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睿帝當年的冷酷無情，生生逼得袁家女眷，齊齊吊死了上百口子，只留下幾個不及車輪高的幼童，還有一位嫡出的大小姐，便是袁毓。</br> 她不是不想死，只是太年輕了，家里長輩舍不得，苦苦哀求她活下去。也是因為有長輩答應，會救她出火坑。</br> 袁毓這才忍辱偷生，入了教坊司。</br> 許觀海當年跟成安公主的婚事，鬧得沸沸揚揚，又因許家門風正直，所以最后算是被一班跟袁家交好的故人算計，將袁姨娘半托付半送的硬塞給他了。</br> 許觀海能不收嗎？</br> 有些話雖不能在明里說，但他心里是知道的。</br> 要說皇上的駙馬也不止他一個，象定安公主，嫁的還是靖海侯世子呢。可這些年在京城混的，卻沒一個比他更好的。</br> 很多人明里不會說，但暗地里看在袁姨娘的份上，能幫的就都幫他一把了。</br> 至于皇上，可能事后也有些悔意，也就睜只眼閉只眼，裝作不知道了。</br> 不過一個小女子，娘家都徹底垮了，還能翻得起什么浪來？</br> 許惜顏垂眸，忽地又問，“名門閨秀，淪落風塵，想要染指的，怕不止父親一人吧？”</br> 許觀海一下愣了。</br> 當年，他收了人便沒有多想。</br> 不過想來也是啊，象這樣的大家千金，淑女名媛，一旦落到那種地方，能沒有人打主意？</br> 只怕不要太多。</br> “我回頭去查。”</br> 許惜顏道，“這件事，父親先不要露了痕跡。”</br> 許觀海懂。</br> 真要是白守中與許家為敵，既然他在暗中，那許家也裝作不曉得好了。</br> 只是那個教唆草原人，害死哈薩爾的人，還要不要追究下去？</br> 他拋出心中疑問，許惜顏沒有回答，卻是反問，“父親覺得，林大表哥是個怎樣的人？”</br> 林端友？</br> 許觀海一怔。</br> 若說從前只覺他是個勤奮上進的書呆子，如今看來，倒是小看他了。</br> 象今天查這樁案子，心細如發，卻又懂得適可而止。做到了官場上最難得的外圓內方，不卑不亢。</br> 許惜顏又適時提點了一句，“父親覺得刑部的薛尚書，又是個怎樣的人？”</br> 許觀海一驚。</br> 薛尚書是六部之中，最難以琢磨的一位尚書。</br> 他其實還不完全算是皇上的人，是先皇在世時留下的班底。</br> 偏偏在睿帝登基后，一直穩穩執掌著刑部。</br> 不過他比袁老國公會做人，從不擺老臣子的架子，給足皇上面子。但要是涉及到刑部之事，他是當仁不讓。</br> 之前好幾個皇上的心腹犯事，他一樣鐵面無私，該怎么辦就把人給辦了，皇上也奈何不得。</br> 今日林端友能去審案，可是薛大尚書親自帶過來的。</br> 栽培之意，顯而易見。</br> 許惜顏這會子一提點，許觀海就明白過來了。</br> 哈薩爾的事，不必他去追查，刑部也會去弄個明白。他只管去查清跟袁姨娘有關的事情，足矣。</br> 父女兩個，不知不覺，聊至夜深。</br> 成安公主帶著宵夜來了。</br> “都這么晚了，你不要再打擾女兒了。統共在家也不會有多久，也不知心疼心疼她。”</br> 成安公主說著，掏出帕子還想抹抹眼淚來著，可實在是——哭不出來。</br> 許觀海見此，差點給氣笑了。</br> 可想指責這個當娘的沒心沒肺，自己卻也沒有立場。</br> 皇上都賜下郡主府了，女兒出嫁，無非是換個宅子當家作主，有甚么好哭的？</br> 還多一個男人護著她呢。</br> 今日所見，尉遲圭這輩子，怕是要被許惜顏捏在手心里了。</br> 不，他還是自發自動跳進來給女兒拿捏的。這會子怕是尉遲家里，才要哭吧？</br> 確實。</br> 金光侯府，今夜無人入眠。</br> 蕭氏一回家，就把尉遲圭要娶許惜顏的消息，告知了所有人。</br> 一片寂靜。</br> 然后尉遲海，尉遲海差點號啕起來。</br> 不是說好了不娶那丫頭么？</br> 怎么還是她！</br> 這日子沒法過了。</br> 真要那丫頭進了門，他可怎么活？</br> “阿爺您急什么？都說了人家郡主不進門，皇上有賜宅子呢。聽說還是咱們先祖，老金光侯的宅子。唔，哥，那我們可以去瞧瞧么？”</br> 尉遲均還挺期待的。</br> 他這兩年讀書讀得沉穩些了，但骨子里的跳脫，還是難改。</br> 尉遲圭并不怪罪，反而大方笑道，“自然可以。你們要是愿意，在那邊留間房都行。不過這個得你們嫂子同意，記得把她哄好，別惹她生氣。”</br> 蕭氏冷著臉，“好端端的自家不住，跑人家家去干什么？”</br> 看她這般，尉遲秀勸道，“娘，您這又是何必？如今這樣很好，大家又不住在一塊兒，有什么過不去的？您別怨我說句實話，郡主還算是個明理的，您就接了哪家媳婦回來，能沒有矛盾？”</br> “姐姐說得一點也沒錯。”尉遲喜也幫腔道，“娘也總說哥哥在外征戰辛苦，怎么就不能讓他娶個合心意的嫂子？還是非得娶個您滿意，他卻不喜歡的，那是您去替他過日子么？”</br> 蕭氏給噎得，越發火大。</br> 合著媳婦還沒進門，她就成惡婆婆了？</br> 誰知尉遲喜又笑道，“到時我和三哥的媳婦，就由您選了，我們保證沒意見，娶個您高興的就好。”</br> 尉遲均道，“對對對，我們都沒意見，娘想娶誰就娶誰。到時還讓她們天天給娘打洗腳水！”</br> 蕭氏滿肚子火，給兩個兒子嘻皮笑臉，澆得越發旺了。</br> 誰知尉遲圭忽地出手，一個弟弟敲了一記爆栗。</br> “都胡謅謅什么呢？娘是這種人嗎？再說了，你們這一個個的親生兒子都不去給娘打洗腳水，好意思使喚你們媳婦？滾滾滾，現就給娘燒洗腳水去，少在這里討嫌。”</br> 把兩個弟弟趕了出去，尉遲圭正色問蕭氏，“娘，您還記得，爹當初為什么會娶您么？”</br> 蕭氏，她自然記得。</br> 丈夫從不瞞她，娶她就是因為她識字，能教好兒女。</br> 尉遲圭扯開嘴角，自嘲一笑，“今兒宮中的事，娘都是看在眼里的。您覺得人家是真心敬我這個金光侯，敬我立下的功勞么？”</br> 蕭氏說不出話來了。</br> 她又不瞎，自然看得出許多朝臣，只把她兒子當成小丑那般的角色取樂而已。</br> 尉遲圭斬釘截鐵的告訴她，“所以兒子要娶升平郡主，跟當初我爹娶您，是一樣的心思。”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