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許樵也泡了熱水澡,喝過姜湯過來時,被救的小家伙已經收拾干凈了。</br> 只可惜船上沒有小孩兒衣裳,只得光著屁股拿床薄被裹了起來,正給丫鬟抱著,喂他吃粥。</br> 屋里有下人剛端上的魚湯鍋子,熱氣騰騰,香氣撲鼻。</br> 小孩兒顯然更饞這個。</br> 卻沒哭鬧,只一眼一眼,自以為別人不知的偷偷瞄著,小模樣十分可愛。</br> 許樵噗哧就笑了。</br> 也不知為何,瞧著這白白軟軟,面團一樣的小胖娃娃,就想逗一逗。</br> “害我丟了皮帽子,小饞貓,喏,給一個你吧。”</br> 他去鍋里撈了一顆潔白魚丸,拿小碗送到小家伙跟前,眼見他迫不及待張大小嘴,卻又壞心眼的挪開。</br> “你太小了,還是別吃了。”</br> 小家伙張大嘴,震驚的眼神,顯露無疑,忽地憤憤說了一句。</br> “刁民!”</br> 奶聲奶氣,倒是字正腔圓。</br> 噗哈哈哈。</br> 這回,連柏二太太都給逗笑了。</br> “這孩子怕還是個官家子弟吧?甚有官威呢。瞧這小模樣長得,我怎么覺得有些眼熟呢?”</br> “象二哥哥。”</br> 許惜顏也看出來了,“讓人去岸上官府報個信吧,說不定還能快些。”</br> 這話極是。</br> 要是官宦人家走失的孩子,定然會第一時間去知會附近官府幫忙留意。這天都黑了,人家在江面上尋不著人,肯定會上岸求助。</br> 這邊許家祖孫帶著小家伙,熱氣騰騰吃了頓魚湯鍋子。</br> 當然,在大魚丸的誘惑下,小男孩又斷斷續續,吐出一些線索。</br> 他爹爹應當是個官兒,只說不清是什么人家。</br> 倒是反復提到姨娘,應是個妾生子。</br> 這小孩的小名兒,不知道是叫可可,還是克克,又說自己叫七寶,還有哥哥姐姐。</br> 但這小孩兒性格著實是好,跟許家人也投緣。不論是對著嚴肅的柏二太太,還有冷清的許惜顏,都肯露出笑臉。</br> 但他最喜歡的,還是那個“刁民”。</br> 就算許樵“欺負”過他,但小家伙很大方,不記仇,還是想跟他玩。</br> 柏二太太看得有趣,開玩笑說,“你要是沒人要,就跟咱們回京城,叫他做你哥哥可好?”</br> 誰知那孩子卻是聽懂了,突然又冒了句詞,“京城,三叔!”</br> 那是在京城有親?</br> 許樵還想逗他,許惜顏忽地喚了聲,“鳴翠。”</br> 小男孩倏地轉頭,幾乎條件反射的喊了聲,“姨娘?”</br> 柏二太太色變。</br> 許樵色變。</br> 許惜顏又假意跟丫鬟說話,“去看看許大人回來沒有。”</br> 小孩也跟著望向船艙門口,不加思索的喊,“爹爹,爹爹!”</br> 這下子,柏二太太和許樵全都呆了。</br> 這世上有這種巧合嗎?</br> 許樵在外為官的親爹許潤,身邊帶的通房丫鬟,就叫鳴翠。</br> 可從來沒聽他說,已經多了個兒子啊?</br> 此時,打發去官府報信的下人匆匆進來,神色詭異,“太太太太,二爺,是二爺來了!”</br> 船艙門簾挑開,一個沉穩的中年男子匆匆趕來,身上快被雨水和泥水濕透,但一雙眼睛卻是灼灼有神。</br> 相貌與許觀海有五六分相似,但不似許觀海那般俊逸秀美,而偏向朗正威嚴。</br> 這是隨了親爹,柏二太太過世的丈夫。</br> 不是許潤,又是何人?</br> 在他身后,跟著個年約三十,瓜子臉的丫鬟。娟秀文雅,渾身濕透,烏黑的頭發濕淋淋貼在臉上,越發顯得面白唇青,搖搖欲墜,正是鳴翠。</br> 進來船艙,看到小孩完好無損。鳴翠和許潤二人,先是松了口氣。</br> 再看小孩兒高興得伸手要抱抱,還嚷著“爹爹,姨娘”時,二人又同時頓住腳步。</br> 再看著沉默的柏二太太,還有驚愕之色溢于言表的許樵,以及沉靜無聲的許惜顏,許潤眼神復雜,似在躊躇措詞,鳴翠先撲通跪下了。</br> 沙啞著嗓子,幾乎是撕心裂肺的哀求。</br> “二太太,奴婢,奴婢愿意到鄉下莊子里,只求別趕我走!讓奴婢能知道七哥兒過得好不好,偶爾遠遠的看他一眼就好!求您了,別趕我走!”</br> 柏二太太還沒發話,可鳴翠重重磕了幾個頭,就暈死過去。</br> 她心力交瘁,能撐到現在已是極致。如今看到孩子安好,那口氣一松,人就撐不住了。</br> 要說這孩子雖然來得不是時候,可有哪個做母親的,不盼望有個自己的孩子?</br> 在京城是不可能的。</br> 尹二奶奶絕不會允許。</br> 她沒有別的毛病,就這一條,善妒。</br> 當年能為了不讓妾室進門,鬧著上吊,硬把章姨娘塞給了許觀海,自然更不會容許別人生下丈夫的兒女。</br> 原本,鳴翠早就死心了。誰知在跟著許潤來到任上之后,卻意外懷上了呢?</br> 二爺心善,聽大夫說她身子不好,要是這胎再打掉,只怕就再也懷不上了。于是瞞著二奶奶,讓她悄悄把孩子生了下來。</br> 鳴翠是滿懷感激的。</br> 帶著孩子在任上,苦雖苦了些,可每回瞧見孩子天真無邪的小臉,她就什么都不怕了。</br> 許潤雖然嘴上不說,但一日一日的相處下來,他也是越發喜歡這個小兒子。</br> 畢竟親生骨肉,又肥胖討喜,誰不愛?</br> 可紙是包不住火的。</br> 大家心里都懸著把刀,唯恐哪日會落下來。</br> 前幾個月,接到京城調令,要許潤回京復命時,二人心里都清楚。</br> 這把刀,總算到了要落下來的時候了。</br> 二爺說,別怕。</br> 就算尹二奶奶不高興,他也會給孩子一個名分,畢竟都生出來了。</br> 可鳴翠還是擔心。</br> 回京的路上,提心吊膽,從沒睡個踏實覺。</br> 今兒這么大的雨,許潤怕有危險,叫船到碼頭停泊避雨。正要下船時,她在甲板上腳下一滑,整個人抱著孩子就掉了下去。</br> 還好二爺離得近,一把將她撈起。</br> 可孩子,她原本緊緊抱在懷里的孩子,卻是被大水沖走了!</br> 眼看小小的襁褓被急速的水流帶走,鳴翠快瘋了。</br> 她是寧肯被人千刀萬剮,也不愿意自己唯一的孩子出事。</br> 難道老天爺也覺得她這樣的賤婢,不配擁有這么好的孩子么?</br> 那當初又何必給她!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