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要說合適，衛績才是尉遲圭心目中最理想的人選。</br> 倒不是因為衛績最早投奔的他，算是第一心腹。而是衛績的性格，實在比向鼎更加剛毅有魄力。</br> 向鼎到底養尊處優，一輩子沒經過大事，有些老好人。衛績卻曾經差點滅族之禍，故此更加警惕，也更加外圓內方。</br> 但他如今跟尉遲圭一樣，都要回家成親了。</br> 未婚妻是衛家本地一戶世交之女。</br> 女方也挺慘的，同樣在動亂中幾乎滅族。但也就是在這樣的亂世里，原本養在深宅的小姑娘挺身而出，帶著家族殘存的婦孺老幼，硬是掙出一條活路。</br> 后衛家得許惜顏扶助，開始做起竹紙生意。這姑娘是最早主動找上門去，求合作的。如今也開起竹紙作坊，蒸蒸日上。</br> 衛家敬重這姑娘品格，才愿讓族中如今最出息的衛績，娶她為妻。</br> 所以尉遲圭想將衛績安置到南方一處軍事要害，具體地方還沒定。</br> 順便把親成了，跟家人團聚一些時日。至于將來的事，將來再說。</br> 在許惜顏跟前，尉遲圭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跟小媳婦交待得清清楚楚。連自己的一點小心思都不放過，特別諂媚。</br> 許觀海簡直沒眼看。</br> 不過論起這小子在政事上的心思，卻不知該夸他少年老成，足智多謀，還是該罵他一句小奸巨滑。</br> 許惜顏柔白的手指，輕輕敲在厚重的紫檀案上，無聲無息，卻格外醒目。</br> “荀家也算世家名門，怎么荀雍卻會另找靠山？”</br> 許觀海即刻回神，“荀雍雖是嫡子，聽說卻與其父關系不大和睦。”</br> 具體的他也不知，但“小奸巨滑”的尉遲圭，卻早打聽得明明白白。</br> “這種腌臜事，說來真是辣耳朵。這位荀大人的親娘，聽說當年本不是跟她提親，是她自己使了些心機，才李代桃僵嫁進荀家的。夫妻本就有些嫌隙，偏還格外妒忌。據說這位荀大人少年時，曾將自己一對聰明伶俐的孿生小庶弟，大冬天哄到冰湖上玩耍。才兩三歲的小娃娃呢，結果齊齊掉進冰窟窿，雙雙殞命。”</br> 饒是許惜顏素來淡定，指尖都忍不住輕顫了一下。</br> 一對孿生弟弟，就這么沒了？</br> 也太狠心了！</br> 尉遲圭忙道，“媳……郡主莫怕，莫怕。這種人做多了虧心事，遲早有報應。”</br> 荀家為著家門著想，只得胳膊折了袖里藏，瞞下此事。</br> 但紙包不住火，總有些風聲透出來。</br> 荀雍也因此，徹底遭了父親厭棄。將他送去書院求學，衣食周到，但這些年不管他如何科舉得力，荀家從不搭理。</br> 荀雍為了往上爬，這才搭上白守中。</br> 少女微微上挑的眸光，微帶寒意，“人以類聚，物以群分。”</br> 能狠得下心害死親弟弟的人，跟白守中這樣殺妻之人，不正是一丘之貉？</br> “既然他要推這位荀大人上位，那就如他所愿好了。”</br> 呃？</br> 許觀海還有些不明白，不是一開始說好了，要將此事攪黃的么？</br> 誰知尉遲圭一豎大拇指，狂拍馬屁，“欲先取之，必先予之。近日剛好在書上看到這句，郡主思慮極是。”</br> 許觀海瞬間意會，卻越發有磨牙的沖動。</br> 眼看個外來野小子比自己還能跟女兒心意相通，哪個當爹的受得住？</br> 許惜顏改主意，是因為先不知道尉遲圭的打算。</br> 如今既知他會在渠州埋伏手筆，何不順水推舟，先將荀雍扶上位？待他犯下大錯，能不連累舉薦他的白守中？</br> 到時如果白守中保不住荀雍，光他們內部狗咬狗，就夠給白守中添堵的了。</br> 不過這還不夠。</br> 許惜顏忽地抬眼，“你呢，打算去哪？”</br> 尉遲圭嘿嘿一笑，“我打算毛遂自薦，去鎮守渠州啊。”</br> 許觀海才自一愣，方才不還說要把這個主將職務留給皇上定奪么？</br> 隨即他就想明白了，這壞小子也是以退為進，聲東擊西呢。</br> “那要不要我在皇上跟前，幫你說說？”</br> 論理是尉遲圭打下的渠州，前去鎮守那是理所當然。</br> 兩家既然要結姻親，許家替他說話也是合情合理。</br> 不想尉遲圭趕緊打住，“岳父大人，您可千萬別！您，您去給我拖拖后腿就好了。”</br> 許觀海看他笑得賤賤的模樣，再一想，悟了。</br> 他一個素以詩書風流著稱的賦閑駙馬，如果幫著女婿謀實權，豈不顯得太有野心？</br> 倒不如假裝心疼女兒，強要把女婿留在京中，才符合他及許家在皇上跟前的人設。</br> 要說他原也不笨，怎么今兒幾次三番，想事情總要慢半拍，莫非真是他老了？</br> 似是猜出他的心思，尉遲圭體貼的道，“岳父大人是真君子，這些朝堂上的破事，經歷得少了些。吶個，往后您要是想跟白家斗，不如叫小婿來。”</br> 這小子要不要說得這么直白？</br> 許觀海氣得直瞪眼，卻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才是實情。</br> 許觀海是在富貴鄉里養大的，成日的吟風弄月，雖說聰明，但政治斗爭的嗅覺卻差了許多。</br> 這一點他真比不上從刀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尉遲圭，也比不上一步一步從最底層爬上來的白守中。</br> 說白了，他不夠狠，也不夠毒。</br> 他還習慣了保留君子之風，凡事講究個禮義道德。</br> 光這一點，就比不上白守中的陰險狡詐，也比不上尉遲圭的潑皮無賴。</br> “用得著你的時候，自然會說。”</br> 還是許惜顏開口，替許觀海解了圍。</br> 然后優雅的捋了捋衣袖，唇邊勾起微微一抹冷意，“如今就先放長線，吊大魚。不急。”</br> 困獸猶斗。</br> 對于白守中，一刀捅了他倒也不難。但如何比得過讓他眼睜睜的一點點失去好不容易掙來的榮華富貴？</br> 鈍刀子割肉，才最磨人。</br> 他給許家帶來的傷害和痛苦，自然要百倍千倍的償還。</br> 一擊斃命，太便宜了他。</br> 不發火，是準備將這火燒得更加持久而燎原。讓他如置身煉獄，日日夜夜都后悔曾經的所作所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