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殺了他。”</br> 此言一出,震驚的不僅僅是靳禮清,更有在場所有的偵查員。</br> 陸清桉看著她笑臉盈盈的模樣,那種云淡風輕,那種甜蜜溫暖,完全不像是在說殘忍的殺戮。</br> 腦海中忽然回想起兩人在琴房時,他抱著她,聽她說起過去后怕無力的過往。</br> 那時候,她的眼角掛著淚,不敢看他,緊緊依偎在他的懷抱里顫抖嗚咽。</br> 他以為她是害怕,恐懼,并沒有深究她當時微乎其微的不對勁。</br> 她故意隱瞞了這部分事實,輕飄飄的揭過。</br> 緊緊握著的拳頭忽然松開了,深邃眼眸里的溫柔被晦暗取代,陸清桉沒有說話,只是繼續關注著審訊室里的情況。</br> 蘇郁仰著頭看天花板,回憶漸漸回到十年前那個令她終身無法忘卻的噩夢,“警察闖進來之前,我襲擊過常念,因為身體虛弱,沒能傷到他。”</br> “我和你一樣,前半生沐浴在陽光和掌聲里,眾星捧月,我無法想象這雙手無法彈奏鋼琴的樣子,更無法接受高傲的自己泯然眾人。”</br> “與其帶著悔恨獨自離去,倒不如帶著造成這一切悲劇的罪魁禍首一起死。”</br> “我知道,警方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一旦兇手蓄意傷害人質,可即刻開槍將其擊斃。”</br> 十年前,那個昏暗的地下室里。</br> 魚貫而入的警察包圍了挾持少女的常念,黑漆漆的槍口對準了他們,只要稍有風吹躁動,直接扣動扳機。</br> 常念很謹慎,身體靠著墻角,整個人蜷縮著女孩身后,沒有把身體任何一部位暴露。</br> 明晃晃的匕首架在女孩脖頸上,在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一道血痕,血液像蜿蜒的丑蟲子,滑落進衣領里。</br> 能完美作案十幾起的常念很聰明,深知談判的道理,他知道,只要人質在手,警方就會無條件的答應他的條件。</br> 甚至,逃跑。</br> 腦海中的逃跑路線圖已經成型,常念朝著為首的警員高喊,他要一輛加滿汽油的轎車,不能熄火。</br> 只要能逃出這里,他就有把握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銷聲匿跡。</br> 被他當做人質的蘇郁也知道,警方也知道。</br> 警方妥協了。</br> 為首的警察朝著蘇郁微微點頭,目光堅定,他堅信會把這個可憐的孩子救出去。</br> 可蘇郁不想活著了。</br> 蘇郁已經能猜到她離開地下室以后會面臨什么,左手小臂已經痛到神經麻木,她滿臉臟污血跡,身上臟兮兮,完全不見昔日優雅高貴的鋼琴家模樣。</br> 她已經從神壇跌落,就算進地獄,也要要傷害她的人付出代價。</br> 她在常念集中注意力應對警察的時候,毫無預兆的掙脫開他的束縛,脖頸迎著閃著寒光的尖刀而上!</br> 常念的瞳孔驟然縮緊,沒有人質他就不能安穩的出去!</br> 身體的反應速度快于腦子,下意識把匕首移開!</br> 就在皮膚觸碰到刀尖的那一刻,火光電視之間,“砰”的一聲——</br> 常念額頭中彈,渾身無力跌倒在地。</br> 蘇郁癱軟的倒在警員懷里,看著常念頭頂不斷流出的鮮血,還有他嘴角向上揚起的弧度,忽然覺得茫然。</br> 下一秒,徹底脫力,華麗麗的昏倒。</br> “常念被當場擊斃,我被送進醫院搶救,”蘇郁從回憶中脫身,低頭望著雙手,手指小幅度的彎曲著,“從那以后,我經常會做噩夢。”</br> “但我不后悔,看著兇手死在自己面前,沒有什么是比這件事情更讓我心情愉悅的了。”</br> “我的不幸,由他的綁架開始,也由他的死亡結束。”</br> “我應該開始我新的人生。”</br> 靳禮清眉頭緊緊皺著,腦海中不自覺拼湊出血腥的畫面,</br> 令他絕望痛苦的魔鬼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br> 他忽然就笑了起來,不是那種陰謀的冷笑,不是那種嘲諷的譏笑,而是一種爽朗、大仇得報的喜悅笑容。</br> 笑的身體都在顫抖,靳禮清想到了什么,“你利用了警方,你就不怕犯罪嗎?”</br> 蘇郁也笑起來,小聲的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聲音卻沒有任何壓低,“我是受害者,我怎么會有罪。”</br> 她只是當時嚇傻了而已,她做了什么,她都不記得了。</br> 靳禮清笑著搖頭,像是放下了心里沉重已久的大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我認罪,我殺人了。”</br> “王虎,陳世偉,曲玲玲都是我干的。”</br> “你猜猜,我為什么要殺他們?”</br> “他們被外人看做人上人,優秀能干,備受矚目,”蘇郁想也沒想,從善如流的回答,“實際上卻做盡了傷天害理之事,是不折不扣的人模狗樣。”</br> “而你,兢兢業業為醫學事業付出,到頭來卻落得現在的狼狽下場,你不甘心。”</br> 靳禮清點點頭,很爽快的答應,“我就是要殺掉這些人渣,憑什么他們做了那么多虧心事卻可以好好活著?憑什么我就要活在痛苦里!”</br> “殺他們,是為民除害。”</br> 蘇郁手托著下巴盯著他,大眼睛里只剩下厭惡,聲音軟軟的,話語里卻冰冷陰森,“你視生命為草芥的時候,和常念那個惡魔一模一樣。”</br> 身體徹底僵住,靳禮清忽然呼吸急促起來,胸膛上下不停的起伏著,甚至開始喘起了粗氣。</br> 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表情一會兒恐懼一會兒瘋狂,抓著自己的頭發,回憶起兇殺案的所有過程,血花迸濺在他臉上的溫熱觸感依舊記得清晰。</br> 視線掃視著周圍莊嚴的審訊室,還有身后兩位警員,聲音惶恐,“不是的......不是的!我和他不一樣!他是魔鬼!我和他不一樣!”</br> 慢悠悠的站起身,蘇郁深深看了眼魔怔的男人,做著深呼吸,轉身離開。</br> 她要把這一幕刻在心里,永遠告誡自己。</br> 推開審訊室大門,敏銳的感受到大家齊刷刷投過來的關心目光,蘇郁朝他們溫柔的淺笑,視線落在最有存在感的那人身上。</br> 陸清桉同樣朝著她走近,自然的彎腰低頭,張開手臂,動作熟練的仿佛做過千百次。</br> 蘇郁張開手想投進他的懷抱,思考再三還是克制住,像個犯了錯誤的小孩。</br> “陸清桉,我想一個人靜靜。”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