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天,夏瘸子明顯有些心不在焉,低低道,“申叔,你說官府真的是要用我們?會不會拿我們作餌啊?”</br> “嘁!就你這個瘸子,拿你作餌?喂狗都嫌骨頭多!你不看別的,就看扛到家里的糧食,是不是該出份力?”</br> 這倒是。</br> “我也沒說不出力,這不是怕么?”</br> 呵呵。</br> 斷了只胳膊的申老爹,冷笑起來,“都一把歲數了,難道你見過天上掉餡餅?這前怕狼后怕虎的,你索性回去。等我見著賊人,立了功勞,我還想多掙一份炭火呢。否則回頭天兒冷起來,凍不死你!”</br> 夏瘸子閉嘴了。</br> 他們這些傷殘老兵,退役的日子真是不好過。</br> 雖有撫恤銀子,可這么些年下來,早花干凈了。</br> 他倆還算好,服役前就成了親,俱有媳婦兒女。否則落個殘疾回來,誰肯服侍?</br> 可即便如此,誰不盼著多掙些銀錢,手頭寬裕,家里人看重呢?</br> 前兒官府悄悄來送了糧,家里總算能吃頓飽飯了。他那冷臉媳婦這兩天,可是一個笑臉相迎。兒女還搶著給他打水燙腳,不知多孝順。</br> 夏瘸子不怪他們。</br> 鄉下日子本就困苦,誰家養得起閑人?</br> 換作自己,也不一定能對個傷殘家人,總有好臉色。</br> 申老爹道,“看你死去老爹的份上,我給你遞個準話。咱們這一帶,地形太復雜,我聽官府那意思,怕是以后想長期用到咱們。你要不干,官府自會去找別人。到時你餓得要死,可別說我這個做叔的,沒提醒過你?!?lt;/br> 夏瘸子再一想,下定決心了。</br> 自己本是半個廢人,再不巴著這樣機會,又能做得了什么?</br> 才想表個決心,可他到底年輕,眼神好,一下瞟見蘆葦蕩里有人影閃動了。</br> 趕緊暗地里拉了申老爹一把,怪叫起來。</br> “哎!叔你看,那兒是有野鴨子么?你腿腳好,先過去看看?!?lt;/br> 申老爹會意,佯怒道,“說好了一起來撿鴨蛋,你又凈想偷懶。愛去不去,撿到了我也不會分給你!”</br> 二人在這拉拉扯扯,吵吵鬧鬧的前行,就等著蘆葦蕩子里的黑影,有時間躥出來,拿刀架上二人脖子。</br> “說!官兵在哪里?”</br> “哎呀大爺,這我們可不知道啊,聽說好象是走了。”</br> “真走了?走了幾日?”</br> “有兩三日了吧,要不我們也不敢出來撿鴨蛋啊。都說要打仗呢,我們這又老又瘸的,可不得躲家里?”</br> “大爺您可千萬別殺我們,我們撿的鴨蛋都歸您,行不?”</br> “誰稀罕這個?”</br> 那山賊看二人做小伏低,毫無反抗之力,顯然放下了戒心,轉頭叫同伙出來,“行了,出來吧,他們沒埋伏。是把這兩個做掉,還是——”</br> 他話音未落,申老爹和夏瘸子,卻在看清就兩個賊寇之后,對視一眼,猛地同時暴起發力!</br> 申老爹褲腿里暗藏的柴刀,砍翻了第一個人的腳踝。</br> 進而夏瘸子奪過此賊手中掉落的鋼刀,直接就捅死了第二個同伙。</br> 這是軍中配合過的陣法,就算多年不用,對付兩個大意的賊寇,還是綽綽有余。</br> 第一個賊寇痛苦不堪,慘叫連連。</br> 申老爹喘著粗氣,嘿嘿一笑,“身手不錯。一個人頭,得記一功了。”</br> 夏瘸子依舊如軍中對敵般持持刀警戒,“先別說笑了,說不定還有同伙在附近接應。趕緊拎上他走,別弄死了,回頭問出線索,也是大功一件?!?lt;/br> “審人你叔可在行,快走!”</br> 躲在遠處山坳里的尉遲圭,收著不斷傳來的好消息,挑眉笑得開懷。</br> “瞧瞧瞧瞧,這老兵出馬,就是一個頂倆!這些見不得人的王八羔子,就算藏在泥地里裝蘿卜,也給老子一個一個拔出來!”</br> “喏!”</br> 親兵應了一聲,跑去傳話了。</br> 各鄉各村,早已埋伏了幾十支小分隊。只等收到線報,跑去抓人就是。</br> 要問這是什么打法,虎威大將軍自己也說不清。</br> 反正虛虛實實,真真假假。</br> 化整為零,零敲碎打。</br> 抓大魚就用大網,抓小魚就用小網。</br> 再用小蟲釣小蝦,等零零散散抓完大部分,就算留幾只漏網的小蝦米,相信有這些老兵盯著,也蹦噠不起來了。</br> 所以大將軍一面等著捷報頻傳,一面去書箱里挑書了。</br> 下一本,給小媳婦送什么好呢?</br> 哎,</br> 這本什么食話,好象是個菜譜啊。</br> 大將軍眼珠子轉了幾圈,就讓人送去了。</br> 小媳婦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啥也不會做的。</br> 這回要怎么翻,他還有些小期待呢。</br> 要問他怎么看出來許惜顏的翻譯,簡單啊。</br> 他上回給許惜顏告密的信中,不是故意點了幾個黑墨團么?</br> 這回在許惜顏的小冊子里,看到有些略微寫得胖一點的字,他就格外留心。</br> 然后串起來一讀,果然就破解了。</br> 衛績那小子就是想太多,才想不明白。</br> 還是他和小媳婦心有靈犀,嘻嘻,簡直天生一對呢!</br> 十月底的渡口,風冷刺骨。</br> 更兼下著細雨,越發濕冷。</br> 回到客棧的許樵,脫下身上斗篷,在爐邊烤了烤身上的寒氣,才搓著手上樓回話。</br> “已經聯系好船只了,明兒就可渡江。過去就是和州,俱是官道,再走上十來天,咱們就能回京了。”</br> 柏二太太總算安下心來,卻又自責,“都怪我,在家里耽擱時間長了,連厚衣裳都沒帶幾件,你這出去,可凍壞了吧?”</br> 許樵笑道,“我年輕,沒事兒。外頭看著雨大,跑起來也不太冷。倒是祖母,明兒可得穿厚實些。船上風大,可不比平地。我今兒出門,給您和二妹妹一人買了件披風,雖料子差了些,好歹湊合著擋擋風吧。”</br> 柏二太太慈愛道,“你們兄妹倆,倒想到一塊兒去了。你二妹妹今兒也打發人,去采買了好些厚棉衣,已經都發下去了。你的擱你屋里了,快去試試,不合適還能讓丫鬟改改。還有你妹妹給你準備的小禮物,快去瞧瞧?!?lt;/br> 還有禮物?</br> 許樵回屋,先試過棉襖,雖是民間粗布,到底暖和。穿在衣裳里頭,也看不出寒酸。</br> 旁邊包袱里,就是給他的禮物。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