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得蕭氏稍稍安心。</br> 可再一想,又覺不對。</br> “這八字豈是隨便要得出來的?莫不是你們打著二郎的招牌——”</br> “沒有沒有!”</br> 尉遲海連連擺手,“我如今怎會這般老糊涂?實話說了也不怕,因你近日心神不定的,李媒婆也不好總去鬧你,倒是去我那兒坐了兩回。如今想嫁進咱家的姑娘,可海了去了!愿意主動上門送八字的,也不止這一個。不過我都說了,是給咱家的兒郎們相看,卻沒說是哪一個。不過是這姑娘的八字最好,聽說長得也最漂亮。”</br> 蕭氏一想,倒也釋然。</br> 自從兒子大勝的消息傳來,她要是再不端著點,尉遲家的門檻都得被人踏破了。</br> 想上門巴結的,求親的,不知凡幾,連原本無人問津的尉遲堅尉遲均尉遲喜,都變得炙手可熱。</br> 鬧得兩個小兒子如今都不敢去上學了,否則總有抹不開的人情。</br> 尉遲海收幾個八字,真算不得什么。</br> 況且李媒婆辦事,她是信得過的。</br> “那,究竟是個什么人家?”</br> 如果真的還不錯,何妨考慮一二?</br> 將近午時,西征的大軍終于進京。</br> 金光門下,已是人山人海。</br> 眼看威武的士兵,列著整齊的方陣,扛槍進城,百姓們熱烈歡呼,手中的絹花果子,如不要錢一般,擲向他們。</br> 有那實誠的,都擲起熱騰騰的大肉包子!</br> 接到的士兵也不客氣,抓起就啃。</br> 看得百姓們越發高興,那些有年紀的長者,便端來一碗碗美酒,敬這些凱旋的將士。</br> 熱心的嬸子大娘,趁空拉扯著士兵的手問。</br> “小伙子,多大年紀啊,有沒有娶妻?瞧這身板兒,是個能過日子的。”</br> 有那促狹的就笑,“嬸子您果真有心,把家里閨女拉來瞧瞧呀。萬一看對眼,正好拉回去做女婿!”</br> 士兵一口氣干了碗中的酒,抱拳謝過眾鄉鄰,一本正經道。</br> “多謝各位父老鄉親們盛情,只如今打頭陣的,俱是已經成了家的。全因我們大將軍說,就怕那些沒成親的生瓜蛋子面皮薄,撐不住,弄得大伙兒都進不了城,故此派我們先來了。各位若要相女婿,且安心等一等。把好酒好果子留著,省得浪費。”</br> 百姓們聽了一怔,隨即哈哈大笑。</br> “大將軍真是小瞧我們了,就算你們成了親,不也是為大齊收復失地的英雄?值得我們敬酒!來來來,再來一碗!”</br> 這么一鬧,氣氛愈加熱烈。</br> 但那些有心的大姑娘千金們,卻不禁偷偷把目光往后頭放了放。</br> 靖海侯府韓家,恰好也在這條街面上有間鋪子。早早就打掃出來,恭候著主母和嫡小姐。</br> 韓瑯華一顆芳心撲通撲通跳得飛快,既盼著快點見到尉遲圭,又有些擔心人家相不中自己。</br> 在見識過這般聲勢浩蕩的軍威之后,她徹底折服了。</br> 這是什么?</br> 這才是權勢!</br> 不同于她作為侯府小姐,平日里被下人恭維的那種權勢。這是來自掌握實權,才有的權勢。</br> 定安公主沒有,作為駙馬賦閑了一輩子的她爹,也沒有。</br> 就算尉遲圭長得不那么英俊帥氣,只要是個五官端正,四肢俱全的人,她覺得都可以嫁了。</br> 所以此時,她更擔心的,是人家能不能看上自己。</br> 畢竟有許惜顏珠玉在前。</br> 那個丫頭不說別的,光那張臉,確實是一等一的好看。</br> 你說當年,那余姑姑怎么就沒劃花她的臉?</br> 真是大恨!</br> 瞧出女兒忐忑,定安公主悄聲跟她說起舊事,“知道當年,成安是怎么嫁給許探花的么?”</br> 韓瑯華不知。</br> 成日里只聽說是成安公主用了下作手段,當街搶親,可具體是怎么做的,她卻不知。</br> 定安公主輕笑,“你是見過成安騎馬的,身手如何?”</br> 極好。</br> 馬球打得這么好,能騎不好馬么?</br> 韓瑯華不解,母親為何這么問。</br> 定安公主低笑起來,“就她那身手,居然在大街上失手,從馬背上直接跌到許探花的身上。”</br> 據說方位沒掌握好,直接砸到他的背上,撞得許觀海跌了一個大跟頭,眼冒金星,差點暈了過去。</br> 等清醒過來,已經莫名其妙的被“男女授受不親,壞了名節”,多了一個公主媳婦。</br> 這般簡單粗暴,確實是她的風格。</br> 但被強行碰瓷許觀海和許家,如何接受得了?</br> 是以才鬧了這么多年的矛盾。</br> 韓瑯華瞠目結舌,“這,這樣也行?”</br> 定安公主揚起細長的柳眉,“當然!當年京城看上許探花的貴女不知凡幾,但沒一個敢這么干的。所以成安這些年不招人待見,便是給大家氣著了。早知道這般簡單,她們還學什么琴棋書畫?先找機會靠過去,那探花郎不就是自家夫婿?”</br> 韓瑯華噗哧笑了。</br> 暗想還真是。</br> 也只有成安公主這個胸大無腦的潑婦,才想得出這般餿主意。</br> 但確實也就這般餿主意,才最見效。</br> 不管是砸上去,還是倒在他懷里,二人有了肌膚之親,只要咬死了這一點,就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br> “難道母親您是要女兒……”</br> 定安公主聲音更輕,“你放心,我都已經安排好,傷不著你。這二樓又不高,騎著馬伸手就能夠著。那里的兩根欄桿已經動過手腳,到時你倚在那兒,假意跌下去。這個金光侯夫人,就非你莫屬了!”</br> 韓瑯華又羞又喜,幾乎已經可以預想到自己跌進尉遲圭懷中的場景。</br> 到時她要如何嬌羞的抬起頭,如何嬌羞的介紹自己……</br> 也就越發焦急的盼望主帥的到來。</br> 好在,沒讓她們等多時,先頭軍隊過去,中軍來臨。</br> 穿著皇家服飾的大皇子和三皇子,在人群中格外醒目。</br> 但他們身邊,竟有數位或白皙或英俊或威武的青年將軍,究竟誰是虎威大將軍?</br> 定安公主也傻眼了。</br> 百姓已經齊齊高呼起來,“大將軍,大將軍!”</br>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氣氛愈加火爆。</br> 韓瑯華急了,“娘,這到底是誰?”</br> 她跳還是不跳啊?往誰的馬上跳啊?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