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二奶奶跟鉆進牛角尖一樣,就認準了一條。</br> 丈夫背著自己,讓通房丫鬟生養了孩子,就是對不起她。</br> 這孩子就是野種,就是不準進門。</br> 總之,她這嫡母不認,許家這樣的門香書第,還能為個庶子,逼死她這嫡妻不成?</br> 所以她就是要鬧。</br> 許樵,突然就理解了他爹。</br> 為什么小弟弟都一歲多了,一直不敢跟家里說。</br> 只怕也是太了解他娘了,知道她是怎么都不肯接受的吧?</br> 鳴翠打過三胎的事,恐怕連許潤都不知道。</br> 這樣一個連胎兒都不愿接受的主母,又怎么可能接受一個活生生的庶子?</br> 但若是尹二奶奶真這么不情愿,當初又何必假裝賢惠,給丈夫收通房丫鬟呢?</br> 許樵已經不想跟他娘再說下去了,只將妹妹扶起來,替她擦了眼淚。</br> “我跟三叔約好,要去接祖母父親回家。娘若還這么鬧,那我只好叫爹先別回家了。”</br> 許桐臉上還掛著淚珠,聞言一怔。</br> 尹二奶奶反應過來之后,簡直要瘋,“你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你這個孽——”</br> 她抬起手,還想打兒子耳光,卻被許樵一把抓住了。</br> 然后尹氏突然驚覺,這出門一趟,小半年不見,兒子已經比她高出些許。</br> 手也更穩,更有力了。</br> “我和妹妹好歹是娘親生,娘要打罵我們,自是使得。只在動手之前,最好先說個緣由。否則與那些無知潑婦,有什么區別?”</br> 尹二奶奶給噎住了。</br> 再看兒子的目光,突然有些陌生。</br> 許樵靜靜看著她,目光里沒有怨恨,卻也沒有了同情。</br> “自然,我是希望娘能理解爹爹,一家和睦的。但要是娘實在不能接受,又何必叫爹爹回來受氣?爹爹在外為官幾年,吃了多少辛苦,娘一句沒問過。只為了小弟吵鬧不休,若如此,倒不如讓爹爹帶著弟弟在外頭住幾日,娘也冷靜下吧。”</br> 他將尹二奶奶的胳膊放下,拉著許桐一起出了門,然后自走了。</br> 可許桐不放心的回頭去看,就見尹二奶奶呆滯了好一時,突然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br> “走吧走吧,你們這些白眼狼,統統走吧!桐兒,你也不理娘了么?”</br> 許桐到底心軟,重又邁步回屋,“娘,您別這樣。哥哥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您這么鬧,讓爹爹怎么回來?”</br> 尹二奶奶象抓個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女兒,“桐兒,還是你好。不象你哥哥,我這么些年,怎么就養了這么個東西!他就跟你爹一樣心狠,一樣絕情!”</br> 顯然,許樵的話都白說了,尹氏半字沒聽到心里去。</br> 許桐十分無奈,可看親娘哭得這般哀切,又實在狠不下心,丟下她一人。只得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撫。</br> 卻不知尹二奶奶得了安慰,越發覺得自己委屈,哭得不肯消停。</br> 她這里鬧出這般大的動靜,許家其他各房不是不知道。</br> 象二房的余大奶奶,素來是個熱心人,想來想去,主動來找許太夫人了。</br> “要不要我們去幫著勸勸?原本弟妹也是要來的,我怕人多,反惹得二嫂子不喜,便只自己過來了。”</br> 許太夫人目光慈和,“好孩子,虧你們想著了。”</br> 哪象鄒大太太呀,她都派人去請了。推三阻四,各種借口,就是不想管。這還是族長夫人呢,竟不如隔房的妯娌。</br> 但這樣招罵的事,太夫人也不想讓二房沾手。</br> 打發了余大奶奶回去,她想想讓人準備了一下,親自去見尹二奶奶了。</br> 許桐連忙放開母親,出來迎接曾祖母。</br> 可尹二奶奶聽說,卻把她抓得更緊了,本來早停了的眼淚,這會子卻哭得更加大聲。</br> 顯是哭給老太太聽的。</br> 許桐很是難堪,等許太夫人進來,真是羞得沒處站了。</br> “老太太,恕桐兒無禮……”</br> 她到底年紀還小,說著話,眼淚便在眼眶里打轉了。</br> 又羞又窘。</br> 無論如何,孝道是大義。</br> 娘這么鬧,竟連體統都不顧了。這名聲傳出去,能聽嗎?</br> 許太夫人倒是寬和,“行了,都別拘禮了。我知道你們娘兒倆,尤其是你娘受委屈了。我過來,就是給你娘主持公道的。桐兒她娘,你也別哭了。說說,你是個什么打算?”</br> 尹氏心中一松。</br> 果然許家人還是講道義的,連小杜氏都容忍了這么多年。她就鬧一鬧,怎么了?</br> “老太太,不是我氣量狹小不容人,否則也不會作主,給鳴翠開臉了。只這事吧,二爺辦得實在是傷透了我的心。他從前答應得好好的,都不作數了。且把孩子養得這么大了,才告訴家里。這叫外人,怎么想我?難道我就是那般潑婦,連個庶子也容不下?”m.</br> 連許桐都快聽不下去了。</br> 方才說只要庶子進門,就要弄死他的是誰?</br> 這真是典型的倒打一耙,什么好話都給她說盡了,還讓別人怎么說?</br> 許太夫人眼皮子也不抬,只是聽著,“那你說,該怎么辦?”</br> 尹氏偷偷覷一眼老太太的神色,不見動怒,就大著膽子說了,“我也不是要怎樣,如今孩子都生了,也不能塞回肚里去。只我覺得吧,咱家一向和睦。二爺對我,對兩個孩子都極好,兩口子從沒紅過臉。如今鬧出這事,想必是鳴翠那賤婢年紀大了,生了壞心。這樣禍水,萬萬不可留在家里。</br> 只她到底服侍二爺一場,若打發出去,到底不大體面。我便想著,不如把她打發回我娘家去。橫豎她爹娘兄弟都在呢,一來一家團圓,二來有家里人看管著,她也不敢作怪。我再拿些銀子,管她一世衣食周全,也就是了。</br> 至于那孩子,既是二爺的親骨肉,自是要接進府里來的。日后養在我跟前,也就是了。”</br> 許桐手足冰涼,聽得齒冷。</br> 許家是沒有這些糟心事,可她在旁處又不是沒有聽說過。</br> 尹二奶奶這么要求,竟是一定要弄死她們母子了。</br> 鳴翠回去尹家,矬磨幾年,報個亡故,誰敢追究?</br> 小弟弟才一歲多的年紀,這般年幼,沒親娘看護,只要下人稍稍疏忽,晚上揭個被子,得個風寒就可能要了小命。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