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惜顏很是稀奇。</br> 大概是胡人血統,尉遲家人俱都身材高挑,膚色偏白。濃眉大眼,很是英武。</br> 怎么偏偏尉遲圭,生成那般鬼樣子?</br> 他是揀來的?還是長歪了?</br> 少女的小腹誹,讓遠在數百里之外的尉遲將軍,忍不住打了個大大噴嚏。</br> 身邊小兵好心問候,“將軍可是著涼了?”</br> 呸呸呸!</br> 尉遲將軍很是得意,摸一把亂糟糟的絡腮胡子,“必然是京城的小美人兒,思念本將軍了。”</br> 確定是思念,不是怨念?</br> 小兵沒敢吭聲,心想就這副鬼樣子,他們這些糙漢子經常被嚇到,小美人兒想他才有鬼咧!</br> 算了,讓他自己發夢去吧。</br> 此時,京城里的小美人兒,許惜顏淡淡掃過尉遲家人,心里已經有了數。</br> 尉遲圭的親爹尉遲炎,早年過世。</br> 寡母蕭氏,將他們姐弟四人,拉扯長大。</br> 家中最親近的,除了祖父尉遲海,便是大伯一家子。</br> 但看尉遲煒父子兩個,顯然不象干粗活的,蕭氏一雙手,卻指節粗大。</br> 個中緣由,不問也罷。</br> 眼下祖母新喪,論理尉遲家人,皆應重孝,尤其男丁。但尉遲煒父子只穿了身淡青素服,還是嶄新的料子。只在額上,系了根白布條充數。</br> 蕭氏卻正經穿著服喪的月白綾裙,也未戴半件首飾。想是婆婆新喪時趕制,便一直未曾換過。入京前雖漿洗過,很是干凈,卻明顯有幾分舊意。</br> 許惜顏之前接到消息,知道這確實是一家子貨真價實的鄉下人。</br> 有著幾乎所有窮人的劣根性,以及一夜暴富的壞毛病。</br> 但如今親眼瞧見,尤其看到他家居然讓大伯子,和寡居的弟妹,帶著這么大的兒子一道出來迎賓,還是年輕的女客,半點不知避嫌。這份規矩,也真是夠夠的了。</br> 冷眼瞧著蕭氏的臉色,也是一言難盡。</br> 從頭到尾,眼皮子都沒抬半下,跟個木頭人似的,顯然心中有氣。</br> 嗯,知道生氣,就還有得救。</br> 許惜顏微一打量,便吩咐下人,先把禮物捧了上來。</br> 四匹錦緞,四匣筆墨,是給女眷和族中子弟的。</br> 另有一柄金光閃閃的金玉如意,是孝敬尉遲老太爺子的。</br> 最后許惜顏指著那副畫,命人捧給蕭氏。</br> “這是我父親臨摹前朝古畫,畫的一副幼虎圖。聽聞太太有三子,畫上恰有三只幼虎,故此贈與夫人,請勿見棄。”</br> 原本打定主意當個木頭人的蕭氏,聞言這才抬眼,看了許惜顏一眼。</br> 只一眼,又垂下頭去。</br> 這小貴女年紀不大,容光太盛,讓她自慚形穢。</br> 原本聽說這小貴女要賜婚給兒子,卻又看不上她家的怨忿,忽地就煙消云散了。</br> 這樣精致漂亮,跟小仙女兒似的姑娘,能看得上她家,那才有鬼呢!</br> 蕭氏再看一眼那副畫,唇角便多了三分柔和。</br> “多謝郡主。畫很好,我很喜歡。”</br> 她雖只是鄉間秀才之女,但行事說話,好歹比故作文雅的尉遲煒,讓人舒服多了。</br> 衛績道,“升平郡主的父親,可是當年的探花郎,又是公主駙馬,富貴雙全,書畫俱佳。許多人寧肯千金求他一副真跡,添個好彩。伯母已有一虎子,再得了此畫,余下二位賢弟必也將鵬程萬里,與尉遲兄一般,蘭桂齊芳。”</br> 蕭氏唇邊笑意更深,“我沒那么貪心。二郎雖有出息,卻也是拿性命博的功名。只要他兩個弟弟,能本分做人,好好做事,我就心滿意足了。”</br> 許惜顏暗暗點頭,這才是一個母親正常的心態。</br> 誰知尉遲煒道,“弟妹既不想兩個侄子有出息,這畫擱你那兒也沒用,不如給大郎吧。他正是要讀書考取功名的時候,有張好畫,也是個吉兆。郡主,這便是吶個,犬子。也是我尉遲家的長孫,模樣好,讀書也好著呢!”</br> 衛績額頭青筋直跳,臉色微黑。</br> 這鄉下人推銷女婿的語氣,到底幾個意思?</br> 還真以為一人得道,就能雞犬升天?</br> 人家連虎威大將軍都不想要,還能看上你這連一文不名的鄉下親戚?</br> 快醒醒,別發你娘的春秋大夢了!</br> 蕭氏握緊了畫,臉色也難看起來。</br> 當母親的,也許只希望子女平安,可有對子女前程祝福的好東西,誰愿意給旁人?</br> 可她要是不給,回頭大伯鬧到公爹那里,還是會逼著她給的。</br> 忽聽少女清柔的聲音,如珠玉相撞,靜靜響起,“既然尉遲公子如此用功,可有考中功名?哪一年的舉人,還是進士?”</br> 哈!</br> 蕭氏差點冷笑出聲。</br> 白糟蹋了那么多的錢財糧食,這父子倆號稱讀書多年,可是屁也沒中過一個。</br> 但尉遲煒臉皮挺厚,“這不是還小么?他才二十一呢,過幾年總會考中的。”</br> 可少女淡道,“都及冠了呀?我父親及冠時,已高中探花。要不等大公子中了舉人,再來求畫吧。否則這掛得太早,反怕擋了令郎的福氣。”</br> 呃……</br> 這下子,尉遲煒才總算知羞了。偏又妒忌的看一眼蕭氏,“弟妹,你聽到沒有?這畫福氣大,你也別掛了。”</br> 蕭氏心中惱火,忍不住橫他一眼,冷著臉道,“大伯怕是弄錯了吧?這畫是郡主送我的,又不是給我兩個兒子的。我掛我自己屋里,有何不妥?我家二郎,怕是還能擔起這份福氣。替他兩個弟弟一并挑著,也不怕不妥了。”</br> “正是如此。”許惜顏接話很快,“煩請太太引路,升平也該去向府上太爺問安了。至于尉遲大爺和公子,不如去門上稍候,等著迎客吧。畢竟,府上方才怠慢了我,我可以見諒。但若是怠慢了外客,就不好了。”</br> 尉遲煒給堵得難受。</br> 憑什么讓他們父子去門上等人?</br> 蕭氏卻心中痛快,對這個敢說敢做的小郡主,越發有了好感。</br> “正是呢,二郎來信也說了。我也不怕丑,說句實話吧。咱們一家子,本就是飛上枝頭的麻雀,便插幾根毛,也不是鳳凰。哪里知道這些規矩?全仗郡主幫襯了。”</br> 尉遲煒顯然不樂意,虛套著道,“這不好吧?哪好麻煩人家郡主,管咱家這些芝麻綠豆的小事?二郎不過客氣幾句,郡主可千萬別當真。”</br> 呵,這是要奪權了?</br> 許惜顏討厭管閑事,但更討厭被人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