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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岫頭一次感到失聲的麻煩,她竟是連半句解釋也無法出口,唯有掙開云起的鉗制,再三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不會說話?”云起見出岫掙扎,便順勢環住她的腰身,還曖昧地在她耳畔悄聲調笑,“我去向大哥要了你可好?”
出岫心中“咯噔”一聲,雙手連忙使力推拒,試圖從云起的手臂中掙脫出來。
“性子挺烈的。”云起的桃花眼瞇了起來,目光已是近乎下流,“我怎么覺得你很眼熟?看來咱倆還挺有緣分的。”他低笑一聲,松開手又道:“你說我若討要你,大哥可會割愛?”
聞此一言,出岫更是羞憤不已。她不愿招惹眼前這人,便伸手對云起比畫,也不管他是否能看懂,只想快些脫身告退。
便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一聲輕喚:“二哥。”
云起立時斂去風流笑意,轉身看向來人,笑著招呼道:“三姨娘,三弟。”
“二哥這是在做什么?”那聲音透著幾分不悅與冷淡。
“哈!這不是閑來無事,逛園子嘛!”云起敷衍著回道。
出岫聽到方才云起的稱呼,已明白不遠處的兩人是三姨太聞氏和其子云羨。可不知為何,她羞于抬頭去看那兩位主子,只怕自己方才被調戲的場面已落入他們眼中。
這般一想,出岫再也不敢耽誤,連忙朝云起行了禮,又跑去向三姨太及三爺行禮,便匆匆往知言軒返回。
這件事過后,府內倒也算是平靜。待到四月初一,各地的管事已走得七七八八,出岫也恢復慣例,每日照常去清心齋侍奉。這令她幾乎忘了那日被云起調戲之事。
四月初一、初二,并無半點異樣,云辭還興致頗高地考究她的算賬本領。
到了四月初三,事情忽然有變。
這日一早,出岫照常去清心齋,剛要進門,迎面碰見一個棕衣身影從里頭走出來,正是二爺云起。他看起來臉色不善,步子邁得風風火火。出岫見狀回避了一下,待云起走遠,才入了清心齋。
前腳剛走進書房,出岫便看到云辭沉著臉色,而管家云忠卻是一臉喜氣,還主動招呼道:“出岫姑娘來啦?”
這是怎樣一副情形?主子面沉如水,下人喜氣洋洋?在出岫眼中,云辭向來喜怒不形于色,唯一一次表露過威嚴,便是在明家父子面前。可眼前這情況是……尤其,方才云起來過一趟。
不等出岫揣摩明白,管家云忠已向云辭告了退,笑瞇瞇地出了書房。與她擦肩而過時,腳步更是頓了頓,頗具深意地瞧了她一眼。
出岫不明所以,只得輕輕叩門而入。云辭依然臉色深沉,一改往日做派,有著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令人心慌難挨。
出岫不敢詢問,唯有攬袖研墨。剛將清水倒入硯臺之中,但聽云辭忽然開口:“不急,我有事要說。”他目光帶著幾分銳利,仿佛要看穿她心中所想:“今日一早,二弟來討人了。”
二爺云起來討人了?出岫心中一驚,立刻猜出云辭所指是誰。她朱唇緊抿,忐忑不安地等待他下一句話。
“我沒有答應。”云辭直截了當地道,“二弟雖然風流無狀,但對我這個大哥也算尊敬。我拒了他,想必他不會再來打擾你。”
出岫頓時心中一輕。
“日后還是離他遠一些,閑來無事,也不要出知言軒。”云辭囑咐完畢,又輕輕嘆了口氣,“美貌于你,是個負擔吧。”
這話簡直說到出岫心坎上去了。美貌的女子依靠皮相魅惑眾生,會引來太多男人的傾心,在一眾追求者中迷失自我,分不清孰是真心,孰是假意。
想到此處,出岫亦是輕輕一嘆,有著無限感慨。
只是這片刻的失神,再尋回神思時,她瞧見云辭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自己身上,耳中聽他再問:“你認識云忠的侄子?”
云忠的侄子?出岫想起了那個書生,年紀輕輕便做了淮南地區的米行管事。可那日云管事悄悄去換賬本,便是怕云辭怪罪,倘若此刻自己實話實說,反倒像個小人在背后告狀。
如此一想,出岫已開始研墨,心里盤算著如何對云辭敷衍過去。須臾,蘸了墨汁提筆寫道:“在路上碰見過云管事。”
云辭看了看紙上的回答,沒有再追問,沉默一瞬,道:“今日我會看賬本,有竹影侍奉足矣。”
這是攆人了。出岫明白云辭今日心情不好,卻拿不準他是不是為了二爺討人的事。她原想問一問,又怕自作多情,便無言地行禮告退,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幾個丫鬟都不在,唯有淺韻的房門開著。
出岫想去向她招呼一聲,這念頭剛一興起,但見淺韻已走出房門,道:“方才云管家過來留話,讓你得空去找他一趟。”話語清淡,并不熱絡,也不疏離。
難怪淺韻的屋門開著,原來是在等著給自己傳話。出岫朝她虛行一禮,表示謝意;對方也略微頷首回禮,繼而返回屋內。
出岫聽淡心提過淺韻的為人,便沒將她的冷淡放在心上,想起云管家找自己有事,遂匆匆而去。
云忠作為云府主內的管事,已不能單單以下人的身份看待,聽說他早年是老侯爺的陪讀,因此這府中有臉面的下人,譬如竹影一類,都尊稱他一聲“忠叔”。
云忠在云府有單獨的院落,規模雖比正經的主子們小了許多,可到底也算獨門獨院,還有專供驅使的丫鬟奴仆。
出岫來到云忠的住處,未曾想到有過一面之緣的云管事也在。這個時候,他不是該回淮南看顧生意了嗎?出岫按下心中疑惑,輕輕叩響門扉。
叔侄兩人見是出岫,都顯得異常熱絡,尤其云管事,面上還有可疑的紅暈。
“出岫姑娘來得真早,是侯爺放你出來的吧?”云忠先行開口笑問。
出岫點頭。
云忠一喜,連忙去看自己的侄兒,見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又對出岫笑道:“我這侄兒也算青年俊才,在外頭掌管著淮南的根本營生,從不怯場。也唯有見了姑娘你,才會說不出話來。”
出岫微笑,只當對方說幾句客套話而已。
此時卻見云忠又轉向云管事,命道:“你去瞧瞧你嬸嬸在忙什么,我與姑娘單獨說兩句。”
云管事連連點頭,逃也似的跑去后院。
云忠見侄兒走遠了,才看向出岫,隱晦地笑問:“侯爺同意了?”
同意什么?出岫迷惑了。
“這個點兒上,姑娘不該在清心齋里侍奉筆墨?侯爺既然放你出來見老朽,那必定是同意了。”云忠再笑。
聞言,出岫更為不解。
云忠見她這副模樣,還以為她是羞赧,便又笑道:“姑娘不必擔心,我那侄兒年輕有為,日后不會虧待你的。”
出岫終于愕然。這話的意思是……
至此,云忠也看出了出岫的異常,蹙眉問道:“怎么,侯爺沒對姑娘提起?”
“什么?”出岫做了個口型。
云忠見狀沉吟片刻,才斂去笑容解釋道:“我那侄兒自從見過姑娘一次,算是害了相思病,央求老朽去找侯爺求娶。老朽拗不過侄兒的心思,今早去了清心齋……”
云忠后頭又說了些什么,出岫半個字也沒再聽進去,心中已被那句“求娶”震驚得不知所措。難怪今早云辭一直面色不悅……原來如此!
此刻明白了前因后果,出岫心中很不是滋味。云辭這是何意?二爺來討要自己,他都坦白說出來了;為何云管事提親,他沒有提及?
是覺得此事不值一提?還是拿不定主意?出岫想起今早云辭不置可否的沉默,也許……他的確是在斟酌。
出岫想起自己當初前來房州時,云辭曾說過一句話——“我可以教你詩詞歌賦、算賬管家。日后再為你尋一個好人家。”
原來這并不是一句空話。算賬管家,他教了;找個好婆家,實現得也如此之快!
如此暗自分析著,出岫更覺心中滋味難辨,仿佛是失手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并涌上心頭。她能感到自己的笑容很勉強,只不知云管家是否看得出來。
“姑娘放心,我那侄兒很牢靠,也不是輕薄之人。他爹死得早,這兩年老朽也沒少為他的親事操心,可他一個都沒瞧上。就遇上姑娘你,才算開竅了。”
云忠在努力說服出岫,而后者早已聽不進去任何話語,只兀自揣摩著云辭的想法。
云忠打理云府內務數十年,早已練就精明眼神。他見出岫一直沉默,便試探著笑問:“侯爺那邊兒既然沒對姑娘提,老朽先問上一句,姑娘愿不愿意?”
出岫一個“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可就在此時,云管事卻從后院去而復返,對云忠道:“叔叔,侄兒想與出岫姑娘單獨說兩句。”
云忠看了出岫一眼,見她沒有反對,遂笑著離開,讓兩個年輕人自行聯絡感情。
云管事見出岫表情淡淡,清妍無雙,已是緊張得有些語無倫次:“姑娘莫怪在下唐突……實在是那日初見之后……在下會對姑娘好的。”
出岫仍舊沒有反應,她想了一瞬,用手指蘸了葉子上的露水,在院中的石桌上緩緩寫道:“我是個啞巴。”
這已算是婉拒了,可云管事并不氣餒,反而解釋道:“不打緊,在下也不是話多之人。”
出岫秀眉微蹙,只得明明白白地寫道:“我配不上。”
云管事見字亦是蹙眉,亟亟反駁:“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您是侯爺身邊兒的人,在我們眼中是仙女一樣……”
他越說越有些情不自禁,癡癡地伸手去拉出岫的柔荑。后者猝不及防被他握住雙手,大為羞憤,正欲掙脫之際,卻聽院門處傳來一聲:“出岫姑娘。”
出岫循聲回望,只見竹影神色尷尬地開口輕咳。而他身前,云辭正坐在輪椅之上,清冷深沉地望向門內。
出岫被這目光瞧得發憷,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她見云辭的目光微微閃爍,最終落定在她手腕之上,那眼神分明透露著幾分不悅。
出岫想起云管事尚且捏著自己的手腕,連忙將手抽了回來。
云辭這才順勢移開目光,慢慢看向出岫,但并無任何表情,也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反倒是云管事最先回過神來,恭恭敬敬地行禮:“見過侯爺。”
云辭只作未聞,依然保持沉默,只定定看著出岫。出岫被他盯得難受兼心虛,遂無意識地低下頭來,垂眸行禮。
竹影適時再咳一聲,問道:“忠叔呢?侯爺有事吩咐。”
云管事連忙回道:“叔叔與嬸嬸在后院,小人這便去請。”說著他已轉身往后院跑去。
云管事這一走,院子里的氣氛更為沉默。出岫惶恐地立在原地,不敢抬頭去看云辭。自從知曉云管事求娶自己之后,不過片刻工夫,她的心思也算百折千回。
驚訝、了然、揣測、心虛……直至如今內心隱隱而來的負氣,來回交織,十分難受。
云辭仍舊不發一語,不說進院也不說回去。兩人一個在院內,一個在院外,隔著拱門兩兩相對,經歷著彼此相識以來最為尷尬的一個時刻。
所幸云管事很快去而復返,連帶管家云忠也一并前來,向云辭俯身行禮。云忠面上有明顯的忐忑,連連道:“不知侯爺您屈尊過來,老奴有罪。”
云辭終于將目光從出岫面上移開,看向云忠,淡淡說道:“無妨,路過你這院子,想起有些瑣事交代,便拐進來瞧瞧。”
云忠聞言更加惶恐:“侯爺有命,遣人吩咐一聲便成了,老奴自然會到您面前領命回話,何至于勞駕您親自前來?老奴惶恐。”
云辭卻未再說什么,只道:“看你院子里熱鬧而已,不必拘泥。”
熱鬧?云忠瞥了瞥自己的侄兒,又掃了出岫一眼。這兩人,一個寡言一個啞巴,如何能熱鬧得起來?然而電光石火之間,云忠登時明白了什么,再看云辭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心里終于敞亮起來。
自己侄兒這樁婚事,怕是不成了。
想到此處,云忠連忙向云辭回道:“是老奴之錯,耽擱了淮南區的生意……老奴明日便讓侄兒返程。”
云辭聞言,略略表態道:“既如此,今日你叔侄二人好生說話,云管家歇一日假吧。”
云忠心里打了個激靈,不知云辭這番話是獎是懲,卻也只能佯作不知,笑著道謝。
云辭見狀才滿意了些,垂下眼簾命道:“竹影,走吧。”卻不對出岫說一句話,更不再看她一眼。
竹影領命,推著云辭折回知言軒。他想對出岫使個眼色示意她跟上,豈知對方一直垂著眸。竹影大感無奈,只得開口暗示:“出岫姑娘,清心齋的差事還沒做完呢。”
出岫聞言回過神來,向云忠叔侄行了禮,跟在竹影身后離開。
云忠一家連忙跟出去,目送云辭一行。直至目光所及之處已看不見人影,云管事才不解地道:“咦?侯爺不是找您有事兒嗎?怎的話還沒說又走了?”
云忠狠狠瞪了自家親侄兒一眼:“你平日里算賬精明得很,怎么如今全亂了分寸!這還看不出來嗎?你那門親事黃了!明日趕緊給我回淮南去!”
那邊廂,云管事挨了叔叔的罵;這邊廂,出岫尚且等待責罰。可主仆三人順順當當回了知言軒,云辭路上沒有說過一句話,也不似要發脾氣的模樣,這令出岫很是煎熬。
最后,出岫實在受不住這沉悶的氣氛,只得懇切地看向竹影,以目光求救。
怎奈竹影似是沒瞧見一般,反倒撂下出岫,對云辭道:“主子可要回清心齋?”
云辭“嗯”了一聲。
聞言,出岫急了。清心齋里都是她的差事,竹影請示云辭回清心齋,擺明了是讓自己也跟過去,這不是自尋死路嗎?然而云辭已應下,又沒說讓她回避,她也只得默默跟上。
一路無言,待入了清心齋,竹影照例將云辭推入書房,自己退出去守在門口。出岫隨之入內,侍立一旁等待云辭示下。
書房里靜默得令人發慌,出岫悄悄看了云辭一眼,見他仍舊沉著臉色,周身都散發著清冷寒氣,令人不自覺地生畏。即便是在追虹苑面對明家父子時,出岫也沒見過他這番模樣。
當初是凜冽,如今是清寒。
良久,還是云辭率先敗下陣來,幽幽問道:“知道錯了嗎?”
出岫點了點頭,又想起自己站在云辭身后,他必定看不見。正欲走上前去,誰知云辭卻似腦后長了眼睛一般:“若知道錯了,可要檢討出來才顯得誠心。”
云辭邊說邊用右手食指敲擊桌案,又指了指案上裁好的紙張:“你錯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