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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天授帝下了口諭,著慈恩宮奉茶宮女子涵,留在屏靈山皇陵為孝慈仁皇后守陵,終生不得回宮。天授帝還派人給她送了附子湯。
說是“附子”,實乃“去子”,連這湯藥的名字都如此諷刺。
所有知曉內情的人,都是三緘其口,帝王在葉太后喪葬典儀上的“宣淫”事件,好像悄然告一段落。
回宮途中,天授帝坐在馬車里臉色陰沉、一言不發(fā)。聶沛瀟只曉得天授帝發(fā)落了子涵,但究竟是何緣由,他沒有去問,也無心去問。聶沛瀟沒再回宮,徑直回了在京州的府邸。
應元宮里看似再次恢復了平靜,只是帝王的脾氣越發(fā)暴躁多疑,有時連岑江都不敢近身侍奉。
而淡心卻好似想開了、坦然了,她如同變了一個人,不再懼怕天授帝,每日照常去圣書房當值??蛇@一次,輪到天授帝對她避而不見,經(jīng)常找各種理由將她打發(fā)出去,待她也一日比一日冷淡。
宮里的小道消息傳得特別快,人人都道圣書房里的淡心姑娘失寵了。面對這些紛擾的謠言,淡心卻顯得很平靜,一種心如死灰的平靜。
如此又過了幾日,禮部開始著手置辦聶沛瀟的婚事。淡心單獨約見了他一面,表達了自己的出宮之意。
聶沛瀟一口應承,只說讓她回去靜候佳音。又過了兩日,他因商議婚事而入宮面圣,便將淡心的事提了提:“臣弟還有一事要提醒皇兄,淡心年已二十五,入宮侍奉也滿兩年,按制該放她出宮了。”
天授帝神情一頓,鳳眸沉沉看向聶沛瀟:“這是淡心的意思?為何她自己不來對朕說?”
聶沛瀟挑眉:“不全是她自己的意思,出岫也是這個意思,我也覺得按照淡心的性子,不適合留在宮中?!彼呎f邊觀察天授帝的臉色,補充道,“淡心年紀不小了,若再不出宮嫁人,真的要耽擱了她的終身。”
聽到“嫁人”二字,天授帝眉峰更蹙,良久沒有開口說話。
聶沛瀟見狀,心中忽然閃過一絲報復的快意,繼而再道:“聽說淡心從前頗得您信賴,此次她出宮,您得為她安排個好人家才行。”
天授帝面色更加陰沉,負手踱步半晌,才對當值的太監(jiān)命道:“傳淡心過來,朕要當面問問她?!?br/>
聶沛瀟聳了聳肩,不再多言。
須臾,淡心聽傳而來,盈盈俯身:“奴婢見過吾皇萬歲,誠王殿下千歲?!彼娐櫯鏋t也在圣書房內,便已料到其來意。
“你想出宮?”天授帝開門見山詢問。
淡心不假思索地點頭:“奴婢今年已二十有五,按制到了出宮年齡?!?br/>
“既然想出宮,為何自己不來對朕說,反而央了誠王?”天授帝顯然不悅,“怎么,你怕朕不允?”
淡心干笑一聲,回道:“奴婢并非此意,只是……想請誠王殿下代為尋個好人家?!?br/>
這句話若換成別的女子來說,必定臊得夠嗆。偏偏淡心說得臉不紅心不跳,反倒令天授帝無從答話。
聶沛瀟也很詫異,想不到淡心說話如此直白,便也順勢笑道:“淡心姑娘放心,你侍奉皇兄盡心盡力,皇兄會替你安排好的?!?br/>
“奴婢先謝過圣上,謝過殿下。”淡心依舊跪在地上,很是得體地回道。
看著眼前兩人一唱一和默契配合,天授帝不禁泛起一絲冷笑:“淡心可有中意的人家?”
“沒有?!钡耐纯旎氐?,“奴婢一切聽從圣上安排?!?br/>
這是有幾分心如止水的意思了!聶沛瀟不曉得淡心與他皇兄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卻也能看出來此刻氣氛凝滯,龍顏不悅。偏偏,他自己心里也是堵著一口氣,只想讓天授帝不痛快。
“皇兄,淡心是個好姑娘,您可不能安排她去做側室?!甭櫯鏋t先發(fā)制人,說得理直氣壯,“如今朝中有幾位大臣內室虛空,有的喪妻,有的在鬧和離,或可為淡心留意一番?!?br/>
畢竟以淡心二十五歲的年紀,是不大可能找一個沒成過婚的公卿了。這一點,在場三人都心知肚明。
見聶沛瀟對淡心的婚事如此上心,天授帝瞟了他一眼,唇畔嘲意更甚:“哦?你說來聽聽,朝中有哪幾位大臣能與淡心匹配?”
“據(jù)臣弟所知,禮部侍郎賀睿春上喪妻,至今尚未續(xù)弦?!甭櫯鏋t說道。
“不行,他是舊派文人,太過迂腐,與淡心性子不和?!碧焓诘哿⒖谭穸说谝粋€人選。
“那工部尚書家的二公子,也是喪妻未娶,或可考慮在內。”
“他能力不錯,辦差也得力,只是情事上太花,經(jīng)常流連煙花之地?!碧焓诘鄯穸ǖ溃暗募捱^去,夫妻不會和睦?!?br/>
聶沛瀟沉吟片刻,在腦海里搜尋人選,又道:“那就衛(wèi)將軍吧,他在臣弟麾下多年,一直盡心盡責,立下不少戰(zhàn)功。年三十五,為人豪爽也不迂腐,與淡心很是般配?!?br/>
“衛(wèi)繼各方面都不錯。”天授帝試圖尋找一個否定的理由,可想了想,一時竟尋不到什么借口。
聶沛瀟見天授帝不再拒絕,便轉對淡心道:“你若見了衛(wèi)繼便知,是個很不錯的人選,粗中有細,而且家中沒有嫡子,只有幾個庶出的兒女。”
話音剛落,天授帝忽然拒道:“衛(wèi)繼連喪兩妻,聽說妾室也有死的,可見是個克妻之人。況且,他常年人在軍中,淡心嫁了也是守活寡?!?br/>
這理由未免太過牽強,這一次就連淡心本人都聽出來了。她索性把心一橫,大不敬地出口相問:“圣上這是何意?難道不愿為奴婢做主嗎?”
天授帝聞言一怔,沉聲回道:“朕不是這意思……但的確沒有合適人選?!?br/>
“其實奴婢心里有一個。”淡心露出自嘲的笑意,眼風掃向聶沛瀟。
聶沛瀟立刻打了個激靈,緊張之感頓時生出。
果然,淡心緩緩叩首在地,面不改色地回稟道:“奴婢戀慕誠王殿下多年,還望圣上成全。”
“你說什么?”這一次,天授帝與聶沛瀟俱是一驚,同時開口喝問。
淡心的額頭緊緊貼著地磚,唯恐這一抬頭,便會改變主意。她深深吸了口氣,凝聲重復道:“奴婢愿追隨誠王殿下……”
她想起葉太后死前對她提過的婚事,明明曉得那只是個借口,可她顧不得這么多了!如今她只想出宮,一刻都等不下去了!只要能出宮,去了誠王府也無妨。以聶沛瀟對出岫的癡情,難道還能為難自己不成?左右再換個身份,自己重回云府便是了。
淡心如是想,聶沛瀟也瞬間反應過來,猜到了她的用意。于是,他連忙走到書房正殿中央,跪在淡心身旁一并請道:“淡心姑娘品性純良,與臣弟相識多年……臣弟恭請皇兄賜婚?!?br/>
“你不是對出岫夫人一往情深?還要娶淡心?”天授帝的神色隱在了陰影之中,可那語氣頗為不善。
“臣弟自知與出岫再無可能……若有淡心相伴,也算是一種補償?!甭櫯鏋t違心地說,“再者淡心自己愿意,臣弟于情于理都該照顧她,出岫知道了,也必定樂意至極?!?br/>
“如此說來,若不玉成你二人之美,倒是朕毀人姻緣了?”天授帝不自覺地冷嘲。
“臣弟(奴婢)不敢。”淡心與聶沛瀟同聲回道,端的是默契。
圣書房內驟然涌起壓抑的氣氛,三個人都極力克制著各自的情緒。有人克制怒意,有人克制違心,有人克制膽怯……
天授帝一直垂目看向淡心與聶沛瀟,目光在他二人之間來回掃視。不可否認,單從外表看來,眼前兩人的確般配。淡心出身云氏,又做過宮廷女官,得一個“誠王側妃”的名分也無可厚非……
可,明明知道這兩人之間毫無情分,明明曉得他們是在演戲,他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此事需從長計議,畢竟誠王大婚在即,若在此時另娶側妃,恐怕謝家會有怨言?!碧焓诘墼噲D將此事暫緩。
豈料淡心卻很是迫切:“奴婢不求名分,還請圣上恩準?!?br/>
這一次,天授帝真的惱了,轉目看向聶沛瀟:“你先退下?!?br/>
“皇兄!”聶沛瀟唯恐他會發(fā)落淡心。
“退下!”天授帝再次暴喝一聲,聲音之大之厲,在圣書房外也讓人聽得膽戰(zhàn)心驚。
聶沛瀟連忙看向淡心,目光泄露了幾分擔心之意。后者對他投以一個安慰的眼神,他只得從地上起身,無言告退。
圣書房內,終于只剩下天授帝與淡心兩人,兩兩沉默,無言以對。良久,天授帝噙笑:“朕還不曉得,你何時與誠王走得這么近?”
“回圣上,奴婢從前便與誠王殿下走得極近。”淡心回答得從容坦然。
天授帝被堵了這一下,只好再道:“你惱朕,也不必將自己的終身搭進去。”
“謝圣上關心,奴婢曉得分寸?!?br/>
淡心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態(tài)度,讓天授帝怒意橫生:“你若想出宮,可以大大方方告訴朕,何必演這場苦情戲?非得讓朕倒胃口!”
“奴婢已經(jīng)讓您倒了兩年胃口,為著您的龍體著想,才想早日出宮。”淡心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
“放肆!”天授帝立刻怒喝,“是不是朕太寵著你了,說話竟如此不知分寸!”
淡心本就跪在地上,此時便再磕了一個頭:“奴婢罪該萬死,請圣上降罪。”
“前幾日見了朕還抖得厲害,如今膽子反倒更大!”天授帝打量淡心,他寧肯她怕自己、躲著自己,也不是如今這副模樣,平靜無畏,在他面前沒心沒肺地演戲。
“為何你突然想要出宮?”天授帝從丹墀上走下來,緩步來到她面前,仿佛只要離淡心近些、再近些,便能將這女子看得透透徹徹。
淡心選擇了沉默。
天授帝語氣莫辨,繼續(xù)追問:“是因為皇陵里發(fā)生的事?”他寧愿聽到這個理由,甚至暗含期待。
“不是。”這一次淡心很快回道,“奴婢早就存了此意,只是近日事情太多,給耽擱了。如今諸事已了,奴婢才斗膽提出來?!彼呎f邊再次叩首,一字一頓鄭重重復,“奴婢心意已決,還望圣上成全?!?br/>
“倘若朕不成全,你又如何?”天授帝沉聲再問。
淡心嗤笑一聲:“那奴婢自請調去皇陵,效仿子涵姑娘做守陵女官?!?br/>
守陵女官……她寧愿與死人為伴,也不愿留在宮里!天授帝終于緩緩點頭,鳳目又是一片赤紅:“好!你說得好。朕準了?!?br/>
天授帝旋身重回丹墀之上,伏在案前疾書。須臾,只聽“啪嗒”一聲,他將一張黃色絹帛扔在了淡心面前,隨之傳來的,還有他一句冰冷話語:“你知道朕的御印放在何處,自行蓋印吧?!?br/>
幾乎是顫抖著,淡心從地上拾起這道旨意,一眼掃見幾個關鍵字眼——“侍奉有功”、“誠王側室”、“擇日完婚”……
霎時,淡心淚盈于睫,也不知是解脫的淚水,還是苦楚的淚水。她將這道明黃絹帛緩緩卷起,抱在懷中哽咽回話:“奴婢領旨謝恩,愿吾皇萬歲萬萬歲?!?br/>
“萬歲”二字從淡心口中說出時,一角繡金蟠龍的黑袍同時從她眼前掠過。圣書房的門在她身后開啟又關閉,是天授帝走了出去。
偌大的屋內突然剩下淡心一人,還有她一顆無去無從的心……
從前,淡心一直認為宮里的日子過得極快。她每日在圣書房與天授帝朝夕相對,日升日落轉眼便是兩年之久。
可自從葉太后薨逝之后,這日子過得慢極了。就好比如今,她出宮的日子定在十月底,而她日日數(shù)著、算著,卻還差兩三日。
這一個月里,淡心與聶沛瀟又見過兩次,基本就婚事達成一致——淡心嫁入誠王府后,會假死脫身,更名換姓重回云府。
為避免路上走漏風聲,聶沛瀟沒有將這內幕消息傳遞給出岫,只等著淡心正式嫁過來之后,再安排她的后路。而淡心要成為誠王側妃的消息,只有誠王府和離信侯府知道,如今還沒有正式對外公布。
因為那道賜婚旨意上,淡心一直沒有去蓋御印。而天授帝也沒再過問一句。
宮里又來了一名新的執(zhí)筆女官,年方十六,淡心不知道她是什么來頭,但總歸在這一個月里,該交接的事宜都已交接完畢,新的執(zhí)筆女官“走馬上任”,淡心也卸任不再當差。
想到只剩三天自己即將出宮,淡心不知是期待還是失落。君無戲言,天授帝一言九鼎,自己為何遲遲不愿去給這旨意蓋上御???是在期待什么?又在幻想什么?
也許,她只是想找個借口,能在自己離宮之前再去一次圣書房,再見一次那個人。那個高高在上的、狠厲又深情的帝王。只不過他的深情多情,在這世上只付于一人??!
想著想著,淡心再度哂笑,從屜中取出那道明黃絹帛,只身前往圣書房。該面對的,終歸還是要面對。該告別的,終究還要告別。
從女官住的平梨宮到圣書房,這條路她已走了不止千百遍。途中的一草一木都是如此熟悉,從此以后將再不復見。
“淡心姑姑,您可好幾日沒來啦!”小宮女在圣書房門外瞧見她,笑吟吟地迎上去,“咱們幾個還在商量,說是您出宮之前要去您那兒坐一坐,感謝您平日的提點與照料。”
“不必了?!钡穆淠恍Γ叭蘸竽銈兒煤卯敳畋憧?。”她眼風掃向圣書房正門,問道:“圣上在嗎?”
“在的。”小宮女點頭,“不過新來的姑姑手腳不麻利,方才惹得圣上龍顏不悅,被趕了出來。這會子誰都不敢進去,屋里只有岑大人陪著?!?br/>
天授帝龍顏不悅?一個執(zhí)筆女官能出什么錯?淡心想了想,忍不住問道:“知道圣上為何生氣嗎?”
“聽說是新來的姑姑替圣上擬旨,擬了三遍圣上都不滿意,罵她蠢鈍?!毙m女低聲囑咐,“您千萬別說是我說的?!?br/>
淡心聞言略有不解。自己在圣書房當差兩年,雖是擔著“執(zhí)筆女官”的虛名,可幾乎沒動過筆,差事也稀松得很。怎的剛剛換了新人,還沒調教好,天授帝就讓她代筆擬旨了?
不過這都與她無關了。淡心再次看了看手中的圣旨,兀自走到圣書房門口,高聲道:“稟圣上,奴婢淡心求見?!?br/>
她很怕會被天授帝拒見,她不曉得是否還有勇氣再來第二次。所幸,圣書房的門很快開啟,岑江親自前來請道:“姑娘進去吧?!?br/>
淡心對岑江頷首致謝,踏入門內的同時,對方也跨出門檻,從外將門牢牢關上。她張口欲出聲阻止,身后卻適時響起沉沉話語:“朕以為你不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