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皓并非魏國也不是晉國人,還不是禹國人。
他出身唐國。
熟知他的人都會知道他的來歷,王川他們可能也知道吧,自己倒沒有說過。
這次故國來人了,楊皓本應很開心。可他突然高興不起來了。
來者一身官服,頭戴高冠,腰懸玉帶,顧盼間官威十足。
“部堂大人。”楊皓愣了一下,連忙行禮道。
唐國的人拜唐國官員,理所當然。
每個品階的官職都有其對應官袍,越是大官越好認。尤其他們商賈總是需要打交道的,記得比自己衣服內衣都熟悉了。
堂堂一洲總督,封疆大吏,怎么出現在他國了。
“不必多禮,楊公子,久聞大名了。”來人扶起他道,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此次甫城異象,我奉命出使。魏國的使團也是到了吧,那位六皇子帶的隊。聽說你與晉太子相交,他們來的是誰且看看吧。”
這會是很關鍵的事情。
像當初晉國派了齊昊去魏國一般,這是代表了晉主的態度。
而今日的處境,王川依舊在甫城,在禹國,晉國上下應該都知道了。雖說身份不可同日而語了,不再是質子了。
那么這次,晉主會派誰過來呢?
楊皓也是很關注的。
“對了,我叫盧洪景。”來人再道。
“盧太師……”楊皓吃驚的站了起來。
“那是我父親。”盧洪景點點頭。“當年我去軍中歷練,未能與你相見啊,后來常聽父親說起閣下,今日一見,真是感慨甚多。”
“盧部堂客氣了。”楊皓恭敬道。“盧太師是我恩公啊,當年于唐國若無他相助,就沒有我的今天。”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提及故國一些趣聞,心情暢快。
“部堂大人前來,有何貴干呢?”楊皓又問及正事道。
如果無緣無故的,楊皓并不覺得對方是會下訪自己。
兩人雖未見面,也是聽聞對方的存在。
楊皓如果知道對方在這里,也是他應該親身拜訪的。
“楊公子,你于我唐國也是有德有恩,戰時販賣軍需,轉運糧草,陛下一直記著你的貢獻,想要給你賜爵。”盧洪景說道。
“賜爵?”楊皓聞言一驚,誠惶誠恐。
“正是如此,陛下讓我親自請你,而且賜你伯爵。”盧洪景說道。“縱然悠悠眾口難堵,楊公子只需獻家財萬兩便可。”
一萬兩啊,買一個伯爵之位根本不貴。
雖然只是終身制的,并非世襲罔替。
唐主此舉還是為了籠絡自己吧。
可是楊皓是有什么值得他們看重的呢。
若不是為了走個形式,這一萬兩都不用出了。
楊皓是不缺這點錢,唐國朝廷也不缺。
“吾幼時好學,然家貧,無以為學。”楊皓嘆氣道。“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啊,在下一有空閑便捧起書本了,益慕圣賢之道。后來迫于生計只得入商,世人重農抑商,商賈不得科舉,這條路便斷了,濟世救民之志也就沒有了。今日部堂大人見我,承蒙陛下賞識,在下感激不盡,欣喜若狂啊。”
“那你便應下了吧,我再上奏陛下劃你數縣治理,衣錦還鄉,光宗耀祖了。亦可實現胸中抱負!”盧洪景認真的說道。“家父生前從不假色商人,曾言三百六十行不可或缺。而且也是最器重閣下了,商者強則國強富民。”
但你根本沒有看重我的啊。
楊皓很無奈,商場爬摸滾打多年,常常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也只有當年面對盧太師和現在的王川的時候,君子之交淡如水,坦如陽。
“盧部堂的心意我領了,只是此一時彼一時。”楊皓為難道。“人總是貪心的,我小時候去幫工想著能夠吃飽飯,每天掙五文錢回家給母親,就很高興了。再到后來,想掙一百兩一千兩……欲望無止。”
“一個伯爵之位你還不夠嗎?”盧洪景吃驚說道。“那你想要什么呢?侯爵?刺史?”
賣官鬻爵在各國也不是禁忌,有時候需要補貼財政便如此。
只是官位有限制,大多也有名無實,有實無權。
就是身在官場,有時候也要“孝敬”上面呢。
“在下在甫城還有未完成的事情,封爵之事日后再說吧。”楊皓直接拒絕道。“當下只想守住家業,生財有道。”
“楊皓你這是要拂了本官還有陛下的面子嗎?”盧洪景皺了皺眉頭,聲音也變的嚴厲幾分。“當年我父親那么看重你,教你做生意,一起投資了藝館……曾言商賈者也能為國為民,可賑災救難,可增加生計。商者榮,便國愈強民愈富。”
那是盧太師啊,只要他一句話,楊皓便能毫不猶豫了。
可是現今是你盧洪景,你配嗎?
“在下若是答應了,除了萬兩白銀,還要付出什么呢?”楊皓直接問他道。
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是他們想要的,以高官以名位籠絡。
“聽聞晉太子在野,你奔走朝堂為他周旋,結黨營私。他就是用喜歡掙這種名聲啊,當年還是趙家商會吧,在魏國之時拿著錢給百姓施粥送衣。可后來又是從哪里傳出來的消息,遭逢圣人點化……在這甫城里,又是誰在為他籠絡禹國官員。”盧洪景說道。“楊皓啊,你莫非真以為你們會是呂不韋和異人?”
“盧部堂啊,天下人怎么想我們的都不重要,我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便可,行君子之行,言君子之言。”楊皓嘆氣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這才明白對方其實是因為王川來的。
難怪這么看重自己啊,花這么大代價也要從王川身邊,把自己拉走。
今日拒絕之后,恐怕以后也名聲不好了,落得一個忘恩負義之舉。
無所謂了。
君子自當恪守本心。
“楊皓,你是否還記得,我父親從不收禮,卻為你破例了。不管你帶了什么給他皆是來者不拒,可若是太過貴重,便會換錢救濟窮苦百姓了。”盧洪景對他說道。
“我自然記得,盧太師是為了表明看重我啊,而我也一直謹小慎微不敢玷了太師英名。”楊皓說道。“我送禮皆是心意,并沒有錢財重帛。”
“那你今日為何不能答應我呢?生前事身后名,也算是為了了一樁夙愿,你若是出人頭地,我父親會很欣慰的。”盧洪景說道。
“為什么總拿太師壓我呢,部堂大人何苦強人所難。”楊皓正身。“有些東西我自會爭取,而不是以出賣和背叛換取的。”
“楊公子何必如此固執呢。《詩》云:‘伐柯,伐柯,其則不遠。’執柯以伐柯,睨而視之,猶以為遠。”盧洪景有幾分生氣說道。“既然拿著斧頭去伐木,伐木做什么?做斧柄。可是斧柄怎么做?手里不是有現成的嗎?照著樣子做就行了。”
“你們商人不一貫如此,渡河以舟,平原驅車。既然伐柯,不但新舊不一樣,而且木質、木紋也不一樣。或許長短也有不同,或許粗也有差異。這能說新做的斧柄不合式嘛?當然是不能這樣說的。因為新的斧柄中與舊柄有所不同,但是裝在斧上,照樣能夠砍柴伐木,照樣能夠應用自如。”
“今天既然可以封官為爵了,光宗耀祖的事情何必不應下呢。莫忘了你是唐人,家人宗族都是。我也是唐官,賞識你的可是唐皇啊。王川是晉太子,便是外人,何苦與他一條道走到黑呢。”
“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楊皓搖搖頭,也以《中庸》相對。
王川所作所為,雖然沒有秉承大義。他比那些偽君子好多了,能夠恪守本心,追求大道。
這樣的人是值得追隨的,楊皓也不違背本心和準則。
那都是君子之道,是正道。
正如孔圣以斧柄為例,來比方治人的道理也同樣,也并不能要求每個人都一模一樣,就像做斧柄。雖然是照樣制作,但是仔細看,仍然有很大的不同。但斧柄式樣雖有不同,有一條原則是不會變的,那就是柄頭的大小要剛好能裝入斧眼。所以做人道理也一樣,每個人行為雖然千姿百態,猶如斧柄的式樣多有不同,但是有一條原則的是不能違背的,那就是個人的行為要適合于行為規范。如斧柄的頭不合于斧眼,削改一下就好了;人的行為如不合于規范,改正了也就行了。
楊皓自認問心無愧,可是他們卻逼迫自己舍棄王川,這是意欲何為。
而且情況還遠不到那一步,他自不會做傷害唐國的事情。
“唐國與晉國,并無交惡吧。”楊皓覺得奇怪道。“王川殿下也不曾與我唐國有所牽連……”
所以唐國為什么要針對他呢?
不可能那么簡單,不可能讓自己離開了王川身邊,讓王川失去幫助。不止這樣吧,如果自己真的答應了一定還會有下一步的。
“晉國與我唐國為鄰,絕不能讓他安穩下去。”盧洪景不怕直言道。“王川這樣的人太過強勢了,若是執掌一國權柄,鄰國交惡。此人久在外地,在晉國毫無根基,卻是正統,回到陽城必然會與其他皇子有所相爭,我們便可乘虛而入,唐騎名動天下,隨時可直搗黃龍策奔千里……”
“晉主正值壯年啊,皇儲之爭言之尚早。”楊皓搖搖頭否定道。
對方定然沒有說真話,不知為何非要針對王川。
總覺得還有什么真相是自己觸及不到的。
“當初趙家商會放棄了王川,而你去支持之時,當時多時恥笑你吧!但是今日無人不對你刮目相看,王川已經名動天下了,文驚四海,武鎮山河。”盧洪景耐著性子說道。“而今日,你便可以舍棄他了,以求功名利祿。你做了一筆很成功的投資,天下人都會贊賞的。商賈不得科舉,但你兒子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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