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棠醒來之后, 愣了半天。
饒是余娘子一再解釋,說你家相公只是出門走走, 保證自己兩只手綁在身后, 嘴巴縫起來, 不打架,不吵架,錦棠還是嚇了個半死。
她怕陳淮安上山,不管不顧就要把陳澈給揍上一頓。
直到余娘子說:“他都說了,你要不相信,就叫我先在這兒替他跪著搓板兒,等他回來,再親自向你賠罪, 好不好?”
這一句倒是說笑了錦棠,她道:“罷了,大娘您下去吧, 我自己歇著就好。”
每天不是酒坊就是木塔巷那點小窄院子, 自幼在渭河畔,天寬地廣的地方長大的孩子,其實很憋悶的, 要不為賺錢, 要不為能把錦堂香酒銷出去, 錦棠壓根不想呆在悶籠子似的京城里。
難得休息一日,這鳳凰嶺又是個風景極其優美的地方。
上輩子她心心念念,總想來走一走的, 就因為陳淮安總是忙忙忙,不能成行。
這不,好容易來了,是得好好兒的休息休息。
自后門推開院子而出,就在山腳下,是一條潺潺而流的小溪水,溪邊生著蘆葦,溪里的鵝卵石都叫溪水給沖刷的圓圓兒的。在河畔,錦棠撿了幾枚模樣漂亮的鵝卵石,心中一念,要是芷堂和宣堂兩個能來,閑時帶到這溪畔來,倆個小弟弟必定會很開心的。
轉眼離家已三年,倆弟弟如今也有三四歲了。
要是他們也能來京城,要是娘和念堂也能來京城,該有多好。
“小皇子生了病,不思飲食,連著三五日了,急壞了一群老太醫們。”有人緩緩說著,從緣石而搭的木質樓梯上拾步而下,走到溪邊是才停。
錦棠抬起頭來,見是林欽,只得應道:“如此熱天,小皇子怕是中暑了。大人該給太醫們給些建議,就說雖然孩子的腸胃弱不能吃涼食,但小男孩的體內是有三昧真火的,給他吃點冰涼的,他的胃口就開了。”
林欽頓了片刻,再下一級:“他想吃你作的涼糕,所以不肯吃宮里的東西。羅東家難道不知道?”
如此,就只離著一級木階了。
而且,林欽說話的聲音也頗有些不對。
他再緩緩屈膝,蹲著,與錦棠之前便只隔著一條小溪了。
溪水潺潺,他道:“前兒為何不來?難道羅東家不覺得,小皇子得病,非是因為中了暑,而是因為未見到羅東家,得了相思病?”
這話就有幾分輕浮了。
一個孩子,緣何會為了她而得相思病。
錦棠抬頭,恰就對上林欽的目光。
他穿著件褚面的圓領纻絲袍子,面龐白凈,陽光下可以看得清楚眼角的紋尾。
原本很輕浮的話,叫他說出來,倒是很懇切,懇切到錦棠都不好說自己受到了冒犯。
她從地河里摸出來的小鵝卵石,全都擺在林欽腳邊的木梯上。
林欽蹲下,錦棠倒是站起來了。
她將幾枚鵝卵石全收了起來,道:“舅舅可要進客棧中去坐坐?”
林欽聽她叫了聲舅舅,眉頭簇了簇,隨即道:“不必了。”接著,他又道:“終歸是一段緣份,小皇子是真正拿羅東家當成娘親,羅東家如今冒冒然的就不見他了,怕是不好吧。”
要說跟朱玄林的一段關系,一開始是起自于那孩子無人照顧,而且因為他上輩子變成了個傻子,最后是黃玉洛的兒子做了太子,成為繼位之君,她想改變小皇子的成長軌跡,才做的。
但這種交往,一直以來都是瞞著陳淮安的。
上輩子兩個丈夫,她已決意不論前途如何,都要跟陳淮安彌補上輩子的傷痕,走完一生,就決計不會再跟林欽有任何牽扯。
而林欽這一年來,雖說與她有過往來,但也一直是君子之風,從來沒有多說過一句話,她才放心的,借著他與小皇子有了些往來。
但今天不同。
顯然,今天他是故意跟到這小徑上,與她來個偶遇的。
想到這里,本欲撥腿就走的,錦棠又停下來,折身回來對林欽說道:“舅舅,您信命嗎?”
林欽要不信是命運的欽點,叫他半生蹉跎,兜兜轉轉一直無法成親,也就不會遇到羅錦棠了。
他站了起來,手扶著腰帶,午后的風涼涼,拂過他緊窄的腰際,吹著身后的蘆葦,他道:“我信。”
聽語氣,顯然因為她喚他作舅舅,他心中十分的不滿,但總還是強抑著那股不滿和不適。
錦棠于是柔聲說道:“我和淮安,恰就是命運撮合的夫妻,打不離,吵不散。至于小皇子,他的命運也是天定的,我想,宮中那么多人,皇上有十二位妃子,個個兒疼他,我所作的,于他來說其實沒有太大的益處。
所以,舅舅,往后我怕是不會再去見小皇子了,煩請您轉告一聲。”
林欽愣在石梯上,半晌,忽而道:“羅小東家,本使信命,但也信一點,小皇子的性命和安全,一直由你主宰。
咱們且不論此事了。過兩天,吳七會給你送一只冰鑒過去,那是給小皇子裝食物的,如今天熱,記得好好保存。”
錦棠道:“舅舅,您這話,我怎么聽著話里有話似的?”
林欽忽而拾級,快步走了下來,走到錦棠對面時粗喘了幾息,啞聲道:“本使與陸家毫無關系,便姓氏也不同,本使姓上官,就是你于夢里喚過的那個上官。
羅錦棠,你是個聰明的女子,記得一點,小皇子的命運就掌握在你手里。”
他依舊在笑,尾紋淡淡,清瘦而又俊儔,但這番話說的格外陰寒。
還不等錦棠再反駁,他已拾級而上,走了。
過了不一會兒,陳淮安就回來了。
他走的時候還新刮過胡須,回來已是一寸青的茬子,不比剛從河北回來的時候,下巴上像掛了只刺猬,但是一看那層胡茬子,錦棠就知道他已經跟人生過一回氣了。
她因為見過一回林欽,又不知道陳淮安來的時候有沒有撞見林欽,份外的不安。
晚飯就是余娘子熬的蓮子粥,配著素點心。
鮮蓮子的清香格外適口,點心也極好吃。
陳淮安洗了把臉,一臉的陰沉,倆人就對坐在廊廡下吃粥。
錦棠只當他是半路遇上林欽了,心里還在琢磨,怎么才能不惹惱陳淮安,還把她給小皇子送了一年飯的事兒告訴他呢?
另還有一點。
她上輩子雖說是和林欽成親了,但白擔了個虛名兒,跟林欽之間,可是真真正正,沒有過任何一丁點兒的肌膚之親。
昨夜倆人事兒作到半夜的時候,陳淮安還在耳邊問過她,他是不是比林欽更強,活兒更好,逼著逼著,將她撞到快斷氣兒了,就非得要逼她說出一句來。
這人口無遮攔,要在平時,錦棠能抽死他。
但是在那種時候,錦棠自己也神智不清,似乎還曾說過他確實比林欽強的話兒。
這可真是,錦棠早晨起來就一直在悔,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她提心吊膽的吃著,想要解釋,看陳淮安陰沉著臉隨時想要打人的樣子,又怕倆人言語間就要吵起來,舔了枚蓮子,下了好大的決心才要開口,便聽陳淮安忽而說道:“人活著比什么都重要。今兒上山,我瞧見陳澈在給余鳳林作法事,瞧他那樣子也是虔誠的,虔誠到他二爺我都不好意思罵他。
但說實話,人死如燈滅,等她死了給她頌多少經有什么用,最重要的是活著。
至少二爺我死的時候,我的女人還活著,就這一點,我就足以傲視他陳澈。”
錦棠不明究里,半勺子粥還在半空里擱著,柔聲道:“為何忽而說起這個來?”
陳淮安依舊因為陳澈放冷自己而憤憤不平,默了良久,忽而又湊了過來:“趕緊吃,你沒瞧太陽都落山了?”
說著,他幾口吞完了粥,還啞聲道:“你不是喜歡我的胡子,我特地沒刮,今晚好好伺候伺候你。”
錦棠心說,我哪里有?
但不可抑制的,她還是夾了夾雙腿。但那胡茬從軟肉上刺過,確實是極爽利的。
陳淮安早就盯著,瞧錦棠臉上飛過一抹紅暈,伸手在她鼻尖上點了點,道:“你等著,我去溪邊洗個澡。”
這晴天白日的,他跟頭黑熊似的鉆溪里,也不怕嚇到人?
錦棠剛想喊,陳淮安已經轉身,出門了。
……
如此熱的天兒,荷風,涼席,等余娘子進來收盤子的時候,正房臨窗那張本就不怎么結實的床咯吱咯吱,不停的響著。
她低聲道:“便再年青男女沒節制,也注意著些,不要把人家的炕給弄塌了才好。”
說著,她還站著聽了許久。
好吧,屋子里那男人,進來的時候余娘子就覺得他是個野人。她這般大的聲音,他非但不停,那咯吱咯吱的聲兒反倒是更猛了。
余娘子撇著嘴搖著頭,嘖嘖嘆著,連桌子端起,這才出去了。
山上。
敏敏王妃拉著林欽,一起到禪院中,正在給陸寶娟說情。
堂堂首輔大人,將母親,妻子和大兒子全都圈禁起來,這種事情怎么都不可能壓得住的。
而徜若老太太或者陸寶娟死了,他和陳淮安至少有一個要回家守孝,要說,這人就是死不會變通。
敏敏王妃是連皇上都要喚一句太妃的,笑瞇瞇的跟陳澈說了許久,讓把陸寶娟放出來,再則,她保證陸寶娟是真的沒有想過要傷害錦棠,自家兒媳婦,疼都疼不來,她又怎么可能去傷害她?
陳澈另換了一件襕衫,穩穩的坐在禪床上,手中搖著把蒲扇,聽敏敏王妃笑瞇瞇的說了半晌,喚來自己的侍衛陳同,直接當著敏敏王妃的面說道:“去,回府,當著老太太和陸氏的面傳本輔的話,就說她們要是再敢托人求情,我就立刻讓陳淮安回家丁憂。
要老太太還有不滿,告訴她,本輔也立刻辭官,回家丁憂。”
這意思是,他要殺妻殺母了這是?
為了一個余鳳林,至于這樣嗎?
三年時間,于一個正值盛年的男子來說,得有多重要?
敏敏王妃性子天真,心思細膩,也是旭親王自來一直疼著慣著愛著寵著的,哪里受過這等當面氣?
噎了個仰倒,她終于氣呼呼的站起來,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今天該多更點兒的,但作者最近得多備點稿子,趕在暑假完結前,帶孩子回趟老家。
我兒子的本命在老家,最愛的好朋友也在老家,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他會那么喜歡農村。
于他來說,在城里面所過的每一天,那怕過年,也比不上讓他回老家,到小河邊,到麥田里,到苞米地里去野去浪那樣歡喜。
所以,親們,理解一下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