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王宮的一名官員來到了蘇雪至在當(dāng)?shù)氐呐R時寓所，向她轉(zhuǎn)達(dá)來自國王的邀請。
    “夫人，國王和我們的國民對您無不懷著極大的感激之情。國王聽說了船期的消息,派我前來誠摯邀您入住皇宮。您將是我們最為尊貴的客人,您可以在那里等待船至。相信您一定能渡過一段愉快的時間。”
    蘇雪至道謝,但婉拒了邀約，送走人后，雖然知道希望不大,但還是抱著最后一點(diǎn)僥幸之念問丁春山：“確定都問過了嗎？最快的船也要在半個月后？”
    丁春山知她歸心似箭,但運(yùn)氣確實(shí)不佳，就在上周，剛過去了一班輪船,錯過了那一班,下一班最快，也要在半個月后才能抵達(dá)本港。
    他點(diǎn)頭：“是的,夫人。”
    這年頭,往來于大西洋和印度洋的歐亞遠(yuǎn)洋航次有限，一個月往往也就那么幾條,蘇雪至當(dāng)然清楚這一點(diǎn)。
    “您也不用太急,”丁春山安慰她，“只是再多半個月而已，很快就過去了。我看這里風(fēng)光不錯,您正好可以放松一下，游覽一番再回,也是不遲。”
    雖然他其實(shí)也是歸心似箭，但，出來都大半年了,早半個月或者晚個半個月回去，區(qū)別也不大。
    蘇雪至眉頭微鎖。
    如果只能半個月后出發(fā)，日子鐵定是趕不上了。她沉吟了下，又問：“貨輪呢？最近的貨輪是哪一天？走多久能到？”
    “貨輪？”丁春山一怔。
    貨輪和以載客為主的郵輪相比，一般而言，不但船期更長，船上的條件也差。
    “是的，貨輪！你幫我打聽下。”
    丁春山點(diǎn)頭：“沒問題，我這就去問。”
    他匆匆離去，當(dāng)天回來后，告訴蘇雪至，有條鉆石號貨輪，屬于當(dāng)?shù)氐囊患掖舅校瑪M在一周后，啟航去往中國。
    “雖然時間提早了一周，他們得知是您想搭乘回國，也表示非常榮幸，但我看了下航程，中途除了大港口，還要停靠數(shù)個小港駁貨，所以整個航程算下來，和半個月后的那條郵輪相差無幾。”
    最后的一點(diǎn)希望也沒了。
    蘇雪至只能作罷：“算了，那我們等半個月后的船吧，辛苦你了。”
    丁春山說是分內(nèi)之事。蘇雪至壓下心中的失望之情，望了他一眼，帶了幾分歉然地笑道：“你也很想早些回吧？因為我的事，叫你新婚沒幾個月就跟著出來了。太太怕是要抱怨。”
    丁春山登時面皮暗熱，忙擺手說沒關(guān)系，她絕無怨言。
    他是去年才結(jié)婚的，太太是他老家一戶鄉(xiāng)紳之家的女兒，應(yīng)該是很早以前，兩家就定了親，但他原本似乎對這樁婚事并不屬意，前幾年這邊沒什么事，他也不大回，似乎是想解約，但不知怎么的，沒解成，一直拖到了去年，因事被家中叫了回去，隨后就傳來消息，結(jié)婚了。
    當(dāng)時因為突然，蘇雪至和賀漢渚沒親自過去參加婚禮，但過后補(bǔ)送了賀禮。后來也聽人講，新娘雖然是位老派小家碧玉，但家風(fēng)端正，其人淑美，在當(dāng)?shù)仡H有盛譽(yù)。他結(jié)婚后，就在老家連著待了幾個月，可見不管之前如何，婚后他對那位小姐應(yīng)該很是滿意，相處也融洽甚篤，直到年后，因為自己要出國，他才匆匆趕了回來。
    其實(shí)當(dāng)時蘇雪至并不打算讓他陪同的，是他自己堅持，主動回來的，說別人陪同他不放心。
    和自己與賀漢渚這種老夫老妻不一樣，人家新婚燕爾，讓人就這么分離了，一走還這么久，蘇雪至是過來人，想到這個，就有幾分過意不去，所以剛才提了一句。見他這么應(yīng)，自然也不多說別的了，順著他的口風(fēng)繼續(xù)笑道：“那就好。等回去了，這次真放你大假，你回去想待多久就多久。或者干脆你把太太接來最好，正好我也認(rèn)識一下。”
    丁春山只含含糊糊地應(yīng)著，這時助手來敲門，說鉆石號貨輪的經(jīng)理來訪。蘇雪至將人請進(jìn)寓所。
    當(dāng)?shù)赜性S多華僑，據(jù)說，很多人的家譜，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朝末年，這位經(jīng)理也是其中一個，能說一口純正的中國話，見到蘇雪至后，恭敬地表示，他剛聽下面辦事的人說了她想搭乘鉆石號貨輪回國的事，非常巧，船在昨天就已提前滿載了，不用等到下周，快的話，明后天就能出港，而且因為客戶變動，途中原本要經(jīng)過的一些小港也不作停靠，半個月內(nèi)就能抵達(dá)，所以特意來告知她最新的動態(tài)，問她是否愿意搭乘。
    “如果您愿意的話，我會吩咐船長，我們將竭盡所能，為夫人您提供一段盡量舒適的海上旅程。”
    這簡直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如果明天就出發(fā)，半個月后到港，剩下的路上她再緊趕一下，一切順利的話，說不定還是有可能趕上生日的。
    蘇雪至沒想到運(yùn)氣竟會這么好，驚喜萬分，和丁春山對望了一眼，立刻點(diǎn)頭：“實(shí)在是太好了，我很愿意。我也非常感謝船司，愿意接受我這個乘客。我會支付我們一行人當(dāng)擔(dān)負(fù)的勸服費(fèi)用，路上只要能為我們提供適當(dāng)?shù)男菹鏊憧桑溆嗖缓迷賱跓┠銈儭！?br/>     經(jīng)理笑容滿面地說，鉆石號的船東也是華人，姓董。
    “董氏雖世居海外幾百年，但家族子弟，代代傳習(xí)華夏文化，心向中國。董老先生此前一直關(guān)注國內(nèi)局勢，對賀將軍和夫人的大名早就有所耳聞，十分敬佩。這回獲悉夫人載譽(yù)歸來路過，本想邀入莊園奉為貴賓，又怕素昧平生打擾夫人，所以不敢冒昧，正好，他聽說了這事，能替賀將軍和夫人盡一分微薄之力，可謂有幸，就請夫人不要見外。”
    蘇雪至雖在這里停留時間不長，但也知道，這位董老先生是當(dāng)?shù)匾粋€有名的大富商，擁有著面積數(shù)一數(shù)二的橡膠園，曾被國王授過封號，并且，非常愛國。幾年前國內(nèi)對日作戰(zhàn)，他便捐過一筆巨款，用以資助軍費(fèi)。
    對方既這么說，蘇雪至也就不再客氣，只又道謝，請經(jīng)理代自己向船東董老先生轉(zhuǎn)達(dá)謝意。
    果然，隔日，鉆石號便提早啟航了。蘇雪至一行人于上午九點(diǎn)在港口上船，一切順利，貨輪隨后出港，沿著南洋航線朝東航行而去。
    傅明城站在港口岸上的一個角落里，目送船影漸漸出港遠(yuǎn)去，忽然身后傳來一道聲音：“她就是那位有名的蘇女士，賀夫人，剛從歐洲載譽(yù)歸來的醫(yī)學(xué)教授，也是你特意找我父親商談，寧可自己貼錢也希望鉆石號能提早出發(fā)送人回國的那個乘客？”
    傅明城轉(zhuǎn)頭。他身后來了一個女郎，中國人的五官，當(dāng)?shù)嘏拥拇虬纾┮粭l裹肩的長及腳踝的長裙，海風(fēng)吹來，裙裾搖曳，婀娜明艷，甚是美麗。
    是董家的小姐，董老先生唯一的繼承人。
    傅明城和董家是老相識，素有生意往來，董小姐這幾年一直在幫助其父經(jīng)營生意，兩人自然熟悉。他沒答腔，只朝董小姐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算作招呼，隨即轉(zhuǎn)身，邁步要走。
    董小姐的目光從船影上收回，落到傅明城的背影上，又悠悠地道：“這位蘇女士，莫非就是你的心上人？如果真被我猜中，我勸你還是及早回頭。雖然你有錢有勢，但她的丈夫，可不是一般的人。這個墻角，恐怕不大好挖。”
    傅明城停步，慢慢轉(zhuǎn)過頭。
    他的眉皺了起來，詫異而不悅地道：“董小姐，我一直以為你是你父親的最佳代理人，之前的合作也很愉快。我沒想到你會說出這樣的話。希望你注意言談尺度。賀氏夫婦不是你可以輕慢的人。我也不認(rèn)為以我們的關(guān)系，你可以在我面前說出這樣充滿臆測的無禮之言。”
    董小姐一頓，耳根微紅，面露慚色，應(yīng)該也是在懊悔自己剛才的失言。她也是個爽快之人，很快認(rèn)錯：“是我的錯，不該這么說話的，我為我的失言，為我對賀氏夫婦以及對你的冒犯而道歉。請原諒。”她的態(tài)度十分誠懇。
    傅明城的臉色緩和了些：“賀夫人對我曾有莫大之恩，她現(xiàn)在急著回國，我盡己所能促船早發(fā)，如此而已。”
    董小姐表示明白，隨即又笑道：“我聽說，我父親不接受你的補(bǔ)助，船未載滿就出發(fā)了。在商言商，這一趟鉆石號是要虧錢的。那么說你欠了我們一個人情，這話應(yīng)當(dāng)沒錯吧？”
    她的語氣帶了點(diǎn)玩味，仿佛玩笑，又好像是說認(rèn)真的。
    傅明城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淡淡道：“令尊知道是賀夫人急著搭乘，根本不用我說什么，自己就提出，盡快發(fā)船送她，以此來表達(dá)他對賀氏夫婦的尊敬。我只是傳達(dá)了個消息罷了。這算什么欠人情？”
    “果然是個精明人，算得這么清楚。”董小姐點(diǎn)頭，笑了起來。
    “這次不算，那以前呢？幾年前我出了大力，幫你在南洋諸地大量購買你要的玉米漿，幾乎買空所有的原料。當(dāng)時要是沒有我，你不可能那么快。那回說你欠下我的人情，你總不會不認(rèn)吧？”
    傅明城繼續(xù)擦拭著鏡片，說：“董小姐，你今天來找我，到底是想談什么？”
    董小姐微笑道：“談合作。”
    “這兩年，傅氏和董家不是一直有生意往來嗎？”
    “不！我想要的合作，并不是簡單的生意往來，你明白的！”
    董小姐直視傅明城抬起來的兩道目光。
    “我們董家現(xiàn)在面臨的困境，你是知道的。我父親年紀(jì)大了，健康狀況令我十分憂愁——也謝謝你之前替他看病，”董小姐說。
    “他的對手趁機(jī)想要我們的命，打著向我求婚兩家聯(lián)姻的名頭，實(shí)則是想侵吞我董家產(chǎn)業(yè)。我拒絕婚事，他們就多方打壓，我們的經(jīng)營陷入困境，橡膠園被迫出讓了一部分，船也只剩鉆石號這一條了。我不甘心，我需要一個強(qiáng)大的新的合作伙伴，你就是最佳的那個。我希望你能入股董氏，我可以接受你任何形式的投資——”
    “等一下！”傅明城打斷了董小姐的話。
    “你當(dāng)初主動幫忙，就是為了拿這個來挾恩？”傅明城略有些驚訝。
    “是！”董小姐絲毫沒有否認(rèn)的意思，點(diǎn)頭，“你到現(xiàn)在為止，還沒告訴我你要買那么多的玉米漿到底是干什么用。于我而言，那是一樁根本無利可圖甚至賠本的生意，你我都是商人，商人天生逐利，我賠本也全力幫你，我要是說我當(dāng)時是在做慈善，你也不會相信，是吧？我所圖的，就是將來有所回報。”
    “董小姐，看來我真的輕看了你。”
    傅明城看著她。
    “但是別忘了，就像你自己說的，商人天生逐利。我為什么要冒著投資失敗甚至?xí)⒆约阂矌肽嗵兜娘L(fēng)險和董氏進(jìn)行這樣的合作？人情不一定要用人情來還，錢也同樣可以。從前欠你多少，一分一厘，連本帶利，我都可以還你。”
    “傅先生，你聽我解釋！”董小姐語調(diào)急促。
    “確實(shí)，我現(xiàn)在急需有人入股，以幫助我共同應(yīng)對危機(jī)，但說實(shí)話，也不是沒人完全沒興趣。事實(shí)上，這兩年，我陸續(xù)收到過不止一次的關(guān)于愿意投資的意思表示，但是我對那些人不信任。我看好你，我相信我的眼光。我們?nèi)绻軌蜻M(jìn)一步合作，不僅僅只對董氏有益，對你，同樣是有利可圖的。只要你點(diǎn)個頭，我可以帶你親眼去看董氏的橡膠園，咖啡園，那些都是我們最核心也是最好的資產(chǎn)，不到最后，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出手的……”
    “董小姐，你的描述很吸引人，但抱歉，我沒什么興趣。”
    “告辭了——”他戴上了終于擦好的眼鏡，邁步離去。
    “傅先生！”
    董小姐再次叫住了他。
    “抱歉，我知道這樣糾纏，是為不齒。但，就算招致你的厭煩，我還是懇切地希望，你能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它真的是樁有利可圖的生意，否則，那些人也不會想要搶奪。”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逼退眼里涌出的微微熱意，最后用盡量平靜的聲音說：“我承認(rèn)，我對土地和莊園，并沒有很深的感情，但我父親不一樣。那是他經(jīng)營了一輩子的心血。所以，我沒法坐視不管任人宰割。我誠摯地邀請傅先生您先去做個考察，如果看了之后，你仍舊沒有興趣，我保證，我絕不會再試圖游說。”
    她說完，望著前方的那道背影，屏住呼吸，手指在掌心里捏在了一起，緊張地等著。
    仿佛過去了很久。終于，董小姐看見他慢慢地再次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到自己的臉上，停了一停。
    “我考慮一下。”
    傅明城說完，轉(zhuǎn)身去了。
    這一次，是真的去了。
    董小姐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慢慢地，一張俏面之上，露出了欣喜而期待的微微笑意。
    她相信，以這個人的眼光和手腕，只要他愿意跟著自己去看一眼，他就一定會明白，這真的是件對雙方都有裨益的事情。
    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每個人的人生，都在按照原本的軌跡前行著。無聲無息。歲月山海，生命里有遺憾，有新的希望，有離別，也有相聚。
    賀漢渚帶著賀銘恩乘坐一條炮艇，順流而下，這一天，獲悉賀蘭雪和葉賢齊不日就將到達(dá)此地，便和兒子先上了岸，等著接人。
    賀銘恩從有記憶開始，就知道自己有一個姑姑。她是父親的妹妹，早年因為受到他媽媽的影響和激勵，也立志學(xué)醫(yī)，做一個像他媽媽那樣的人。從出生到現(xiàn)在，他沒見過姑姑，但姑姑長什么樣，他閉上眼睛，就能在腦海里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因為姑姑定期會和他的媽媽通信，賀銘恩早就和姑姑相互交換了照片。她大眼睛，紅嘴唇，白雪一樣的臉蛋。在賀銘恩的眼里，除了媽媽之外，姑姑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姐了。
    媽媽曾對賀銘恩說，姑姑現(xiàn)在正在追逐夢想的路上，有成功的喜悅，也有挫折的煩惱。姑姑在信中，總是會將她的快樂和煩惱告訴媽媽，有時媽媽就會和賀銘恩分享，將姑姑的信讀給他聽。就這樣，賀銘恩就知道了姑姑在大洋的對岸正在做什么，她為什么而開心，又在為什么而煩惱。姑姑喜歡銘恩，也曾不止一次地在信的末尾特意寫一段給他的話，要求媽媽念給他聽。姑姑說，她非常想念他們，還有小銘恩。賀銘恩也喜歡著姑姑，盼著她的歸來。
    現(xiàn)在，這一天終于到來了。
    賀銘恩跟著父親一起等著。父親起先和他在一起，很快，又有當(dāng)?shù)氐娜寺犝f了父親到來的消息，紛紛前來拜訪。父親就出去了，到外面和人簡短敘話。他一開始還乖乖坐等，等一會兒，忍不住跑到窗邊，趴在上頭朝外張望，張望了一會兒，見沒動靜，又下來。就這樣來來回回了好幾趟，忽然，他聽到外面?zhèn)鱽砹巳寺暫湍_步聲。接著，一道充滿了興奮之情的好聽的女孩聲音飛進(jìn)了賀銘恩的耳朵。
    “小恩呢？他真的也在？昨晚我就夢見他了，我夢見我抱他，他叫我姑姑！我一高興，就醒來了！”
    賀銘恩抬起頭，看見一個年輕女子出現(xiàn)在了視線里。她穿著紅色的衣裳，整個人像一團(tuán)火焰那樣明亮和耀眼。她在周圍人的陪伴和簇?fù)硐拢f說笑笑，急匆匆地穿過庭院，朝著這邊快步走來。
    是姑姑。比照片上的小姐還要漂亮的真的姑姑！
    賀銘恩激動得小心臟都撲騰撲騰地加快了跳動。他飛快地掙脫開照顧自己的丫頭，像一陣風(fēng)一樣，一下就沖到了門口。
    “小恩！真的是你！我是姑姑！我認(rèn)出你了！你比照片高了些，比照片也更可愛！”
    姑姑一下就看見了銘恩，驚喜地喊了出來，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他。
    賀銘恩認(rèn)真地想過好幾次了，看到姑姑的時候，要大聲叫她，以表達(dá)自己對姑姑的喜愛之情。但是現(xiàn)在，當(dāng)真的看到了姑姑，賀銘恩卻又一陣害羞，腳步就停在了門邊，不好意思再上去。
    “小恩！我是姑姑呀！姑姑想死你了！”賀蘭雪歡喜地沖到了小侄兒的面前。
    “……姑姑……”
    賀銘恩睜大眼睛望著她，緊張地連舌頭都要打結(jié)了，終于，輕輕地叫了一聲。
    “小恩！小恩叫我姑姑了！”
    賀蘭雪激動地彎腰，蹲了下去，一下就將賀銘恩抱住，緊緊摟著不放。
    賀銘恩又是歡喜又是害羞，乖乖地任由姑姑抱自己，一動不動。當(dāng)聽到姑姑問自己，她能不能親他，他的臉紅了，但點(diǎn)了點(diǎn)頭。
    賀蘭雪重重地親了一下侄兒的小臉蛋，抱著他不放手，不停地感嘆，怎么會有這么可愛的小孩，直到身后又傳來了腳步聲。
    賀銘恩看見父親快步走了進(jìn)來，叫了聲“蘭雪”。
    賀蘭雪扭頭，看見兄長停在身后，含笑望著自己。
    她慢慢地放開了小侄兒，望了他片刻，忽然，叫了聲“哥哥”，眼圈一紅，朝賀漢渚奔去，到了他的面前，看著仿佛就要撲進(jìn)兄長的懷里了，最后卻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腳步。
    “哥哥，這些年，你都好嗎？”
    她忍著就要奪眶而出的眼淚，輕聲地道。
    賀漢渚什么也沒說，只笑著，微微頷首，朝妹妹張開了雙臂。
    “哥哥！”
    賀蘭雪仿佛一下就回到了從前。她含淚又叫了一聲兄長，一下?lián)溥M(jìn)他的懷里，抱住了兄長。
    她沒再說話，賀漢渚也沒開口，只默默地輕擁著妹妹。周圍剛才都還在說說笑笑的人也安靜了下來。
    賀銘恩有點(diǎn)看不懂這一幕，不太明白，這樣高興的時刻，姑姑怎么會流眼淚。
    他好奇地看著。這時，聽到有人在自己耳邊說道：“乖外甥，知道我是誰嗎？”
    賀銘恩扭頭，看見一個青年笑瞇瞇地望著自己，眼睛都笑得快成了一條縫。
    他穿著白色西裝，梳著大背頭，皮鞋擦得锃亮，原本風(fēng)度瀟灑，但沖著自己這么笑，頓時沒了氣場，看起來倒像是要預(yù)備來誘拐小孩似的。
    賀銘恩一下就認(rèn)了出來，是在照片上看過的媽媽的表哥，自己的舅舅。
    賀銘恩心里油然生出了一種親近之感。他喜歡這個笑得眼睛都成了一道縫的舅舅。
    “舅舅！”他沖那青年叫了一聲。
    葉賢齊本還擔(dān)心小外甥會不會像他父親一樣高冷，拒人于千里之外，自己不好親近，沒想到會是個小甜心，頓時眉開眼笑，哎了一聲，快步上前，一把將賀銘恩抱了起來。
    “乖！走了，舅舅和姑姑給你買了禮物，帶你去看禮物嘍！”
    晚上，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頓飯。對著賀漢渚，葉賢齊至今還是有些拘束，當(dāng)賀漢渚笑著和他說話，問他這些年在外的情況時，他畢恭畢敬，說到自己已完成學(xué)業(yè)，僥幸也獲得了博士學(xué)位，簡直就差站起來應(yīng)答了。
    賀蘭雪暗恨他沒用，在桌下暗暗踢了他好幾腳，葉賢齊吃痛，卻不敢表現(xiàn)出來，呲牙忍著，恰被賀銘恩看見，好奇地問：“姑姑，你怎么踢舅舅？”
    葉賢齊急忙否認(rèn)，說她沒踢，是外甥誤會了。賀蘭雪有些不好意思，收斂了坐正。賀漢渚看了兩人一眼，沒說什么。
    晚飯畢。明早兩撥人便就暫時分開各自行路。賀漢渚將帶著兒子繼續(xù)行船上路，去接蘇雪至，賀蘭雪和葉賢齊則先回省城看望闊別多年的老父葉汝川。
    因為興奮，今晚賀銘恩遲遲都沒入睡。賀漢渚陪著兒子，等他終于閉上眼睛睡覺了，從房間出來，看見妹妹就站在門外，仿佛在等自己，便問：“這么晚了，找我有事？”
    賀蘭雪點(diǎn)頭。賀漢渚將妹妹領(lǐng)到屋里，問她什么事。
    賀蘭雪俏臉微熱，一時不好開口。賀漢渚看出了妹妹的忸怩，也早就猜到了她想說什么，卻作不知，等了片刻，說：“要是沒事，那就去休息吧。”
    他邁步，作勢要走，賀蘭雪一急：“哥哥我有事！我……”
    她頓了一頓，說：“哥哥，我和葉家兒子情投意合……”
    話既說了出來，她便也大方了起來，對上兄長投來的目光繼續(xù)說道：“他這個人，毛病是不少，但是他很善良，對我很好，和他在一起，我感到很開心。這次回國之前，他向我求婚，我答應(yīng)了。哥哥，我希望你能祝福我們。”
    她說完，屏住呼吸看著兄長，只聽他道：“這么重要的事，他自己為什么不來找我，要你來說？”
    “哥哥你誤會了！”賀蘭雪急忙解釋，“他是想自己找你說，征得你的同意，是我不答應(yīng)的。他看見你就害怕，我怕他緊張說錯話，哥哥你不高興……”
    她見兄長看著自己，一急，眼角就紅了。
    “哥哥，他真的很好，你相信我……”她極力地想要解釋，這時，身后那扇門突然被人推開，葉賢齊走了進(jìn)來，大聲說道：“表叔，我是真的喜歡蘭雪！若能娶她為妻，是我葉某人的莫大福氣。我會愛她，守護(hù)她一輩子的，請表叔你放心！”
    他話音落下，屋里便安靜了下去。賀漢渚正要開口說話，仿佛還嫌不夠熱鬧，一個小腦袋從門框旁鉆了進(jìn)來。
    原來賀銘恩睡不著覺，被這陣動靜給招了出來。
    他看看賀蘭雪，看看葉賢齊，再看看父親，想著大人教過的親戚關(guān)系，扳著手指想算清楚，卻越算越是迷糊，聰明的小腦袋，很快就搗成了一團(tuán)漿糊，忍不住嘟囔：“舅舅是我媽媽的表哥，舅舅叫我爹表叔，姑姑是我爹的妹妹，那我姑姑也是舅舅的姑姑，可是舅舅怎么又和姑姑要成親，要是成了親，那我到底該怎么叫……”
    氣氛一下就輕松了起來，賀蘭雪和葉賢齊對望忍笑，連賀漢渚的嘴角也微微抽了一抽。他看了眼妹妹，最后走到葉賢齊的面前，什么也沒說，拍了拍他的胳膊，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即上前抱起了還在搗糨糊的兒子，邁步送他回了房間。
    賀銘恩躺在床上，卻還迷糊，又向無所不能的父親發(fā)問。賀漢渚想了下，一本正經(jīng)地道：“這確實(shí)是個大問題，問題的根源，全在你媽媽，是她以前亂認(rèn)親戚惹的麻煩。等她回來，你問她好了。”
    “好了，睡吧，明天還要早起。”他替兒子掖了掖被，笑道。
    次日清早，父子繼續(xù)東行，又過了些天，這日，父子乘的炮艇經(jīng)過岸邊的一座千年古城，因急著早日走完水路上岸改乘火車南下去接人，便沒做停留。
    這段江域水急峰險，炮艇降速，在兩岸時不時入耳的隱隱猿啼聲中緩速前行。午后，賀漢渚陪兒子上甲板消食。賀銘恩攀著欄桿，仰頭望著岸邊那直插青天的險峰，輕聲念著他背過的一首古詩，“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爹，是不是就是這里？”他指著岸峰問道。
    賀漢渚點(diǎn)頭，看了下前后江段：“記得爹說過的和你媽媽第一次遇到的事嗎？也是在這一帶。”
    賀銘恩驚喜地啊了一聲，左右張望，“媽媽現(xiàn)在要是也在就好了！”
    “媽媽趕不上生日也沒關(guān)系，我只想能天天看到媽媽，和她在一起——”
    “還有爹你！爹，媽媽，還有我，我們天天都在一起！”
    小家伙見父親看著自己，機(jī)靈地打了個補(bǔ)丁。
    賀漢渚一笑，大手不客氣地搡了下兒子的腦袋。
    “快了，我們?nèi)サ人芸炀湍芙拥剿摹！彼肓讼拢职参苛艘宦晝鹤印?br/>     這時，江的對面出現(xiàn)了一道船影，那是一條載客的普通火輪，正相向開來。慢慢近了，只見對面的甲板和通道上，乘客往來走動，十分熱鬧。
    賀漢渚不過瞥了一眼，并無興趣，見日頭很大，怕兒子太熱，就叫他和自己一道下去。
    “我不熱，我想在這里再玩一會兒，行不行？”賀銘恩舍不得就這么下去。這里可是爹和媽媽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啊。
    賀漢渚見他不想走，便隨他了，叫他不要亂跑，自己坐到了一張遮陽椅下陪著他。
    他面向著兒子的方向，靠在椅上，將帽覆在了額上，眼半睜半閉著。
    對面那條火輪到了近前，雙船交錯而過，那輪上的各種嘈雜聲隨了江風(fēng)飄來，又漸漸消失。
    突然，賀漢渚聽到兒子喊了一聲：“媽媽！”
    他的心一跳，睜眼，見兒子激動地跳了起來，沖著自己嚷：“爹，我剛才看到媽媽了！她在那條船上！她就在那條船上！是真的！”
    他和父親說完話，一邊繼續(xù)朝著前方那條已經(jīng)過去還沒開遠(yuǎn)的船大聲喊著媽媽，一邊沿著欄桿朝著弦梯撒腿跑去。
    賀漢渚一把丟開帽子，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幾步并作一步地追上了短腿的兒子，彎腰順手一把抄起他，挾著飛奔而下，沖到了下層最前方的船頭。
    “媽媽！她在房間里！她坐在窗邊看書！我真的看見了！我看見了！就是媽媽！爹你快去追呀！”
    賀銘恩被父親高高抱起，急得探身出去，手指著那條船，恨不得插翅飛過去才好。
    賀漢渚急忙將兒子摟了回來。他看著前方那條漸漸開遠(yuǎn)了的船，半信半疑之際，突然，見那頭的船上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一個女子急促地推開擋道的人，沿著船側(cè)的通道朝著船尾飛奔而來。她沖到了船尾的甲板上，眺望著那條和自己相對而去的炮艇，很快，當(dāng)她看到了站在船頭的那正望著這邊的一大一小兩父子的身影，她的一雙眼眸，綻放出了不可置信般的欣喜光芒。
    她一手緊緊地抓著欄桿，極力探身出去，另手用力地?fù)]著，向著對面喊：“小恩！煙橋——”
    女子的聲音被江風(fēng)吹散，時隱時現(xiàn)。
    賀漢渚猛地回頭，朝聞聲而出的艦長下令。
    “掉頭，追上去！”
    炮艇停在江心，緩緩地掉轉(zhuǎn)方向，隨即開足馬力，逆流朝著前方的船追去，很快，客輪被攔停，暫時拋錨，船長和乘客不明所以，忐忑不安地看著炮艇靠近。
    炮艇上的一個隨行迅速上了船，和船長附耳說了幾句話，船長這才知道眼前這個身著便衣帶著小孩的男子身份，知道沒事，松了口氣，忙叫船員驅(qū)散閑人，不要靠近打擾。
    蘇雪至看著賀漢渚牽著兒子的手，在四周無數(shù)道好奇的目光注視中，朝著自己走了過來。
    “媽媽！媽媽！”賀銘恩實(shí)在是等不及了，剛上來，就掙脫開父親的手，邁開腿朝著母親奔來。
    蘇雪至笑著迎了上去，接住了撲入懷中的兒子。她緊緊地抱著兒子軟軟的小身子，愛憐地親著他的小臉蛋。
    “小心肝，真的是你！你們怎么會在這里的？”
    “媽媽，怎么你也叫我小心肝呀。”賀銘恩快樂無比，嘴巴湊到了蘇雪至的耳邊。
    “我很想你，爹也很想你，他就帶我出來接你了！媽媽你怎么會在這里？不是說你回不來嗎？”
    “媽媽想給你過生日，也想給你爹過生日，所以就使勁趕路，今天到了這里……”
    她和兒子說著見面的悄悄話，一邊說，一邊抬起頭，便對上了一雙凝視的目光。
    那個男人，他立在甲板之上，身影偉岸，如這岸上雄峰。他一直靜靜地等著，見她終于抬起頭，看到了自己，笑了起來。
    “是賀將軍！是夫人！”
    這時，船上有人認(rèn)出了兩人，驚喜地叫了出來。頓時，周圍發(fā)出一片竊竊私語之聲。剛才本已被請走的乘客也聞訊紛紛回來，雖不敢過于靠近，卻都擠在一旁，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幕。
    “歡迎回家，我的——”
    他瞥了眼身后和周圍左右那些趕也趕不走的圍觀之人，一頓。
    “夫人。”
    他說完，朝她伸來一只手。
    蘇雪至莞爾，和他不一樣，索性朝周圍的人大大方方地點(diǎn)頭致意，隨即將自己的手放進(jìn)了他的掌心。
    船上發(fā)出了一陣歡呼聲。
    賀漢渚和她十指緊緊相握，另手牽住賀銘恩，帶著所愛的女人和兒子，回到自己的船上，踏上了歸家之路。
    人生很長，回家的路，也一直就在腳下。
    回去的路上，他們多的是時間，可以慢慢敘說相思之苦。
    賀漢渚看了眼上船后就牢牢跟著她的兒子，頗覺礙事，想了下，將兒子叫到一旁，低聲說：“爹想和你媽媽談心，談好了，說不定就能給你添個妹妹。你想不想要妹妹？”
    賀銘恩眼睛一亮：“想要！”
    “那后面幾天，你自己乖乖地玩，不要打擾爹和你媽媽談心。”
    “好，爹你一定要和媽媽好好談。”
    “還有，這是我們的秘密，不能讓你媽媽知道我這么和你說過。”
    “我記住了！”
    蘇雪至見父子倆在角落里嘀嘀咕咕，走過去，狐疑地看了兩人一眼。“你們在說什么呢？”
    賀銘恩搖頭，緊緊閉口。
    “夫人，你看這大江東去，青峰秀絕，我們?nèi)フ勑目珊茫俊?br/>     蘇雪至莫名其妙，看了眼四周，不知道這風(fēng)光和談心怎么有了因果關(guān)系。
    “進(jìn)去你就知道了。”
    賀漢渚大笑，挽住她，不由分說地往里而去。
    這趟回去的路上，他再拼著老命，努力一把，趁這平日難得的放松機(jī)會，說不定，就能一舉得女，替兒子實(shí)現(xiàn)心愿呢。
    他心情愉快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