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趕緊過來扶唐燕,唐燕哭著說:“求求你們救救我爸爸,救救我爸爸。”
老主任說:“我發現你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你爸爸得的這個病沒法治,治不了。在這也是等死,回家也是等死,看你們這樣子肯定是家里沒多少錢,你們知道上設備、進ICU那得多少錢?你爸爸就算有醫保也不頂用,很多醫療項目是在保險之外的。趕緊回家吧,把后事準備準備才是真的,在這花什么冤枉錢。”
唐燕真有個犟勁,就是不起來,哭著給大夫和主任磕頭,聲聲帶響,女孩的腦袋都磕出血來。
一大群病人和家屬圍在門口。一邊看著一邊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大夫過去把門關上,我和魚鰓沒有說話,這種時候也說不上什么話。魚鰓真就像個民工一樣,蹲在墻角,耷拉著兩條胳膊,默默不語。
大夫把唐燕扶起來,說:“這孩子太不懂事了,磕什么頭,搞的好像我們是壞人一樣。”
他和老主任耳語兩句,老主任點點頭說:“這樣吧,我們醫院床位肯定是沒有的,我幫你們聯系兄弟單位,在他們那安排一張床。”他拿出手機查號碼,然后用辦公室電話撥號。一邊撥一邊自言自語:“醫患關系就是讓這些愚昧無知的人弄糟了。”
魚鰓站起來。慢慢走到唐燕身邊,用胳膊碰了碰她。
唐燕正在擦頭上的血,小女孩迷茫地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魚鰓說:“孩子,記住眼前這一切,這是怎樣的一個人間!”
唐燕抽泣著說:“我想蔡老師了,他也說過這句話。”
我雖然很不滿醫院對待患者的態度,但更不喜歡魚鰓這樣赤裸裸宣揚仇恨論。
我們出了辦公室,來到走廊里,解鈴正守著病床上的老唐。
“怎么說的?”他問。
魚鰓嘆口氣:“這家醫院肯定是不收的,他們已經打電話聯系兄弟醫院,把老唐送到那里。”
這時,老唐忽然一陣咳嗽。我們圍了過去。老唐已經行將就木,他舔舔干裂的嘴唇,迷迷糊糊說道:“蔡老師,請你照顧好燕子,她不應該有這樣的命運,她應該過上更好的生活。”
這一段話說得氣喘吁吁,幾斷幾續。魚鰓的胳膊還有點知覺,但不能大動,他艱難地抬起手放在老唐的手上,沉靜地回答:“老唐,我不要你死,你要自己來照顧燕子。”
老唐嘴角慢慢漾起一絲笑容,緩緩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解鈴問:“你什么意思?”
魚鰓沒說話。
我們等了一會兒。有120的急救車來,司機問我們是不是要轉院的。好一頓折騰,把老唐連人帶床一起抬到車里。老唐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骨頭里,移動他的時候要特別小心,骨頭特別脆,疼且不說,不小心就能弄斷了。
我們跟著車來到市十二醫院。這醫院又偏又小,房子都是上個世紀蘇聯人援建時蓋的,墻皮剝落,陳舊厚重。一進醫院,特別背光,壓抑沉悶,隨處可見穿著病服,面如枯蒿的病人。和人民醫院那種大氣,干凈,透亮相比,這里簡直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們把老唐送進病房,這一個病房住了四個病人,空地方還搭著兩張行軍床,這是陪床家屬準備的。除了老唐,那三個病友不是農村來的就是城里拾荒的,都是窮人。病房里充斥著尿臊氣、消毒水味什么的,頭頂日光燈嘶嘶啦啦作響,這個壓抑就別提了。
老唐也用不著體檢,醫生拿著病歷看了看,就知道怎么回事。現在主要治療手段就是減輕他死前的痛苦,讓他舒舒服服的走。
老唐毫無知覺,根本不知道換了醫院,中間發生的若干波折,他也不知道為了他,自己最疼愛的女兒給人家下跪。
唐燕搬著一把凳子坐在床邊,照顧爸爸。我們三人看安頓好了,從病房里出來,到了走廊。
魚鰓問我要了一根煙,解鈴皺眉:“你不是不抽嗎。”
“我現在想抽了,行不行?”他說。
“在醫院里,你曾經說你不想要老唐死。這是什么意思?”解鈴問。
魚鰓吐出一口煙,說道:“解鈴,我下面要和你說的話,你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罷,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輕易地反對我。”
“你說吧。”
魚鰓沉吟一下,說:“老唐今天的遭遇你也看到了。我混跡人間的目的,一開始比較自私,想偷著修成真仙,不做鬼不做人,逍遙自在。可是后來,隨著在人間的時間越長,我看到了太多的不公,太多惹人憤怒的事,我想改變這個世界。可是現在……”他苦笑:“我現在就算做鬼,也是個殘廢的鬼,還能干什么呢?我只想做好最后一件身邊的小事。”
我和解鈴沒說話,靜靜看著他。
魚鰓說:“老唐死,肯定是會死的。他一死,陰間的鬼差便會來領魂。我想在鬼差來之前,把他的魂魄收走,再為他尋找新的身體。”
他看著解鈴,說道:“我不要你幫我,你也不可能阻止我。這是我在人間最后一個愿望,也是最后的寄托。”
解鈴看看我:“羅稻,你什么意思?”
三個人里面,我是最沒有發言權的,因為我沒有任何實力和這兩個人對話。說實話,我不太理解修行界的是是非非,雖然魚鰓這個人我不喜歡,但現在他提出了最后一個心愿,還是要成人之美吧。
“我沒什么意見。”
解鈴對魚鰓說:“你要考慮好結果,你這么做是否值得。你現在的能力已經不是全盛時期,如果被鬼差發現你的蹤跡,你將躲無所躲。”
魚鰓側過臉對我們淡淡一笑:“就讓我任性一次吧。”
“我們不會幫你,而且你得答應我,這件事之后跟我去陰間銷案。”解鈴說。
魚鰓晃晃不太好用的手臂:“我現在已經是個廢物,誰抓不是抓,就讓我賣你一個功勞吧。”
他對我說:“我手不太好用,羅稻你幫我準備幾個東西。”
他要我準備一包石灰,一碗生糯米,一個煮熟的鴨蛋,還有幾根香,都是很怪的東西。解鈴對我點點頭,示意可以幫。
我出了醫院,忙活到晚上才把東西準備好,回到醫院送給魚鰓。
此時,老唐的情況非常不好,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呼吸停止也就在一線之間,估計今晚是過不去了。
我回來的時候,發現唐燕已經非常信任魚鰓和解鈴。別看魚鰓已經變了模樣,他這樣的大神,說服一個小女孩,應該是很容易的事。
魚鰓坐在老唐的床頭,閉目養神,其實表情一直在若有所思。解鈴告訴我,他正在探測老唐生命的氣息,會在最關鍵的時候出手。
到了下半夜一點,病房里滅了燈,唐燕趴在爸爸的病床上睡著了。我坐在墻根下的一張椅子上,不停地打瞌睡。就在昏昏欲睡的時候,聽到瑟瑟輕微的動作聲。
我來了精神,瞇起眼睛看,魚鰓把幾根長香插在老唐的床頭,拿起那一碗白米躡手躡腳放到病床下面,然后開始往地上輕灑石灰。
病房里所有人都在熟睡,狀態有點不太正常,不知是不是魚鰓做的手腳。
我剛要站起來,旁邊一直垂頭睡覺的解鈴,忽然伸出手按在我的胳膊上。我咽了咽口水,明白他的意思,告訴我不要動。
我只好繼續裝睡。
魚鰓拿著石灰從病床一直灑到病房門口,在門邊不起眼的角落擺下了鴨蛋。
他走回到床邊,輕輕用殘手撫摸著老唐的臉,解鈴一邊做睡覺狀一邊說:“魚鰓,我得提醒你,你如果再耍花樣,我可不能容忍了。”
魚鰓苦笑:“我這個吊樣,還能耍什么花樣。”
話音剛落,他眉頭皺起,輕輕說:“他們來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被這種氣氛所暗示,隨著魚鰓這句話,全身陡然緊張起來。
黑暗的病房里,陰暗無光,醫院到了深夜,已經無人走動,外面冷清的走廊還亮著燈。解鈴輕聲說:“一會兒不論發生什么,你都不要管,就當沒看見沒聽見。”他頓了頓說:“鬼差來了。”團反扔劃。
我緊緊把自己裹成一團,偷偷瞇縫著眼去看,外面走廊的光線閃了兩閃,看不見有人影,可是我下意識就感覺到似乎有什么東西進來。
借著外面微弱的光,我猛地看到地上的石灰表面,竟然憑空出現兩個淡淡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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