那時候他們家里
</br>
</br>有一只愛斗的公雞，叫“專啄眼”。每當它準備進攻的時候，也是這樣斜眼打量對手的。
</br>
</br>省黨委的會議已經開了一個多小時。禿頭是鐵路林業委員會的主席。
</br>
</br>他一邊用敏捷的手指翻動文件，一邊滔滔不絕地說：“……正是因為有這些客觀原
</br>
</br>因，省委和鐵路管理局的決議才無法實現。我再說一遍，就是再過一個月，我們能夠提
</br>
</br>供的木柴也不會超過四百立方米。至于完成十八萬立方米的任務，那簡直是……”禿頭
</br>
</br>在挑選字眼，“烏托邦！”說完，小嘴巴一撇，露出一副抱屈的神情。
</br>
</br>接著是一陣沉默，仿佛持續了很久。
</br>
</br>朱赫來用指甲敲著煙斗，想把煙灰磕出來。托卡列夫說話了，他那低沉的喉音打破
</br>
</br>了沉默：“這沒什么好磨嘴皮子的。你的意思是說：鐵路林業委員會過去沒有木柴，現
</br>
</br>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是這樣嗎？”
</br>
</br>禿頭聳了聳肩膀。
</br>
</br>“很抱歉，同志，木柴我們早就準備好了，只是沒有馬車往外運……”小矮個子哽
</br>
</br>住了。他用方格手絹擦了擦光禿禿的腦袋，擦完之后，好久也找不到衣袋，就焦躁地把
</br>
</br>手絹塞到皮包底下去了。
</br>
</br>“您都采取了些什么措施運送木柴呢？原來領導這項工作的那些專家搞了鬼，可是
</br>
</br>他們給抓起來好些日子了?！弊诮锹淅锏慕苣普f。
</br>
</br>禿頭朝他轉過身來，說：“我已經向鐵路管理局打了三次報告，說沒有運輸工具就
</br>
</br>不可能……”
</br>
</br>托卡列夫打斷了他的話：“這我們早就聽說了，”老鉗工輕蔑地哼了一聲，狠狠地
</br>
</br>瞪了禿頭一眼?！澳梦覀儺斏倒线€是怎么的？”
</br>
</br>這一問，嚇得禿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br>
</br>“對反革命分子的活動，我可不能負責。”禿頭回答的聲音已經低了下來。
</br>
</br>“但是，他們在離鐵路很遠的地方伐木，這事您知道吧？”
</br>
</br>阿基姆問。
</br>
</br>“聽說過，不過這種不正常的現象是別人轄區里的事，我是不能向上級報告的?！?br/>
</br>
</br>“您手下有多少工作人員？”工會理事會主席向禿頭提了一個問題。
</br>
</br>“大約二百人?！?br/>
</br>
</br>“這幫飯桶每人一年只砍一立方米！”托卡列夫冒火了，使勁啐了一口。
</br>
</br>“鐵路林業委員會全體人員都領頭等口糧，我們讓城里的工人把口糧節約下來給你
</br>
</br>們，可你們干了些什么呢？我們撥給工人的那兩車皮面粉，你們弄到哪兒去了？”工會
</br>
</br>理事會主席繼續追問。
</br>
</br>四面八方都向禿頭提出各種各樣尖銳的問題，可是他對這些問題卻一味支吾搪塞，
</br>
</br>就像對付逼債的債主一樣。
</br>
</br>這家伙滑得像條泥鰍，根本不正面回答問題，兩只眼睛卻不停地東張西望。他本能
</br>
</br>地感覺到危險逼近了。他又心虛，又緊張，現在他只有一個愿望——趕快離開這里回家，
</br>
</br>家里已經準備好了豐盛的晚餐，他那風韻猶存的妻子正在讀保羅·德·科克［保羅·德
</br>
</br>·科克（1794—1871），法國作家?！g者］的小說消遣，等他回去吃晚飯。
</br>
</br>朱赫來一面注意聽禿頭的回答，一面在筆記本上寫道：“我認為，應當對這個人做
</br>
</br>更深入的審查，他不是工作能力低的問題。我已經掌握了他的一些材料……不必再同他
</br>
</br>談下去，讓他滾開，咱們好干正事。”
</br>
</br>省委書記讀完接到的紙條，向朱赫來點了點頭。
</br>
</br>朱赫來站起來，走到外屋去打電話。他回來的時候，省委書記已經念到決議的結尾：
</br>
</br>“……鑒于鐵路林業委員會領導人公然消極怠工，故撤銷其職務，并將此案交偵查機關
</br>
</br>審理?！?br/>
</br>
</br>禿頭本來以為不會這么便宜他。不錯，指責他消極怠工，撤了他的職，說明對他是
</br>
</br>不是可靠產生了懷疑，不過，這終究是小事一樁。至于博亞爾卡的事情，他是不用擔心
</br>
</br>的，又不是他轄區里的事?！芭?，真見鬼，我還以為他們摸到我的什么底了呢……”
</br>
</br>他差不多完全放下心來了，一邊往皮包里收拾文件，一邊說：“也好，反正我是一
</br>
</br>個非黨專家，你們有權不信任我。但是我問心無愧。要是有什么工作我沒有做到，那只
</br>
</br>是因為力不從心。”
</br>
</br>誰也沒有答理他。禿頭走出房間，急急忙忙跑下樓梯，輕松地舒了一口氣，拉開了
</br>
</br>臨街的大門。就在門口，一個穿軍大衣的人問他：“公民，您貴姓？”
</br>
</br>禿頭嚇得心都要蹦出來了，結結巴巴地說：“切爾……溫斯基……”
</br>
</br>在省委書記的辦公室里，那個“外人”走出去之后，十三個人全把腦袋緊緊地湊到
</br>
</br>大桌子上面來了。
</br>
</br>“你們看……”朱赫來用手指按著攤開的地圖說?！斑@是博亞爾卡站，離車站七俄
</br>
</br>里是伐木場。這兒堆積著二十一萬立方米木柴。一支勞動大軍在這兒干了八個月，付出
</br>
</br>了巨大的勞動，結果呢——咱們被出賣了，鐵路和城市還是得不到燃料。木柴要從六俄
</br>
</br>里以外的地方運到車站來。這就至少需要五千輛大車，整整運一個月，而且每天要運兩
</br>
</br>趟。最近的一個村莊在十五俄里以外，而且奧爾利克匪幫就在這一帶活動……這是什么
</br>
</br>意思，你們明白了吧？……再看，按照計劃，伐木應該從這兒開始，然后向車站方向推
</br>
</br>進，可是這幫壞蛋反而把伐木隊往森林里引。他們的算盤打得倒挺如意：這樣一來，咱
</br>
</br>們就不能把伐倒的木頭運到鐵路沿線。事實上也是這樣，咱們連一百輛大車也弄不到。
</br>
</br>他們就是這樣整咱們的！……這一招跟搞暴動沒有什么兩樣?！?br/>
</br>
</br>朱赫來緊握著的拳頭沉重地落在打了蠟的地圖上。
</br>
</br>對于日益逼近的威脅，朱赫來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在座的十三個人心里都十分清楚。
</br>
</br>冬天已經到了大門口。醫院、學校、機關和幾十萬居民都只能聽任嚴寒的擺布。車站擠
</br>
</br>滿了人，像一窩螞蟻，而火車卻只能每星期開一次。
</br>
</br>每個人都陷入了沉思。
</br>
</br>朱赫來松開了拳頭，說：“同志們，只有一條出路，就是在三個月的期限內，從車
</br>
</br>站到伐木場修一條輕便鐵路，全長是七俄里。爭取在一個半月之內，就把鐵路修到伐木
</br>
</br>場的邊緣。這件事我已經研究了一個星期。要完成這項工程，”朱赫來焦干的嗓子變得
</br>
</br>沙啞了。
</br>
</br>“需要三百五十個工人和兩個工程師。普夏—沃季察有現成的鐵軌和七個火車頭，
</br>
</br>是共青團員們在那兒的倉庫里找到的。戰前想從那兒鋪一條輕便鐵路到城里來。不過，
</br>
</br>工人們在博亞爾卡沒有地方住。當地只有一所破房子，過去是林業學校。工人只好分批
</br>
</br>派去，兩個星期輪換一次，時間長了受不了。阿基姆，咱們把共青團員調上去，怎么
</br>
</br>樣？”
</br>
</br>他沒有等回答，接著說：“共青團要把能派出的人都派去，首先是索洛緬卡區的團
</br>
</br>員和城里的一部分團員。任務十分艱巨，但是只要跟同志們講清楚，只有這樣才能拯救
</br>
</br>全城和鐵路，他們一定會完成任務的?！?br/>
</br>
</br>鐵路局長懷疑地搖了搖頭。
</br>
</br>“這么干不見得會有什么結果吧。在這么荒涼的地方鋪七俄里長的鐵路，又趕上現
</br>
</br>在是秋天，雨水多，眼看就要上凍了。”他有氣無力地說。
</br>
</br>朱赫來連頭也沒有回，不客氣地說：“你要是早把伐木工作管好，就沒這些事了，
</br>
</br>安德列·瓦西里耶維奇。鐵路支線一定要建成?？偛荒鼙е绨颍傻戎鴥鏊??！?br/>
</br>
</br>麗達的日記本里新寫了滿滿兩頁紙：
</br>
</br>組織人力去修輕便鐵路的動員工作已經進行兩天多了。
</br>
</br>索洛緬卡區的團組織幾乎整個都派去。團省委委員去三個人——杜巴瓦、潘克拉托
</br>
</br>夫和柯察金，由此可見這項工程多么重要。這三個人是朱赫來同志親自選中的。我和阿
</br>
</br>基姆曾兩次去他那里，一起商量了好久。他說，這項工程極其艱苦，如果失敗，那就要
</br>
</br>大難臨頭。后天有一列專車送工人到工地去。
</br>
</br>昨天召開了去工地的黨團員會議，托卡列夫發表了精彩的演說。省黨委把領導這項
</br>
</br>工程的重任托付給這位老人，這個人選太恰當了?？偣灿兴陌偃艘ィ渲泄睬鄨F員一
</br>
</br>百名，黨員二十名，工程師和技術員各一名。今天扎爾基和柯察金到交通?？茖W校去動
</br>
</br>員學生。是的，是柯察金。要不是圖夫塔吹毛求疵，挑起事端，我還真不知道他就是謝
</br>
</br>廖沙常常談起的那個保爾。圖夫塔因為挾嫌泄私憤，在常委會上受到申斥的處分。就是
</br>
</br>在常委會上，他也沒有完全放棄指責保爾。事情發生在積極分子會議上。
</br>
</br>當時正在挑選去工地的人員。圖夫塔突然對保爾的任命提出異議。他的理由讓我們
</br>
</br>全都感到吃驚。圖夫塔說，保爾同資產階級分子有聯系，加之過去參加過反對派，因此，
</br>
</br>不能讓他擔任小隊的領導。
</br>
</br>我看著保爾。當圖夫塔應大家的要求，提出證明，進行解釋的時候，保爾的目光由
</br>
</br>驚奇變成了憤怒。圖夫塔說的是：粉碎反革命陰謀那次，圖夫塔和保爾編在同一個分隊
</br>
</br>里，他們到一個教授家去搜查。這個教授的女兒原來是保爾的熟人。圖夫塔偷聽到她和
</br>
</br>保爾的談話，她問保爾：“真的是您讓人來搜查我家的嗎，柯察金同志？要真是這樣，
</br>
</br>對我便是一種莫大的侮辱。您對我們家好像是相當了解的?！北柣卮鹫f，如果在你們
</br>
</br>家什么可疑的人都搜不出來，分隊會離開的。圖夫塔要求保爾說清楚，他跟資產階級小
</br>
</br>姐怎么會這么親近熟悉。
</br>
</br>保爾表現得不錯。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這在他是不容易的。他是這樣回敬圖夫
</br>
</br>塔的：“同志們，如果是你們當中任何一個別的人說我這種閑話，我是會很惱火的。現
</br>
</br>在是圖夫塔說，那就是另一碼事了。眼下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而這位同志不是和大家
</br>
</br>共同做好工作，卻在那里亂咬人，這是為什么呢？只有天知道。朋友們，我當然是要解
</br>
</br>釋清楚的，不過不是向他，而是向你們大家。事情很簡單，一九二○年，我在這個教授
</br>
</br>家中寄住過一陣子，這就相互認識了唄。這家人沒有做過什么壞事。至于我過去犯的政
</br>
</br>治錯誤，我一直牢記心間。沒有一位同志再翻過老帳。圖夫塔現在的做法是不正確的。
</br>
</br>等到了工地，我們會有機會來證明這一點的?！?br/>
</br>
</br>保爾的話給打斷了，大家不讓他再說下去。圖夫塔受到申斥的處分。我想在保爾去
</br>
</br>博亞爾卡之前同他見一次面。
</br>
</br>交通?？茖W校兩層樓的大樓房里鬧哄哄的一片，各年級的頭頭在召集學生開全體會
</br>
</br>議。有人拽了一下保爾的袖子。
</br>
</br>“你好，保爾，哪陣風把你給吹來啦？”打招呼的是一個目光嚴肅的小伙子，他戴
</br>
</br>著學校的制帽，帽子底下耷拉下來一綹波浪形的鬈發。
</br>
</br>小伙子名叫阿廖沙·科漢斯基，與保爾同年，是保爾的同鄉。阿廖沙的哥哥也在阿
</br>
</br>爾焦姆工作的機車庫當鉗工?？茲h斯基一家辛辛苦苦，省吃儉用，供他讀書。小伙子也
</br>
</br>不賴，一邊勞動一邊學習，讀完了技工學校高級班，又到基輔來上學。阿廖沙長話短說，
</br>
</br>向保爾講了講他上學的經過和波折：“咱們城里來了六個人。這些人你大概都認識，有
</br>
</br>舒拉·蘇哈里科、扎利瓦諾夫、沙拉蓬，就是那個小滑頭，獨眼龍，記得吧？還有薩什
</br>
</br>卡·切博塔里、萬卡·尤林。他們幾個，一路上吃的東西，家里全給準備得好好的，又
</br>
</br>是果醬，又是香腸，又是烙餅，七七八八一大堆。我呢，塞了一盒子黑面包干就上路，
</br>
</br>再也沒有別的可帶的。這幾個中學生，一路上一個勁兒耍笑我。把我氣得要命，恨不得
</br>
</br>狠狠揍這幾個壞蛋一頓。別看他們有五個狗東西，我興許要吃虧，可撈到一個我算夠本。
</br>
</br>實在叫人受不了。聽他們說的：‘龜孫子，你往哪兒鉆哪？傻瓜，呆家里摳土豆去吧?！?br/>
</br>
</br>唉，算了?？偹愕搅嘶o。
</br>
</br>他們全都帶著介紹信，去找這個長那個長。我一口氣跑到軍區參謀部。我想當飛行
</br>
</br>員。睡覺做夢我都能夢見在半空中打轉轉?！?br/>
</br>
</br>保爾微微一笑，開玩笑地問阿廖沙：“地下就擠不下你了？”
</br>
</br>阿廖沙也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說：“參謀部的人也這么說：‘你干嗎非
</br>
</br>要穿云破霧呢？還是地下保險。’他們都取笑我。我連縣團委的介紹信都帶著呢，請他
</br>
</br>們幫助我進空軍。我們家還住過一個搞軍需供應的政委，叫安德列耶夫。他也在介紹信
</br>
</br>背面寫了幾句。一字不差，這么寫的：‘本人認為科漢斯基同志有覺悟。總的說是個棒
</br>
</br>小伙子。腦袋瓜也挺靈。出身工人家庭。他想開飛機，那就讓他去學嘛，可以支援世界
</br>
</br>革命嘛?！旅娴暮灻牵骸谝蝗鸩┴晭熫娦桕犝驳铝幸颉??！?br/>
</br>
</br>保爾打心眼里樂開了。阿廖沙也哈哈大笑，引得一幫學生圍攏過來。阿廖沙邊笑邊
</br>
</br>繼續說：“是啊，飛行員的事沒辦成。參謀部里的人向我解釋說，眼下沒有飛機讓我開。
</br>
</br>要是先學點技術，倒可以，飛機嘛，啥時候開都不晚。我就跑這里來了，遞了申請書。
</br>
</br>結果呢，入學要考試。那五個家伙也在這里?？荚噧蓚€禮拜之后進行。我一看——大事
</br>
</br>不妙。一個名額八個人爭，來的還大多是城里人。有的找到教授先來一遍模擬考試，有
</br>
</br>的像我們這幾位，都是中學七年級畢業。我趕緊翻書，恢復恢復記憶。還要去打工，卸
</br>
</br>一車皮木柴，夠兩天吃的。后來木柴沒有卸的了，只好勒褲腰帶。而我們那幾位呢，成
</br>
</br>天忙著跑劇院，深更半夜才回宿舍。宿舍本來冷冷清清的，學生們差不多都去度暑假了。
</br>
</br>可只要這幾個家伙一回來，就甭想再看書：叫啊，鬧啊，笑啊。扎利瓦諾夫領他們去輕
</br>
</br>歌劇院，介紹他們認識了一些女演員。三天工夫，她們把他們口袋里的錢掏了個精光。
</br>
</br>等到沒東西下肚了，這幫混蛋就來個順手牽羊，牽走了一個外地考生的四十只雞蛋，又
</br>
</br>趁我不在，一頓嚼光了我剩下的一點面包干。
</br>
</br>“考試的一天終于到了。第一門考的是幾何。發的試卷上都蓋了圖章，三十五分鐘
</br>
</br>解習題。我看看黑板上的試題，全會做。再瞧瞧那幾個中學生，一個個傻了眼，都在絞
</br>
</br>腦汁呢。
</br>
</br>愁眉苦臉，齜牙咧嘴的，又好像他們椅子上有人釘了幾只尖木樁，坐也不是，不坐
</br>
</br>也不是。沙拉蓬那個汗哪，劈里啪啦往下掉。他那副傻瓜嘴臉，一只獨眼溜東溜西的。
</br>
</br>我心里尋思，狗娘養的，這可不像你擰姑娘大腿那么容易。”
</br>
</br>阿廖沙笑得喘不過氣來，又接著說下去：“我解完了題，站起來，準備交給教授。
</br>
</br>蘇哈里科和扎利瓦諾夫壓低嗓門，老鼠似的吱吱叫喚：‘遞張小抄過來?！拔覐街背?br/>
</br>
</br>桌子走去，路過切博塔里身旁。他在小聲咒罵我，罵得可難聽了。兩天下來，他們各得
</br>
</br>了四個兩分，退出了考試。我沉住氣繼續考。他們在干什么呢？有一次蘇哈里科來找我，
</br>
</br>說：‘別在這里泡啦。我們私下里從老師那兒打聽到，你有兩個兩分。反正考不取。跟
</br>
</br>我們一起報建筑?？茖W校吧，那里容易取。現在還來得及?！也铧c信了他的話，不過
</br>
</br>并沒有放棄考試。反正只剩下兩門了，考完再說。結果呢，他們是糊弄我。我考取了，
</br>
</br>他們幾個進了專科學校附設的二年制技校，這樣就可以蒙騙家里人。入學沒有要他們考
</br>
</br>試，因為技校只要求中學二年級的文化。他們領到了學生證、免票卡。如今哪條鐵路線
</br>
</br>上都少不了他們。跑單幫，投機倒把，腰包塞得鼓鼓的。有了錢就大吃大喝。在城里已
</br>
</br>經搬了三次家。
</br>
</br>到哪兒都鬧事，酗酒，讓人家攆出來。尤林也盡量躲著他們，他進了建筑?？茖W
</br>
</br>校?！?br/>
</br>
</br>走廊上越來越擠。人不斷往大教室去。保爾和阿廖沙也往那里去。路上，阿廖沙又
</br>
</br>想起了什么，笑得喘不上氣來，說：“前不久尤林順路去看他們。他們在賭牌。尤林也
</br>
</br>湊熱鬧，沒想到贏了。你猜怎么著？他們把他的錢搶過去，還狠揍了一頓，又趕出了門。
</br>
</br>這真叫活該?！?br/>
</br>
</br>寬敞的大教室里，會議一直開到半夜，做爭取多數人的工作。扎爾基發了三次言。
</br>
</br>去建筑工地的事，多數學生聽都不想聽。身穿校服、戴著錘子領章的學生叫喊起哄，兩
</br>
</br>次破壞了投票。扎爾基在這里沒有依靠對象。兩個團員對五百個學生，學生中三分之二
</br>
</br>又都是“爹媽的寶貝疙疸”。民主空氣最好的是一年級，那里的頭是阿廖沙。機械系一
</br>
</br>年級的頭達尼洛夫也支持去工地。他是一個長著一對充滿幻想的眼睛的青年。這兩個年
</br>
</br>級多數人投了贊成票。到了第二天早晨，學校團支部才答應派四十名學生去修鐵路。
</br>
</br>最后幾只工具箱搬上了火車。乘務員也都站到了各自的崗位上。天下著蒙蒙細雨。
</br>
</br>麗達的皮夾克濕得發亮，雨珠像小玻璃球一樣從上面滾下來。
</br>
</br>麗達在送別托卡列夫，她緊緊握住老人的手，輕聲說：“祝你們成功?！?br/>
</br>
</br>老人的眼睛從灰白的長眉毛下面親切地看了看她。
</br>
</br>“是呀，真***給咱們找麻煩?！彼緡伭艘痪洹！澳銈冊谶@兒看著點。要是誰
</br>
</br>跟我們扯皮，你們看準地方，就給他們點厲害看看。這幫廢物干什么都拖拖拉拉的。好
</br>
</br>了，孩子，我該上車了?！?br/>
</br>
</br>托卡列夫裹緊了短外衣。就在他臨上車前，麗達像是無意地問：“怎么，難道保爾
</br>
</br>不跟你們一起去嗎？他怎么不在這兒呢？”
</br>
</br>“他昨天就坐軋道車走了，跟技術指導員打前站去了?！?br/>
</br>
</br>扎爾基和杜巴瓦沿站臺匆匆朝這邊走來，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安娜·博哈特，她把
</br>
</br>短外套很隨便地披在身上，纖細的手指夾著一支熄了的香煙。
</br>
</br>麗達注視著這三個人，又向托卡列夫提出了最后一個問題：“保爾跟你學得怎么
</br>
</br>樣？”
</br>
</br>托卡列夫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什么學得怎么樣？那小伙子不是一直歸你管的嗎？
</br>
</br>他常跟我提到你，夸起來沒個完。”
</br>
</br>麗達仔細聽著，有點不大相信老人的話。
</br>
</br>“是這樣嗎，托卡列夫同志？他說他跟我學過的東西，都要上你那兒再學一遍?！?br/>
</br>
</br>老人大笑起來。
</br>
</br>“上我那兒？……我連他的影子都沒見過?！?br/>
</br>
</br>汽笛響了?？死S切克在車廂里喊道：“烏斯季諾維奇同志，你放我們的大叔上車
</br>
</br>吧，這樣不行啊！沒有他我們可怎么辦呢？”
</br>
</br>這個捷克人還想說些什么，但是一看見走到跟前的那三個人，便不再做聲了。他在
</br>
</br>瞬息間同安娜的不平靜的眼神接觸了一下，看到她對杜巴瓦露出惜別的微笑，覺得心里
</br>
</br>很不是滋味，便迅速離開了車窗。
</br>
</br>秋雨打著人們的臉。一團團飽含雨水的烏云，在低空慢慢移動。深秋，一望無際的
</br>
</br>森林里，樹葉全落了。老榆樹陰郁地站著，把滿身皺紋藏在褐色的苔蘚下面。無情的秋
</br>
</br>天剝去了它們華麗的盛裝，它們只好光著枯瘦的身體站在那里。
</br>
</br>小車站孤獨地隱在樹林里。一條新修的路基從車站的石頭貨臺伸向森林。路基周圍
</br>
</br>是螞蟻一樣密集的人群。
</br>
</br>討厭的粘泥在靴子底下撲哧撲哧直響。路基兩旁的人們狠勁地挖著土。鐵器發出沉
</br>
</br>重的撞擊聲，鐵鍬碰著石頭，鏗然作響。
</br>
</br>雨像用篩子篩過的一樣，又細又密，下個不停。冰冷的雨水滲進了衣服。雨水也沖
</br>
</br>走了人們的勞動成果，泥漿如同稠粥從路基上淌下來。
</br>
</br>濕透了的衣服又重又冷，但是人們一直干到天黑透了才離開工地。
</br>
</br>修筑的路基一天比一天延長，不斷伸向密林深處。
</br>
</br>離車站不遠的地方，有一座石頭房的空架子，凄涼地立在那里。里面的東西，凡是
</br>
</br>撬得下、拆得開、砸得動的，早就被洗劫一空了。門窗成了張口的大洞；爐門成了黑窟
</br>
</br>窿。房頂也破爛不堪，好多地方露出了椽子。
</br>
</br>唯一沒有遭劫的是四個房間里的水泥地面。每天夜里，四百個人就穿著里外濕透、
</br>
</br>濺滿泥漿的衣服躺在上面睡覺。大家在門口擰衣服，臟水一股股流下來。他們用最難聽
</br>
</br>的話咒罵這惡劣的天氣和遍地的泥濘。水泥地面上薄薄地鋪了一層干草，他們緊挨著睡
</br>
</br>在上面，相互用體溫取暖。衣服冒著氣，但是從來沒有干過。雨水滲過擋窗洞的麻袋，
</br>
</br>滴落到地上。雨點像密集的霰彈敲打著屋頂上殘留的鐵皮。冷風不斷從破門縫里吹進來。
</br>
</br>廚房是一座破舊的板棚。早晨大家在這里草草吃完茶點，就到工地上去。午飯是單
</br>
</br>調得要命的素扁豆湯和一磅半幾乎跟煤一樣黑的面包。
</br>
</br>城里能夠供應的只有這些東西。
</br>
</br>技術指導員瓦列里安·尼科季莫維奇·帕托什金是個高個子的干巴老頭，臉上有兩
</br>
</br>道很深的皺紋。技術員瓦庫連科個子不高，但是很壯，粗笨的臉上長著一個肉墩墩的大
</br>
</br>鼻子。
</br>
</br>他們倆住在火車站站長家里。
</br>
</br>托卡列夫住在車站肅反工作人員霍利亞瓦的小房間里。
</br>
</br>霍利亞瓦長著兩條短腿，像水銀一樣好動。
</br>
</br>筑路工程隊以堅韌不拔的毅力經受著各種艱難困苦。
</br>
</br>路基一天天向森林的深處伸展。
</br>
</br>工程隊里已經有九個人開了小差。過了幾天，又跑了五個。
</br>
</br>筑路工程剛進行一個多星期，就受到了第一次打擊——有一天晚上，火車沒有從城
</br>
</br>里運面包來。
</br>
</br>杜巴瓦叫醒了托卡列夫，向他報告了這件事。
</br>
</br>工程隊黨組織書記托卡列夫坐起來，把兩條長毛腿垂到地板上，使勁地搔著胳肢窩。
</br>
</br>“真會開玩笑！”他一邊咕噥，一邊迅速穿上衣服。
</br>
</br>霍利亞瓦像球一樣跑進房間來。
</br>
</br>“快去掛電話，要特勤部?！蓖锌蟹蚍愿浪?，接著又叮嚀杜巴瓦：“面包的事，
</br>
</br>你對誰也不許說?！?br/>
</br>
</br>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霍利亞瓦跟電話接線員吵了半個鐘頭，終于同特勤部副部長朱
</br>
</br>赫來接通了電話。托卡列夫聽他跟接線員爭吵，急得直跺腳。
</br>
</br>“什么？面包沒送到？我馬上就查，看是誰干的。”聽筒里響起了朱赫來的怒吼聲。
</br>
</br>“你說吧，明天我們拿什么給大伙吃？”托卡列夫生氣地朝話筒里喊。
</br>
</br>朱赫來顯然在考慮怎么辦。過了好一會兒，托卡列夫聽到朱赫來說：“面包我們連
</br>
</br>夜送去。我派小利特克開車去，他認識路。天亮前一定送到?！?br/>
</br>
</br>天剛透亮，一輛沾滿泥漿的汽車開到了火車站，車上裝著一袋裝面包。小利特克疲
</br>
</br>憊地從車上爬下來，他因為一夜沒有睡覺，臉色很蒼白。
</br>
</br>為修建鐵路而進行的斗爭越來越艱苦。鐵路管理局送來通知，說枕木用完了。城里
</br>
</br>也找不到車輛，不能把鐵軌和小火車頭運到工地上來，而且發現那些小火車頭還需要大
</br>
</br>修。第一批筑路人員眼看就要到期，可是接班的人員還沒有著落；現有的人員已經筋疲
</br>
</br>力盡，要把他們留下來再干，是不可能的。
</br>
</br>舊板棚里點著一盞油燈，積極分子在這里開會，一直到深夜還沒有散。
</br>
</br>第二天早晨，托卡列夫、杜巴瓦和克拉維切克到城里去了，還帶著六個人去修理火
</br>
</br>車頭，運鐵軌?？死S切克是面包工人出身，這次派他到供應部門去當監督員，其余的
</br>
</br>人都到普夏—沃季察去。
</br>
</br>雨還是下個不停。
</br>
</br>保爾費了好大勁才把腳從泥里拔出來。他感到腳底下冰冷徹骨，知道是那只爛靴底
</br>
</br>掉下來了。他從到這里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吃這雙破靴子的苦頭。靴子總是濕漉漉的，
</br>
</br>走起路來里面的泥漿撲哧撲哧直響?，F在倒好，一只靴底干脆掉下來了，他只好光著腳
</br>
</br>板泡在刺骨的泥濘里。這只破靴子害得他活都沒法干。他從爛泥里撿起破靴底，絕望地
</br>
</br>看了看。雖然他已經發誓不再罵人，但是這次卻怎么也忍不住了。他拎著破靴子朝板棚
</br>
</br>走去。他在行軍灶旁邊坐了下來，打開沾滿污泥的包腳布，把那只凍木了的腳伸到爐子
</br>
</br>跟前。
</br>
</br>奧達爾卡正在案板上切甜菜。她是一個養路工人的妻子，在這里給廚師打下手。這
</br>
</br>個一點也不老的婦女可真是得天獨厚——肩膀同男人的一樣寬，胸脯高高隆起，大腿又
</br>
</br>粗又壯，切起菜來真有功夫，不一會兒案板上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br>
</br>奧達爾卡輕蔑地瞥了保爾一眼，挖苦他說：“你怎么啦，等飯吃哪？還早呢。你這
</br>
</br>小伙子準是偷懶溜出來的。你把腳丫子伸哪兒去啦？這兒是廚房，不是澡堂子！”
</br>
</br>她訓斥著保爾。
</br>
</br>一個上了年紀的廚師走了進來。
</br>
</br>“靴子全爛了。”保爾解釋了一下他到廚房來的原因。
</br>
</br>廚師看了看破靴子，對奧達爾卡點了點頭，說：“她男人是半拉子鞋匠，讓他幫幫
</br>
</br>你的忙吧，沒鞋穿就別想要命了?！?br/>
</br>
</br>奧達爾卡聽廚師這樣說，又仔細看了看保爾，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br>
</br>“我把您錯當成懶蟲了?！彼傅卣f。
</br>
</br>保爾笑了笑。奧達爾卡用行家的眼光翻看著那只靴子。
</br>
</br>“我們當家的才不補它呢。——不頂事了。我家閣樓上有一只舊套鞋，我給您拿來
</br>
</br>吧，可別凍壞了腳。受這種罪，哪兒見過呀！明后天就要上大凍，那您可夠受的?！眾W
</br>
</br>達爾卡同情地說。她放下菜刀，走了出去。
</br>
</br>不一會兒，她拿來一只高統套鞋和一塊亞麻布。保爾用布包好腳，烤得熱乎乎的，
</br>
</br>穿上了暖和的套鞋。這時，他以感激的心情，默默地看了看養路工的妻子。
</br>
</br>托卡列夫從城里回來，窩著一肚子火。他把積極分子召集到霍利亞瓦的房間里，向
</br>
</br>他們講了那些令人不快的消息。
</br>
</br>“到處都怠工。不管你到哪兒，車輪都沒停，可就是在原地打轉。對那些反動家伙，
</br>
</br>看來咱們還是抓少了，一輩子都得碰上這號人。”老人對屋里的人說。“同志們，我就
</br>
</br>跟你們明說了吧：情況糟透了。到現在換班的人還沒湊齊，能派來多少也不知道。轉眼
</br>
</br>就要上大凍。上凍前，豁出命來也要把路鋪過那片洼地。不然，以后用牙啃也啃不動。
</br>
</br>就是這樣，同志們，城里那幫搗鬼的家伙，會有人收拾他們的，咱們呢，要在這兒加油
</br>
</br>干，快干。哪怕脫五層皮，也要修好。要不，咱們還叫什么布爾什維克呢？只能算草
</br>
</br>包。”托卡列夫的聲音鏗鏘有力，完全不是平時那種沙啞的低音。緊鎖著的眉毛下面，
</br>
</br>兩只眼睛炯炯發亮，說明他堅定不移，下決心干到底。
</br>
</br>“今天咱們就召開黨團員會議，向同志們講清楚，明天大家照常上工。非黨非團的
</br>
</br>同志，明天早晨就可以回去，黨團員都留下。這兒是團省委的決議?！闭f著，他把一張
</br>
</br>疊成四折的紙交給了潘克拉托夫。
</br>
</br>保爾從潘克拉托夫肩頭看過去，紙上寫的是：
</br>
</br>團省委認為，全體共青團員應繼續留在工地，待第一批木柴運出以后方能換班。
</br>
</br>共青團省委書記麗達·烏斯季諾維奇（代簽）。
</br>
</br>板棚里擠得水泄不通。一百二十個人都擠在這里。人們靠板壁站著，有的上了桌子，
</br>
</br>甚至灶上也有人。
</br>
</br>潘克拉托夫宣布開會。托卡列夫講話不長，但是最后一句一下子叫大家涼了半截：
</br>
</br>“明天共產黨員和共青團員都不能回城里去?！?br/>
</br>
</br>老人的手在空中揮了一下，強調這個決定是不可改變的。
</br>
</br>這個手勢把大家擺脫污泥、返回城里同家人團聚的希望掃得精光。一開始，會場里
</br>
</br>一片喊叫聲，什么也聽不清。人體晃動著，暗淡的燈光也跟著搖曳起來?；璋抵锌床灰?br/>
</br>
</br>人們臉上的表情。吵嚷聲越來越大。有的人憧憬著談論起“家庭的舒適”，有的人氣憤
</br>
</br>地叫喊著，說太疲勞了。更多的人沉默不語。
</br>
</br>只有一個人聲明要離隊。他連喊帶罵，從角落里發出忿忿不平的聲音：“去***！
</br>
</br>我一天也不在這兒待了！罰犯人做苦工，那是因為他們犯了罪。可憑什么罰我們？逼我
</br>
</br>們干了兩星期，也就夠了。沒那么多傻瓜。誰做了決議，誰自己來干。誰樂意在污泥里
</br>
</br>打滾，誰就去打滾好了，我可只有一條命。我明天就走?！?br/>
</br>
</br>這個大喊大叫的人就站在奧庫涅夫背后。奧庫涅夫劃著一根火柴，想看看這個要開
</br>
</br>小差的人?；鸩顸c燃的一瞬間，照亮了一張氣歪了的臉和張開的大嘴。奧庫涅夫認出他
</br>
</br>是省糧食委員會會計的兒子。
</br>
</br>“你照什么？我不怕，又不是賊?！?br/>
</br>
</br>火柴滅了。潘克拉托夫站起來，挺直了身子。
</br>
</br>“誰在那兒胡說八道？誰說黨給的任務是苦工？”他甕聲甕氣地說，嚴峻地掃視著
</br>
</br>站在周圍的人群?！暗苄謧?，咱們說什么也不能回城去，咱們的崗位就在這兒。要是咱
</br>
</br>們從這兒溜走，許多人就得凍死。弟兄們，咱們趕緊干完，就可以早點回去。當逃兵，
</br>
</br>像這個可憐蟲想的那樣，是咱們的思想和咱們的紀律所不容許的。”
</br>
</br>這個碼頭工人不喜歡發表長篇大論，但是，就是這短短的幾句話，也被剛才那個人
</br>
</br>的聲音打斷了：“那么，非黨非團的可以走嗎？”
</br>
</br>“可以?！迸丝死蟹驍蒯斀罔F地說。
</br>
</br>那個家伙穿著城里人常穿的短大衣，朝桌子擠了過來。他扔出一張小卡片，卡片像
</br>
</br>蝙蝠一樣在桌子上方翻了一個筋斗，撞在潘克拉托夫胸口上，彈了回來，立著落在桌子
</br>
</br>上。
</br>
</br>“這是我的團證，收回去吧，我可不為一張硬紙片賣命！”
</br>
</br>他的后半句話被全場爆發出來的叱罵聲淹沒了。
</br>
</br>“你扔掉了什么！”
</br>
</br>“你這個出賣靈魂的家伙！”
</br>
</br>“鉆到共青團里來，想的就是升官發財！”
</br>
</br>“把他攆出去！”
</br>
</br>“看我們不揍你一頓，你這個傳播傷寒病的虱子！”
</br>
</br>扔團證的那個家伙低著頭朝門口擠去。大家像躲避瘟神一樣閃向兩旁，放他過去。
</br>
</br>他一走出去，門就呀的一聲關上了。
</br>
</br>潘克拉托夫抓起扔下的團證，伸到小油燈的火苗上。
</br>
</br>卡片燒著了，卷了起來，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小圓筒。
</br>
</br>森林里響了一槍。一個騎馬的人迅速逃離破舊的板棚，鉆進了黑漆漆的森林。人們
</br>
</br>從學校和板棚里跑出來。有人無意中碰到一塊插在門縫里的膠合板上。人們劃亮火柴，
</br>
</br>用衣服下擺擋住風，借著火光，看到膠合板上寫著：
</br>
</br>滾出車站！從哪里來的，滾回哪里去。誰敢賴著不走，就叫他腦袋開花。我們要把
</br>
</br>你們斬盡殺絕，對誰也不留情。限明天晚上以前滾蛋。
</br>
</br>下面的署名是：大頭目切斯諾克。
</br>
</br>切斯諾克是奧爾利克匪幫里的人物。
</br>
</br>在麗達的房間里，桌子上放著一本沒有合上的日記。
</br>
</br>12月2日
</br>
</br>早晨下了第一場雪。天很冷。在樓梯上遇見維亞切斯拉夫·奧利申斯基。我們一起
</br>
</br>走著。
</br>
</br>“我就喜歡初雪。一派寒冬景象！多么迷人，是不是？”奧利申斯基說。
</br>
</br>我想起了在博亞爾卡的人們，就回答他說，我對寒冬和這場雪絲毫沒有好感，相反，
</br>
</br>只覺得心里煩惱。我向他解釋了原因。
</br>
</br>“這種想法很主觀。如果把您的想法引申下去，那就應該認為，比方說在戰時，笑
</br>
</br>聲和一切樂觀的表現都是不許可的。
</br>
</br>但是生活里并不是這樣。悲劇只發生在前線，在那里，生命常常受到死神的威脅。
</br>
</br>然而即便在前線，也還有笑聲。至于遠離前線的地方，生活當然還是照舊：嬉笑、眼淚、
</br>
</br>痛苦、歡樂、追求眼福和享受、感情的風波、愛情……”
</br>
</br>從奧利申斯基的話中，很難聽出哪句只是說著玩的。他是外交人民委員部的特派員，
</br>
</br>一九一七年入黨。他的衣著是西歐式的，胡子總是刮得光光的，身上灑點香水。他就住
</br>
</br>在我們這幢樓中謝加爾那套房間里。晚上常常來看我。同他聊天倒挺有意思，他在巴黎
</br>
</br>住過很長時間，知道西方的許多事情。但是我并不認為，我們能夠成為好朋友。因為他
</br>
</br>首先把我看作一個女人，其次才看作一個黨內同志。誠然，他并不掩飾他的意圖和思想
</br>
</br>——他在說實話上，倒是有足夠的勇氣——而且，他的情意也并不粗野。他善于把那番
</br>
</br>情意表達得很漂亮。但是我并不喜歡他。
</br>
</br>對我來說，朱赫來那種略帶粗獷的樸實，比起奧利申斯基的西歐式的風雅來，不知
</br>
</br>要親切多少倍。
</br>
</br>我們從博亞爾卡收到了一些簡短的報告。每天鋪路一百俄丈。他們把枕木直接鋪在
</br>
</br>凍土上，放在刨出來的座槽里。那里總共只有二百四十個人。第二批人員已經有一半逃
</br>
</br>走了。環境確實很艱苦。在那樣的冰天雪地里，他們往后怎么工作呢？
</br>
</br>……杜巴瓦到普夏—沃季察去已經一個星期了。那里有七個火車頭，他們只修好了
</br>
</br>五個。其余的沒有零件了。
</br>
</br>電車公司對杜巴瓦提出了刑事訴訟，控告他帶著一幫人，強行扣留從普夏—沃季察
</br>
</br>開到城里來的全部電車。他把乘客動員下來，把鋪支線用的軼軌裝到車上，然后沿著城
</br>
</br>里的電車線路把十九輛車統統開到火車站。他們得到了電車工人的全力支援。
</br>
</br>在火車站，索洛緬卡區的一群共青團員連夜把鐵軌裝上了火車，杜巴瓦帶著他那一
</br>
</br>幫人把鐵軌運到了博亞爾卡。
</br>
</br>阿基姆拒絕把杜巴瓦的問題提到常委會上討論。杜巴瓦向我們反映，電車公司的官
</br>
</br>僚主義和拖拉作風簡直不像話。他們頂多只肯給兩輛車，連商量的余地也沒有?？墒菆D
</br>
</br>夫塔卻教訓起杜巴瓦來：“該把游擊作風扔掉了，現在再這么干，就要蹲監獄。難道不
</br>
</br>能跟他們好好商量，非用武力不可嗎？”
</br>
</br>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杜巴瓦發那么大的火。
</br>
</br>“你這個死啃公文的家伙，自己怎么不去跟他們好好商量呢？坐在這兒，喝飽了墨
</br>
</br>水，就耍嘴皮子，唱高調。我不把鐵軌送到博亞爾卡，就要挨罵。我看得把你送到工地
</br>
</br>上去，請托卡列夫管教管教，省得在這兒礙手礙腳，惹人討厭！”杜巴瓦暴跳如雷，整
</br>
</br>個省委大樓都可以聽到他的吼聲。
</br>
</br>圖夫塔寫了一個要求處分杜巴瓦的報告，但是阿基姆讓我暫時出去一下，單獨同他
</br>
</br>談了大約十分鐘。圖夫塔從阿基姆房間出來的時候，滿臉通紅，怒氣沖沖。
</br>
</br>12月3日
</br>
</br>省委又收到了新的控告信，這回是鐵路肅反委員會送來的。潘克拉托夫、奧庫涅夫，
</br>
</br>還有另外幾個同志，在莫托維洛夫卡車站拆走了空房子的門窗。當他們把拆下來的東西
</br>
</br>往火車上搬的時候，站上的一個肅反工作人員想逮捕他們。但是他們繳了他的槍，直到
</br>
</br>火車開動了，才把退空了子彈的手槍還給他。門窗都運走了。另外，鐵路局物資處控告
</br>
</br>托卡列夫擅自從博亞爾卡倉庫提出二十普特釘子，發給農民作為報酬，讓農民幫他們從
</br>
</br>伐木場運出長木頭，代替枕木使用。
</br>
</br>我跟朱赫來同志談了這兩件事，他笑笑說：“這些控告咱們都給頂回去?！?br/>
</br>
</br>工地上的情況十分緊張，每一天都是寶貴的。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往往也需
</br>
</br>要施加壓力。我們常常要把那些專門制造障礙的人拉到省委來。工地上的同志們不守常
</br>
</br>規的事越來越多了。
</br>
</br>奧利申斯基給我送來了一個小電爐。我和奧莉加·尤列涅娃用它烤手。但是房間里
</br>
</br>并沒有因為有了電爐而暖和一些。
</br>
</br>那么在森林里人們怎樣捱過這樣的夜晚呢？奧莉加說，醫院里很冷，病人都不敢爬
</br>
</br>出被窩。他們隔兩天才生一次火。
</br>
</br>你錯了，奧利申斯基同志，前線的悲劇也就是后方的悲??！
</br>
</br>12月4日
</br>
</br>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有報告說，博亞爾卡工地全都給大雪封住了。工程停了下來。
</br>
</br>人們在清除路上的積雪。今天省委決定：第一期筑路工程一定要在一九二二年一月一日
</br>
</br>以前完成，把路鋪到伐木場邊緣。據說，這個決定傳達到博亞爾卡的時候，托卡列夫的
</br>
</br>回答是：“只要我們還有一個人在，一定按期完工?！?br/>
</br>
</br>關于保爾，一點消息也沒有。他居然沒有像潘克拉托夫那樣受到“控告”，這倒是
</br>
</br>怪事。我直到現在也不知道，他為什么不愿意同我見面。
</br>
</br>12月5日
</br>
</br>昨天匪徒襲擊了工地。
</br>
</br>馬在松軟的雪地上謹慎地邁著步子。馬蹄偶爾踩在雪下的枯枝上，樹枝折斷，發出
</br>
</br>劈啪的響聲。這時馬就打個響鼻，閃到一邊去，但是抿著的耳朵挨了一槍托后，又急步
</br>
</br>趕上前去。
</br>
</br>大約有十個人騎著馬，翻過了一片起伏不平的丘陵地，丘陵地的前面是一長條沒有
</br>
</br>被雪覆蓋的黑色地面。
</br>
</br>他們在這里勒住了馬。馬鐙碰在一起，當地響了一聲。領頭的那匹公馬使勁抖動了
</br>
</br>一下身體，長途跋涉使它渾身冒著熱氣。
</br>
</br>“他們人真***來得不少，”領頭的人用烏克蘭話說。
</br>
</br>“咱們狠狠嚇唬他們一下。大頭目下令，一定要讓這群蝗蟲明天全都滾蛋。眼看這
</br>
</br>幫臭工人就要把木柴弄到手了……”
</br>
</br>他們排成單行，沿輕便鐵路兩側朝車站走去，慢慢地靠近了林業學校旁邊的一片空
</br>
</br>地。他們隱藏在樹背后，沒有敢到空地上來。
</br>
</br>一陣槍聲打破了黑夜的寂靜。雪團像松鼠似的，從那棵被月光照成銀白色的樺樹上
</br>
</br>滾落下來。短筒槍貼著樹身，吐出火光，子彈打在墻上，泥灰紛紛掉在地上，潘克拉托
</br>
</br>夫他們運來的玻璃窗也被打得粉碎。
</br>
</br>槍聲驚醒了睡在水泥地上的人，他們立即跳了起來，但是一見房間里子彈橫飛，又
</br>
</br>都臥倒了。
</br>
</br>有人壓在別人身上。
</br>
</br>“你要上哪兒去？”杜巴瓦一把抓住保爾的軍大衣問。
</br>
</br>“出去。”
</br>
</br>“趴下，傻瓜！你一露頭，就會把你撂倒。”杜巴瓦急促地低聲說。
</br>
</br>他倆緊挨著躲在大門旁邊。杜巴瓦緊貼在地上，一只手握著手槍，伸向門口。保爾
</br>
</br>蹲著，手指緊張地摸著轉輪手槍的彈槽，里面只有五顆子彈了。他摸到空槽，便把轉輪
</br>
</br>轉了過去。
</br>
</br>射擊突然停止了。接著是一片令人驚奇的寂靜。
</br>
</br>“同志們，有槍的都到這邊來?！倍虐屯叩吐曋笓]那些伏在地上的人。
</br>
</br>保爾小心地打開了門?？盏厣线B人影也沒有，只有雪花緩慢地飄舞著，落向地面。
</br>
</br>森林里，十個人狠命抽著馬，逃走了。
</br>
</br>午飯的時候，城里飛快地開來一輛軋道車。朱赫來和阿基姆走下車來。托卡列夫和
</br>
</br>霍利亞瓦在站臺上迎接他們。車上卸下一挺馬克沁機槍、幾箱機槍子彈和二十支步槍。
</br>
</br>他們急急忙忙地向工地走去。朱赫來的大衣下擺擦在地面的積雪上，留下了一道道
</br>
</br>鋸齒形的曲線。他走起路來像熊一樣，左右搖晃。老習慣還是改不了：兩條腿總像圓規
</br>
</br>似的叉開著，仿佛腳下仍然是顛簸的甲板。阿基姆個子高，步子大，能跟得上朱赫來，
</br>
</br>托卡列夫走一會兒，就要跑幾步，才能跟上他們。
</br>
</br>“匪徒的襲擊——還是次要問題。眼前有個山包橫在路上，倒是麻煩事，這么個大
</br>
</br>家伙叫我們碰上了，真***晦氣！得挖很多土方才行?！?br/>
</br>
</br>托卡列夫站住了。他背過身子，兩手攏成小船的樣子，擋住風，點著煙，趕緊抽了
</br>
</br>兩口，又去追趕前邊的人。阿基姆停下來等他。朱赫來沒有放慢腳步，繼續往前走。
</br>
</br>阿基姆問托卡列夫：“這條支線你們能按期修好嗎？”
</br>
</br>托卡列夫沒有立即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你知道，老弟，一般說來是不能按期
</br>
</br>修好的，但是不修好也不行。問題就這么明擺著?！?br/>
</br>
</br>他們趕上朱赫來，三個人并排走著。托卡列夫很激動地接著說：“問題難，就難在
</br>
</br>這里。工地上只有我和帕托什金兩個人心里清楚，這個地方條件這樣差，人力和設備又
</br>
</br>這樣少，按期完工是不可能的。但是，同時全體筑路人員都知道，不按期完工絕對不行。
</br>
</br>所以我上回才說：只要我們還有一個人在，就一定完成任務?，F在你們親眼看看吧！我
</br>
</br>們在這兒挖土已經快兩個月了，第四班眼看又要到期，可是基本成員一直沒換過班，完
</br>
</br>全靠青春的活力支持著。這些人當中，有一半受了寒。看著這些小伙子，真叫人心疼。
</br>
</br>他們是無價之寶……有些人連命也會斷送在這個鬼地方，而且不止一兩個人?！?br/>
</br>
</br>從車站起，已經有一公里鐵路修好了。
</br>
</br>往前，大約有一公里半，是平整好的路基，上面挖了座槽，座槽里鋪著一排長木頭，
</br>
</br>看上去像是被大風刮倒的柵欄。
</br>
</br>這就是枕木。再往前，一直到小山包跟前，是一條剛平出來的路面。
</br>
</br>在這里干活的是潘克拉托夫的第一筑路隊。他們四十個人正在鋪枕木。一個留著紅
</br>
</br>胡子的農民，穿一雙新的樹皮鞋，不慌不忙地把木頭從雪橇上卸下來，扔在路基上。再
</br>
</br>遠一點的地方，也有幾個這樣的雪橇在卸木頭。地上放著兩根長長的鐵棍，代替路軌，
</br>
</br>用來給枕木找平。為了把路基夯實，斧子、鐵棍、鐵鍬全都用上了。
</br>
</br>鋪枕木是一項細致的工作，很費工夫。枕木要鋪得既牢固又平穩，使每根枕木都承
</br>
</br>受鐵軌同樣的壓力。
</br>
</br>這里懂得鋪路技術的只有筑路工長拉古京一個人。這位老同志雖然五十四歲了，卻
</br>
</br>一根白頭發也沒有，黑黑的胡子從中間向兩邊分開。他每次都自愿留下，現在已經是干
</br>
</br>第四班了。他跟年輕人一樣忍受饑寒困苦，因此，在筑路隊里受到普遍的尊敬。黨組織
</br>
</br>每次開會，都邀請這位非黨同志（他是塔莉亞的父親）出席，請他坐在榮譽席上。為此，
</br>
</br>他很自豪，發誓決不離開工地。
</br>
</br>“你們說說看，我怎么能扔下你們不管呢？我一走，你們會搞亂的，這兒需要有人
</br>
</br>照看，需要實踐經驗。我在俄羅斯跟枕木打了一輩子交道……”每到換班的時候，他都
</br>
</br>和藹地這樣說，于是就一次又一次地留了下來。
</br>
</br>帕托什金很信任他，很少到他這個工段來檢查工作。當朱赫來他們三個人走到正在
</br>
</br>勞動的人群跟前時，累得渾身冒汗、滿臉通紅的潘克拉托夫正用斧子砍著安放枕木的座
</br>
</br>槽。
</br>
</br>阿基姆好不容易才認出了這個碼頭工人。他瘦多了，兩個大顴骨顯得更加突出，臉
</br>
</br>也沒有好好洗過，看上去又黑又憔悴。
</br>
</br>“啊，省里的大人物來了！”說著，他把熱乎乎、濕漉漉的手伸給阿基姆。
</br>
</br>鐵鍬的聲音停了下來。阿基姆看見周圍的人臉色都很蒼白。人們脫下的大衣和皮襖
</br>
</br>就放在旁邊的雪地上。
</br>
</br>托卡列夫跟拉古京說了幾句話，就拉著潘克拉托夫一起，陪剛來的朱赫來和阿基姆
</br>
</br>向小山包走去。潘克拉托夫和朱赫來并肩走著。
</br>
</br>“潘克拉托夫，你講講，你們在莫托維洛夫卡整肅反工作人員是怎么回事？你們把
</br>
</br>人家的槍都繳了，你不認為這做得有點過火嗎？”朱赫來嚴肅地問這個不愛做聲的碼頭
</br>
</br>工人。
</br>
</br>潘克拉托夫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說：“我們繳他的槍，是跟他商量好的，他自己
</br>
</br>要我們這么干的。這小伙子跟我們是一條心。我們把情況如實跟他一擺，他就說：‘同
</br>
</br>志們，我沒有權力讓你們把門窗卸走。捷爾任斯基同志有命令，嚴禁盜竊鐵路財產。這
</br>
</br>兒的站長跟我結了仇，這個壞蛋老偷東西，我總是干涉他。要是我讓你們把門窗拿走，
</br>
</br>他一定會上告，我就要到革命法庭受審。最好你們先下了我的槍，再把東西運走。站長
</br>
</br>不上告，就算沒事了。’于是我們照他說的辦了。我們又沒把門窗往自己家里拉！”
</br>
</br>潘克拉托夫看到朱赫來眼睛里露出一絲笑意，又補充說：“朱赫來同志，要處分就
</br>
</br>處分我們吧！您可千萬別難為那個小伙子?！?br/>
</br>
</br>“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今后再這樣干可不行——這是破壞紀律的行為。我們完全有
</br>
</br>力量通過組織手段粉碎官僚主義。好了，現在談談更重要的事吧。”于是朱赫來把匪徒
</br>
</br>襲擊的詳情詢問了一遍。
</br>
</br>在離車站四公里半的地方，筑路的人們揮動鐵鍬，猛攻堅硬的凍土。他們要劈開擋
</br>
</br>在面前的小山包，修出一條路來。
</br>
</br>工地周圍，有七個人擔任警戒。他們隨身帶著霍利亞瓦的馬槍和保爾、潘克拉托夫、
</br>
</br>杜巴瓦、霍穆托夫的手槍。筑路隊的全部武器都在這里了。
</br>
</br>帕托什金坐在斜坡上，往本子上記著數字。工地上只剩下他一個工程技術人員了。
</br>
</br>他的助手瓦庫連科怕被土匪打死，寧可受法辦，也不在這里干，一清早開小差溜回城里
</br>
</br>去了。
</br>
</br>“挖開這個山包，要花半個月的時間，地都凍了。”帕托什金低聲對他面前的霍穆
</br>
</br>托夫說?；裟峦蟹蚴莻€動作遲緩、總皺著眉頭、不大愛講話的人。他一聽這話，生氣地
</br>
</br>用嘴咬著胡子梢，回答說：“全部工程限我們二十五天完成，光挖山包您就計劃用十五
</br>
</br>天，這怎么成！”
</br>
</br>“這個期限定得不切合實際?！迸镣惺步鹫f。“不錯，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的條
</br>
</br>件下筑過路，也沒同這樣的筑路工人共過事。因此，我也可能估計錯，以前就錯過兩回
</br>
</br>了。”
</br>
</br>這時，朱赫來、阿基姆和潘克拉托夫走近了小山包。斜坡上的人發現了他們。
</br>
</br>“瞧！誰來了？”鐵路工廠的旋工彼佳·特羅菲莫夫，一個斜眼的小伙子，用露在
</br>
</br>破絨衣外面的胳膊肘捅了保爾一下，指著坡下剛來的人說。保爾連鐵鍬也沒有顧得放下，
</br>
</br>立刻向坡下跑去。他的兩只眼睛在帽檐下熱情地微笑著，朱赫來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握
</br>
</br>的時間比誰都長。
</br>
</br>“你好啊，保爾！瞧你這身衣服，大的大，小的小，簡直認不出你來了?！?br/>
</br>
</br>潘克拉托夫苦笑了一下。
</br>
</br>“你沒看他那五個腳趾頭，行動有多一致，全在外面露著。
</br>
</br>這還不算，開小差的人還把他的大衣偷走了。虧得奧庫涅夫是他們同一個公社的，
</br>
</br>把自己的破上衣給了他。不過不要緊，保夫魯沙是個熱血青年，他還可以在水泥地板上
</br>
</br>躺上一個星期，鋪不鋪干草都行，然后再進棺材。”碼頭工人怏怏不樂地對阿基姆說。
</br>
</br>黑眉毛、鼻子微翹的奧庫涅夫調皮地瞇起眼睛，反駁說：“我們才不讓保夫魯沙完
</br>
</br>蛋呢。我們可以推舉他到廚房去，給奧達爾卡當后備火頭軍。他要不是傻瓜，那兒吃的
</br>
</br>也有，暖和地方也有——靠著爐子也行，挨著奧達爾卡也可以?！?br/>
</br>
</br>一陣哄笑淹沒了奧庫涅夫的話。
</br>
</br>這是今天他們發出的第一陣笑聲。
</br>
</br>朱赫來察看了小山包，然后同托卡列夫、帕托什金坐雪橇到伐木場去了一趟，又轉
</br>
</br>了回來。斜坡上的人還在堅持不懈地挖土。朱赫來望著飛舞的鐵鍬，望著彎腰緊張勞動
</br>
</br>的人群，低聲對阿基姆說：“群眾大會用不著開了，這兒誰也不需要進一步動員。托卡
</br>
</br>列夫，你說得對，這些人是無價之寶。鋼鐵就是這樣煉成的！”
</br>
</br>朱赫來看著這些挖土的人，眼神里充滿了喜悅、疼愛和莊嚴的自豪。就在不久以前，
</br>
</br>在那次反革命叛亂的前夜，他們當中的一部分人，曾經扛起鋼槍，投入戰斗?，F在，他
</br>
</br>們又胸懷一個共同目標，要把鋼鐵動脈鋪到堆放著大量木柴的寶地去，全城的人都在急
</br>
</br>切地盼望著這些木柴給他們帶來溫暖和生命。
</br>
</br>帕托什金工程師有禮貌地，但又不容置疑地向朱赫來證明：要在這個小山包上開出
</br>
</br>一條路來，沒有兩個星期的時間是不可能的。朱赫來一面聽他計算，一面心里打著主意。
</br>
</br>“您把斜坡上的人撤下來，調到前面去修路，這個小山包咱們另想辦法。”
</br>
</br>朱赫來在車站的電話機旁待了很長時間。霍利亞瓦在門口警衛，他聽見朱赫來在屋
</br>
</br>里粗聲粗氣地說：“用我的名義馬上給軍區參謀長掛個電話，請他立刻把普濟列夫斯基
</br>
</br>那個團調到筑路工地這一帶來。一定要把這個地區的匪徒肅清。另外，再從部隊派一列
</br>
</br>裝甲車和幾名爆破手來。其他事情我自己安排。我夜里回去。讓利特克在十二點以前把
</br>
</br>車開到車站來?！?br/>
</br>
</br>在板棚里，阿基姆簡短地講過幾句話以后，朱赫來接著講起來。他親切地同大家交
</br>
</br>談著，一個小時不知不覺地過去了。朱赫來告訴大家，原定的計劃不能變，第一期工程
</br>
</br>必須在一月一日以前完工。
</br>
</br>“從現在起，筑路隊要按戰時狀態組織起來。所有黨員編成一個特勤中隊，中隊長
</br>
</br>由杜巴瓦同志擔任。六個筑路小隊都接受固定的任務。沒有完成的工程平均分成六段，
</br>
</br>每隊承擔一段。全部工程必須在一月一日以前結束。提前完成任務的小隊可以回城休息。
</br>
</br>另外，省執行委員會主席團還要向全烏克蘭中央執行委員會呈報，給這個小隊最優秀的
</br>
</br>工人頒發紅旗勛章?！?br/>
</br>
</br>各隊的隊長都派定了：第一隊是潘克拉托夫同志，第二隊是杜巴瓦同志，第三隊是
</br>
</br>霍穆托夫同志，第四隊是拉古京同志，第五隊是柯察金同志，第六隊是奧庫涅夫同志。
</br>
</br>“筑路工程隊隊長、思想工作和組織工作的總負責人，”朱赫來在結束發言時說。
</br>
</br>“仍然是安東·尼基福羅維奇·托卡列夫，這是非他莫屬的。”
</br>
</br>仿佛一群鳥突然振翅起飛一樣，噼噼啪啪地響起了一陣掌聲。一張張剛毅的臉上露
</br>
</br>出了笑容。朱赫來一向很嚴肅，他最后這句話卻說得既親切又風趣，一直在注意聽他講
</br>
</br>話的人全都輕松地笑了起來。
</br>
</br>二十幾個人簇擁著阿基姆和朱赫來，一直把他們送上軋道車。
</br>
</br>朱赫來同保爾道別的時候，望著他那只灌滿雪的套鞋，低聲對他說：“我給你捎雙
</br>
</br>靴子來，你的腳還沒凍壞吧？”
</br>
</br>“好像是凍壞了，已經腫起來了?！北栒f到這里，想起了很久以前提出過的請求，
</br>
</br>抓住朱赫來的袖子，央求說：“我跟你要過幾發手槍子彈，現在你能給我嗎？我這兒能
</br>
</br>用的只有三發了?！?br/>
</br>
</br>朱赫來抱歉地搖了搖頭，但是他看到保爾一臉失望的神情，就毅然決然地解下了自
</br>
</br>己的毛瑟槍。
</br>
</br>“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br/>
</br>
</br>保爾開頭簡直不敢相信，他會得到一件盼望了這么久的貴重禮物，可是朱赫來已經
</br>
</br>把槍帶掛在他的肩膀上。
</br>
</br>“拿著吧，拿著吧！我知道你早就眼紅了。不過你要多加小心，可不許打自己人。
</br>
</br>這支槍還有滿滿三夾子彈，也給你?！?br/>
</br>
</br>一道道羨慕的目光立刻射到保爾身上。不知是誰喊著說：“保爾，咱倆換吧，我給
</br>
</br>你一雙靴子，外帶一件短大衣?！?br/>
</br>
</br>潘克拉托夫在保爾背上推了一下，打趣地說：“鬼東西，換氈靴穿吧。要是再穿你
</br>
</br>那只套鞋，連圣誕節也活不到！”
</br>
</br>這時候，朱赫來一只腳踏著軋道車的踏板，正在給保爾開持槍許可證。
</br>
</br>清晨，一列裝甲車轟隆轟隆駛過道岔，開進了車站。一團團天鵝絨般的白色蒸汽，
</br>
</br>像盛開的繡球花一樣噴發出來，又立即消失在清新而寒冷的空氣里。從裝甲車廂里走出
</br>
</br>來幾個穿皮衣的人。幾小時以后，裝甲車送來的三個爆破手在斜坡上深深地埋下了兩個
</br>
</br>深藍色的大南瓜，接上了長長的導火線。
</br>
</br>放了信號槍之后，人們便紛紛離開現在已經變成險地的小山包，四散隱蔽?；鸩裼|
</br>
</br>到了導火線，磷光閃了一下。
</br>
</br>剎那間，幾百個人的心都提了起來。一分鐘，兩分鐘，等待是那樣難熬——終于……
</br>
</br>大地顫抖了一下，一股可怕的力量炸開了小山包，把巨大的土塊拋向天空。接著，第二
</br>
</br>炮又響了，比第一炮還要厲害?？膳碌霓Z鳴響徹密林，山崩地裂的隆隆聲在林間回蕩。
</br>
</br>剛才還是小山包的那個地方，現在出現了一個張著大口的深坑，方圓幾十米內，在
</br>
</br>像糖一樣潔白的雪地上，撒滿了爆破出來的土塊。
</br>
</br>人們拿著鎬和鍬一齊向炸開的深坑沖去。
</br>
</br>朱赫來走后，工地上展開了爭取首先完成任務的異常激烈的競賽。
</br>
</br>離天亮還很早，保爾誰也沒有驚動，就悄悄地起來了。他獨自艱難地邁著在水泥地
</br>
</br>上凍僵了的雙腳，到廚房去了。燒開了一桶沏茶水，才回去叫醒他那個小隊的隊員。
</br>
</br>等到其他各隊的人醒來，外面天已經亮了。
</br>
</br>在板棚里吃早點的時候，潘克拉托夫擠到杜巴瓦和他的兵工廠伙伴的桌子跟前，激
</br>
</br>憤地對他說：“看見了沒有，德米特里，天蒙蒙亮，保爾就把他那伙人叫了起來?，F在
</br>
</br>他們大概已經鋪了十俄丈了。聽大伙說，他們鐵路工廠的人，弦都讓他給繃得緊緊的，
</br>
</br>他們決心在二十五號以前鋪完自己分擔的地段。他這是想給咱們點顏色看哪。但是，對
</br>
</br>不起，咱們走著瞧吧！”
</br>
</br>杜巴瓦苦笑了一下。他非常理解，為什么鐵路工廠那一隊的行動，會使這位貨運碼
</br>
</br>頭的共青團書記如此激動。就連他杜巴瓦也挨了好朋友保爾一悶棍：保爾竟連招呼也不
</br>
</br>打，就向各隊挑戰了。
</br>
</br>“真是朋友歸朋友，有煙各自抽——這里有個‘誰戰勝誰’的問題?！迸丝死蟹?br/>
</br>
</br>說。
</br>
</br>快到中午了，柯察金小隊正干得熱火朝天，突然一聲槍響，打斷了他們的工作。這
</br>
</br>是站在步槍垛旁邊的哨兵，發現樹林里來了一隊騎兵，在鳴槍示警。
</br>
</br>“拿槍，弟兄們！土匪來了！”保爾喊了一聲，扔下鐵鍬，朝一棵大樹跑去，樹上
</br>
</br>掛著他的毛瑟槍。
</br>
</br>全隊馬上拿起武器，貼著路邊直接臥倒在雪地上。走在前面的幾個騎兵揮著帽子，
</br>
</br>其中有個人喊道：“別開槍，同志們！自己人！”
</br>
</br>五十來個騎兵順著大路跑了過來，他們都戴著綴紅星的布瓊尼帽。
</br>
</br>原來這是普濟列夫斯基團的一個排，前來探望筑路人員。
</br>
</br>排長的坐騎少一只耳朵，這引起了保爾的注意。那是一匹漂亮的灰騍馬，額上有一
</br>
</br>塊白斑，它在騎者身下“跳著舞”，不肯老實站著。保爾跑到它跟前，一把抓住籠頭繩，
</br>
</br>馬嚇得直往后退。
</br>
</br>“小斑禿，你這個淘氣鬼，想不到在這兒碰見你！你沒讓子彈打死啊，我的缺只耳
</br>
</br>朵的美人?！?br/>
</br>
</br>他親切地摟住馬的細長脖子，撫摸著它那翕動的鼻子。排長仔細地端詳著保爾，一
</br>
</br>下認出來了，他驚奇地喊道：“啊，這不是保爾嗎！……馬你認出來了，老朋友謝列達
</br>
</br>反倒不認識啦。你好，兄弟！”
</br>
</br>城里各部門都積極行動起來，全力支援筑路工程。這立刻產生了良好的效果。扎爾
</br>
</br>基把還在城里的人都派到了博亞爾卡，團區委的人走個精光。整個索絡緬卡區只剩下一
</br>
</br>些女團員了。扎爾基又到鐵路?？茖W校去動員，結果他們又派了一批學生到工地去。
</br>
</br>他向阿基姆匯報這些情況的時候，半開玩笑地說：“現在只剩下我和女無產者了。
</br>
</br>我想讓拉古京娜替我，門口換上‘婦女部’的牌子，我就上博亞爾卡去。要知道，我一
</br>
</br>個男子漢在人家女人堆里轉悠，實在不像話。姑娘們都懷疑地瞧著我。這幫喜鵲私下里
</br>
</br>準在嘁嘁喳喳議論我：‘他把別人都攆走了，自己卻泡在城里，這個大滑頭?！f不定
</br>
</br>還有比這更難聽的。求求你，讓我也去吧。”
</br>
</br>阿基姆笑著拒絕了。
</br>
</br>一批一批的人不斷到博亞爾卡來，鐵路?？茖W校的六十名學生也到了。
</br>
</br>朱赫來設法讓鐵路管理局調了四節客車到博亞爾卡，給新到的工人住宿。
</br>
</br>杜巴瓦小隊從工地撤了下來，派到普夏—沃季察去。他們的任務是把供輕便鐵路用
</br>
</br>的小火車頭和六十五節平板車運到工地來。這項工作頂替他們在工地上承擔的一部分任
</br>
</br>務。
</br>
</br>杜巴瓦出發前向托卡列夫建議，把克拉維切克調回來，叫他領導新成立的一個小隊。
</br>
</br>托卡列夫采納了他的建議，下達了命令，根本沒有去想他的真實動機。而杜巴瓦這個時
</br>
</br>候會想起那個捷克人，卻是安娜托索洛緬卡來的人帶來的一張便條引起的。便條上這樣
</br>
</br>寫著：
</br>
</br>德米特里：我和克拉維切克給你們挑了一大批書報。我們向你和博亞爾卡的全體突
</br>
</br>擊手們致以熱烈的敬禮。你們都是好樣的！祝你們身體強健，精神飽滿。昨天，各木柴
</br>
</br>場的最后一批存貨都配售完了?？死S切克要我向你們致意。他真是個好小伙子。他親
</br>
</br>自給你們烤面包。他對面包房里的人，誰也信不過。他自己動手篩面粉，自己用機器和
</br>
</br>面。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好面粉，面包做得好極了，跟我領到的簡直沒法比。晚上咱
</br>
</br>們的人都到我這里來，有拉古京娜、阿爾秋欣、克拉維切克，扎爾基有時也來。我們也
</br>
</br>搞點學習，但主要是議論我們所知道的人和事，無所不談，而談得最多的還是你們。姑
</br>
</br>娘們對托卡列夫不讓她們去工地意見可大了。她們說保證能和你們大家一樣吃苦耐勞。
</br>
</br>拉古京娜說：“我換上一身爸爸的衣服，一下子跑到那老爺子跟前，看他能把我攆回
</br>
</br>來！”
</br>
</br>說不定她真會這樣做。替我向你那個黑眼睛的朋友問好。
</br>
</br>安娜
</br>
</br>暴風雪突然襲來?；疑年幵频偷偷貕涸诘孛嫔?，移動著，布滿了天空。大雪紛紛
</br>
</br>飄落下來。晚上，刮起了大風，煙筒發出了嗚嗚的怒吼。風追逐著在樹林中飛速盤旋、
</br>
</br>左躲右閃的雪花，凄厲地呼嘯著，攪得整個森林驚惶不安。
</br>
</br>暴風雪咆哮不止，猖狂了一夜。車站上那間破房子根本存不住熱氣，雖然通宵生著
</br>
</br>火，大家還是從里到外都凍透了。
</br>
</br>第二天清晨上工，雪深得使人邁不開步，而樹梢上卻掛著一輪紅彤彤的太陽，碧藍
</br>
</br>的天空沒有一絲云彩。
</br>
</br>柯察金的小隊在清除自己地段上的積雪。直到這時保爾才體會到，嚴寒造成的痛苦
</br>
</br>是多么難以忍受。奧庫涅夫那件舊上衣一點也不保暖，腳上那只舊套鞋老往里灌雪，好
</br>
</br>幾次掉在雪里找不到。另一只腳上的靴子也隨時有掉底的危險。由于睡在水泥地上，他
</br>
</br>脖子上長了兩個大癰瘡。托卡列夫把自己的毛巾送給他做了圍巾。
</br>
</br>瘦骨嶙峋的保爾兩眼熬得通紅，他猛烈地揮動大木锨鏟雪。
</br>
</br>這時，一列客車爬進了車站，有氣無力的火車頭勉勉強強把它拖到了這里。煤水車
</br>
</br>上一塊木柴也沒有，爐里的余火也快要熄滅了。
</br>
</br>“給我們木柴，就開走；不給，就趁它還能動彈，讓我停到側線上去！”司機向站
</br>
</br>長喊道。
</br>
</br>列車開到側線上去了。他們把停車的原因通知了沮喪的旅客。擠得滿滿的車廂里響
</br>
</br>起了一片叫嚷和咒罵。
</br>
</br>“你們去跟那個老頭講講，就是在站臺上走著的那個，他是工地的負責人。工地上
</br>
</br>有當枕木用的木頭，他可以下令用雪橇給火車頭運點來?！闭鹃L給乘務員們出了個主意。
</br>
</br>乘務員們立刻迎著托卡列夫走去。
</br>
</br>“要木柴可以，但是不能白給。要知道，這是我們的建筑材料。現在工地讓雪封住
</br>
</br>了。車上有六七百個乘客。婦女、小孩可以留在車里，其他人都得拿起锨來鏟雪，干到
</br>
</br>晚上，就給你們木柴。要是不愿意干，那就讓他們等到新年再說?！蓖锌蟹驅Τ藙諉T
</br>
</br>們說。
</br>
</br>“瞧！同志們，來了這么多人！看，還有女的呢！”保爾背后有人驚奇地說。
</br>
</br>保爾回過頭去。
</br>
</br>托卡列夫走到跟前，對他說：“給你一百人，分配他們干活吧?？粗c，別叫他們
</br>
</br>偷懶?！?br/>
</br>
</br>保爾給這些新來的人派了活。有一個高個子男人，穿著皮領子的鐵路制服大衣，戴
</br>
</br>著羔皮帽，正跟旁邊的一個青年婦女說話。那青年婦女戴著一頂海狗皮帽，頂上還有個
</br>
</br>絨球。
</br>
</br>他憤憤地轉動著手里的木锨，大發牢騷：“我才不鏟雪呢，誰也沒有權力強迫我。
</br>
</br>要是請我這個鐵路工程師給指揮一下倒還可以，鏟雪嗎，你我都沒有這個義務，規章上
</br>
</br>沒有這么一條。那個老頭子違法亂紀。我要告他。
</br>
</br>誰是這兒的工長？”他問身邊的一個工人。
</br>
</br>保爾走上前去，問：“公民，您為什么不干活？”
</br>
</br>那個男人輕蔑地把保爾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br>
</br>“您是什么人？”
</br>
</br>“我是工人?！?br/>
</br>
</br>“那我跟您沒什么可談的。把工長給我叫來，別的領導也……”
</br>
</br>保爾皺起眉頭，白了他一眼，說：“不想干拉倒?；疖嚻鄙蠜]我們的簽字，您就別
</br>
</br>想上車。這是工程隊長的命令?！?br/>
</br>
</br>“您呢，女公民，也拒絕干活嗎？”保爾轉過身來問那個女人。一剎那間他呆住了：
</br>
</br>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冬妮亞·圖曼諾娃。
</br>
</br>她好容易才認出這個像叫花子的人是保爾。一身破爛不堪的衣服，兩只稀奇古怪的
</br>
</br>鞋子，脖子上圍著一條臟毛巾，臉好久沒有洗了——保爾就這副模樣站在她面前。只有
</br>
</br>那一雙眼睛，還同從前一樣，炯炯發光。正是他的眼睛。就是這個像流浪漢一樣衣衫襤
</br>
</br>褸的小伙子，不久以前還是她熱戀的人。
</br>
</br>真是滄海桑田哪！
</br>
</br>她最近結了婚，現在同丈夫一起到一個大城市去。她丈夫在那里的鐵路管理局擔任
</br>
</br>重要職務。真想不到，她竟會在這種情況下遇見少年時代的戀人。她甚至沒好意思同他
</br>
</br>握手。
</br>
</br>她的瓦西里會怎樣想呢？保爾竟如此潦倒，真叫人心里不是滋味?？磥恚@個火夫
</br>
</br>一直沒有什么長進，只能干個挖土的差事。
</br>
</br>她猶豫不決地站著，窘得雙頰通紅。那個鐵路工程師氣瘋了，一個窮小子竟敢目不
</br>
</br>轉睛地盯著他的妻子，他覺得實在太放肆了。他把锨往地下一扔，走到冬妮亞跟前，說：
</br>
</br>“咱們走，冬妮亞。這個拉查隆尼真叫人受不了，我實在看不下去?！?br/>
</br>
</br>保爾讀過《朱澤培·加里波第》這部小說，知道意大利語拉查隆尼是窮光蛋的意思。
</br>
</br>“如果我是拉查隆尼，那你就是還沒斷氣的資本家?！彼致暣謿獾鼗鼐戳斯こ處?br/>
</br>
</br>一句，然后把目光轉向冬妮亞，一字一句冷冷地說：“圖曼諾娃同志，把锨拿起來，站
</br>
</br>到隊伍里去吧。別學這個胖水牛的樣。請原諒，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什么人?！?br/>
</br>
</br>保爾看著冬妮亞那雙長統套靴，冷笑了一下，又順便補充說：“我勸你們還是別留
</br>
</br>在這兒，前兩天土匪還來光顧過呢?！?br/>
</br>
</br>他轉過身，拖著那只套鞋，啪噠啪噠地回自己人那里去了。
</br>
</br>最后這句話對工程師也發生了作用。
</br>
</br>冬妮亞終于說服了他一起去鏟雪。
</br>
</br>傍晚收工之后，人們都向車站走去。冬妮亞的丈夫搶在前面，到火車上去占位子。
</br>
</br>冬妮亞停下來，讓工人們先過去。
</br>
</br>走在最后面的是保爾，他拄著锨，已經非常疲乏。等他過來，冬妮亞和他并排走著，
</br>
</br>說：“你好，保夫魯沙！坦白地說，我沒想到你會弄成這個樣子。難道你不能在政府里
</br>
</br>搞到一個比挖土強一點的差事嗎？我還以為你早就當上了委員，或者委員一類的首長呢。
</br>
</br>你的生活怎么這樣不順心哪……”
</br>
</br>保爾站住了，用驚奇的眼光打量著冬妮亞。
</br>
</br>“我也沒想到你會變得這么……酸臭?！北栂肓讼耄耪业搅诉@個比較溫和的字
</br>
</br>眼。
</br>
</br>冬妮亞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br>
</br>“你還是這么粗魯！”
</br>
</br>保爾把木锨往肩上一扛，邁開大步向前走去。走了幾步，他才回答說：“說句不客
</br>
</br>氣的話，圖曼諾娃同志，我的粗魯比起您的彬彬有禮來，要好得多。我的生活用不著擔
</br>
</br>心，一切都正常。但是您的生活，卻比我原來想象的還要糟。兩年前你還好一些，還敢
</br>
</br>跟一個工人握手?？涩F在呢，你渾身都是臭樟腦丸味。說實在的，我跟你已經沒什么可
</br>
</br>談的了。”
</br>
</br>保爾收到了阿爾焦姆的來信。哥哥說最近就要結婚，要他無論如何回去一趟。
</br>
</br>風吹走了保爾手中的白信紙，它像鴿子一樣飛向天空。他不能去參加婚禮?，F在哪
</br>
</br>能離開工地呢？昨天，潘克拉托夫這頭大熊已經趕過了他們小隊，正在以令人目瞪口呆
</br>
</br>的速度前進。這個碼頭工人正在拼命爭奪第一。他已經失去了慣有的沉靜，不斷鼓動他
</br>
</br>那些從碼頭上來的伙伴以瘋狂的速度進行工作。
</br>
</br>帕托什金觀察著這些筑路工人怎樣一言不發地悶頭苦干。他驚奇地搔著頭皮，問自
</br>
</br>己：“這是些什么人哪？哪兒來的這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呢？要是再這么晴上七八天，我
</br>
</br>們就可以鋪到伐木場了。真是應了那句俗話：活到老，學到老，到老還是懂得少。這些
</br>
</br>人的工作打破了一切常規和定額?！?br/>
</br>
</br>克拉維切克帶著他親手烤的最后一批面包從城里來了。
</br>
</br>見過托卡列夫之后，他在工地上找到了保爾。他倆親熱地互相問過好。接著，克拉
</br>
</br>維切克笑嘻嘻地從麻袋里拿出一件瑞典精制的黃面毛皮短大衣，拍了一下那富有彈性的
</br>
</br>皮面，說：“這是給你的。不知道是誰送的吧？……嗬！小伙子，你可真傻呀！這是麗
</br>
</br>達同志讓帶來的，怕把你這個傻瓜凍死。這件衣服是奧利申斯基同志送給她的，她剛從
</br>
</br>他手里接過來就交給我，說給保爾捎去吧。她聽阿基姆說過，你穿著單衣在冰天雪地里
</br>
</br>干活。奧利申斯基皺了皺鼻子說：‘我可以給那位同志另送一件軍大衣去?！?，麗
</br>
</br>達笑著說，不用了，穿短的干活更方便，拿去吧！”
</br>
</br>保爾驚異地拿起這件珍貴的禮物，過了一會兒，才猶猶豫豫地穿在凍得冰涼的身上。
</br>
</br>柔軟的毛皮很快就使他的后背和前胸感到了溫暖。
</br>
</br>麗達在日記里寫道：
</br>
</br>12月20日
</br>
</br>連日暴風雪。今天仍然又是風，又是雪。博亞爾卡的筑路大軍眼看就可以把路鋪到
</br>
</br>目的地，但是他們被嚴寒和暴風雪阻住了。他們常常陷在沒人深的積雪里。挖掘凍土是
</br>
</br>很困難的。只剩下四分之三公里了，但這是最困難的一段。
</br>
</br>托卡列夫報告說，工地上發現了傷寒，已經有三個人病倒了。
</br>
</br>12月22日
</br>
</br>共青團省委召開全體會議，博亞爾卡沒有人來參加。匪徒在離博亞爾卡十七公里的
</br>
</br>地方把一列運糧火車弄出軌了。
</br>
</br>按照糧食人民委員部全權代表的命令，工程隊全體人員都調到出事地點去了。
</br>
</br>12月23日
</br>
</br>又有七個傷寒病人從博亞爾卡送回城里。其中有奧庫涅夫。我到車站去了。哈爾科
</br>
</br>夫開來一列火車，從車廂連接板上抬下來幾具凍僵的尸體。醫院里也很冷。該死的暴風
</br>
</br>雪！什么時候才能停呢？
</br>
</br>12月24日
</br>
</br>剛從朱赫來那里回來。消息證實了：奧爾利克匪幫昨天夜里傾巢出動，襲擊了博亞
</br>
</br>爾卡。我們的人跟他們打了兩個小時。他們切斷了電話線，所以直到今天早上，朱赫來
</br>
</br>才得到確實消息。匪徒被打退了。托卡列夫受了傷，胸部被打穿了。今天就能把他送回
</br>
</br>來。弗蘭茨·克拉維切克被砍死了。他昨天夜里正好擔任警衛隊長。是他發現匪徒，發
</br>
</br>出了警報；他一邊往回跑，一邊阻擊進攻的敵人，但是沒有來得及跑到學校，就被砍死
</br>
</br>了。工程隊有十一個人受傷?，F在那里派去了一列裝甲車和兩中隊騎兵。
</br>
</br>潘克拉托夫繼任工程隊長。今天，普濟列夫斯基團在格盧博基村追上了一部分匪徒，
</br>
</br>把他們一個不留地全都砍死了。
</br>
</br>一部分非黨非團干部，沒有等火車，就沿著鐵路離開了工地。
</br>
</br>12月25日
</br>
</br>托卡列夫和其他傷員都已經送回，被安置在醫院里。醫生們保證把托卡列夫救活。
</br>
</br>他仍然昏迷不醒。其他人沒有生命危險。
</br>
</br>省黨委和我們都收到了博亞爾卡的來電：為了回答匪徒的襲擊，我們，所有參加今
</br>
</br>天群眾大會的輕便鐵路建設者，同“保衛蘇維埃政權號”裝甲列車和騎兵團的全體指戰
</br>
</br>員一起，向你們保證，我們將克服一切困難，在一月一日以前把木柴運到城里。我們決
</br>
</br>心全力以赴，完成任務。派遣我們的共產黨萬歲！大會主席柯察金。書記員別爾津。
</br>
</br>我們以軍禮在索洛緬卡安葬了克拉維切克。
</br>
</br>日夜盼望的木柴已經近在眼前。但是筑路進度十分緩慢。
</br>
</br>傷寒每天都要奪去幾十只有用的手。
</br>
</br>有一天，保爾兩腿發軟，像喝醉酒似的，搖搖晃晃地走回車站。他已經發燒好幾天
</br>
</br>了，今天熱度比哪天都高。
</br>
</br>吮吸工程隊血液的腸傷寒也悄悄地向保爾進攻了。但是他那健壯的身體在抵抗著，
</br>
</br>接連五天，他都打起精神，奮力從鋪著干草的水泥地上爬起來，和大家一起去上工。他
</br>
</br>身上穿著暖和的皮大衣，凍壞的雙腳穿上了朱赫來送給他的氈靴，可是這些東西對他也
</br>
</br>無濟于事了。
</br>
</br>他每走一步，都像有什么東西猛刺他的胸部，渾身發冷，上下牙直打架，兩眼昏黑，
</br>
</br>樹木像走馬燈一樣圍著他打轉。
</br>
</br>他好容易才走到車站。異常的喧嘩聲使他吃了一驚。仔細一看，站臺旁邊停著一列
</br>
</br>同車站一樣長的平板車。上面載的是小火車頭、鐵軌和枕木，隨車來的人正在卸車。他
</br>
</br>又向前走了幾步，終于失去了平衡。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頭碰到地上，積雪冰著他那灼
</br>
</br>熱的面頰，怪舒服的。
</br>
</br>幾小時以后，才有人偶然發現了他，把他抬到板棚里。保爾呼吸困難，已經認不得
</br>
</br>周圍的人了。從裝甲車上請來的醫生說，他是腸傷寒，并發大葉性肺炎。體溫四十一度
</br>
</br>五。關節炎和脖子上的癰瘡，就不值一提了，都算小病。肺炎加傷寒就足以把他送到另
</br>
</br>一個世界去了。
</br>
</br>潘克拉托夫和剛回來的杜巴瓦盡一切可能搶救保爾。
</br>
</br>他們托保爾的同鄉阿廖沙·科漢斯基護送他回家鄉去。
</br>
</br>只是在柯察金小隊全體隊員的幫助下，更主要是靠霍利亞瓦施加的壓力，潘克拉托
</br>
</br>夫和杜巴瓦才把阿廖沙和不省人事的保爾塞進了擠得滿滿的車廂。車上的人怕斑疹傷寒
</br>
</br>傳染，怎么也不肯讓他們上車，并且威脅說，車開動后，就把病人扔下去。
</br>
</br>霍利亞瓦用轉輪手槍指著那些不讓病人上車的人的鼻子，喊道：“這個病人不傳染！
</br>
</br>就是把你們全攆下車，也得讓他走！
</br>
</br>你們這幫自私自利的家伙，記住，我馬上通知沿線各站，要是誰敢動他一根毫毛，
</br>
</br>就把你們全都攆下車，扣起來。阿廖沙，這是保爾的毛瑟槍，給你拿著。誰敢動他，你
</br>
</br>就照準誰開槍?！被衾麃喭咦詈笥滞{地加上了這么一句。
</br>
</br>火車開走了。在空蕩蕩的站臺上，潘克拉托夫走到杜巴瓦身旁，問：“你說，他能
</br>
</br>活嗎？”
</br>
</br>沒有得到回答。
</br>
</br>“走吧，德米特里，只好聽其自然了?，F在全部工作都得咱們倆負責了。今天連夜
</br>
</br>把機車卸下來，明天早上就試車。”
</br>
</br>霍利亞瓦給沿線各站做肅反工作的朋友們打了電話，懇切地請求他們不要讓乘客把
</br>
</br>柯察金弄下來，直到每個同志都回答“一定辦到”之后，他才去睡覺。
</br>
</br>在一個鐵路樞紐站的站臺上，從一列客車的車廂里抬出來一個淡黃色頭發的青年的
</br>
</br>尸體。他是誰，怎么死的——誰也不知道。站上的肅反工作人員想起霍利亞瓦的囑托，
</br>
</br>趕忙跑到車廂跟前阻止，但是看到這個青年確實已經死了，就叫人把尸體抬到了停尸房。
</br>
</br>他們立刻打電話到博亞爾卡通知霍利亞瓦，說他讓他們關照的那個同志已經去世了。
</br>
</br>博亞爾卡打了個簡短的電報給省委，報告了保爾的死訊。
</br>
</br>阿廖沙·科漢斯基把重病的柯察金送到了家，接著，他自己也得了傷寒，發高燒，
</br>
</br>病倒了。
</br>
</br>麗達在日記上寫著：
</br>
</br>1月9日
</br>
</br>我為什么這樣難過呢？還沒有拿起筆來，就哭了一場。誰能想到麗達會失聲痛哭，
</br>
</br>還哭得這樣傷心！難道眼淚一定是意志薄弱的表現嗎？今天流淚是因為有一種難以抑制
</br>
</br>的悲痛。
</br>
</br>為什么悲痛會突然襲來呢？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可怕的嚴寒已經被戰勝，鐵路各站
</br>
</br>堆滿了寶貴的木柴，我又剛從祝捷大會——市蘇維埃為祝賀筑路英雄們而召開的擴大會
</br>
</br>議——回來，為什么悲痛恰恰在這個時刻降臨呢？我們是取得了勝利，但是，有兩個人
</br>
</br>為此獻出了生命：克拉維切克和保爾。
</br>
</br>保爾的死揭示了我內心的真情：對我來說，他比我原先所想的更珍貴。
</br>
</br>日記就記到這里吧，不知道哪天再提起筆來接著寫。明天寫信到哈爾科夫去，告訴
</br>
</br>他們我同意到烏克蘭共青團中央委員會去工作。</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