駙馬出手,自然請的是京城最好的酒樓,最好的酒菜。</br> 衛績第一次來。</br> 可憐的虎威大將軍,還沒來過。</br> “……知道你們家鄉多魚,也嘗嘗京城這道奶湯鍋子魚。是用雞鴨骨頭熬的奶白湯底,挑新鮮肥嫩的鯉魚炮制,味道如何?”</br> 果然極好。</br> 衛績嘗過之后,再次道謝,“駙馬這樣照應,實在讓晚輩惶恐。”m.</br> “惶恐什么?也別叫駙馬了,叫世伯。我呀,這是有事相求。”</br> 衛績愣了。</br> 自那日許惜顏把他推出去后,回頭便有不少衛家的親朋故舊找上門來。</br> 明里暗里,給他送東西送禮。</br> 衛績雖知是大家的一番好意,可難免覺得被集體同情了。有些盛情難卻,也不知如何回報。</br> 但張嘴向他求助的,唯有許觀海一人。</br> 年輕人頓時正色道,“世伯但有吩咐,請講。”</br> 察其神色,許觀海心中越發贊女兒高明,故作為難的開了口。</br> “你也知道,朝廷里的駙馬,就是個虛職。我這閑得渾身長毛,就想尋思個正經事做。恰好我家有個造紙作坊,幾個宮里出來的老工匠。無事時,便造幾張紙來使。那日瞧見賢侄你,我忽地想起,你們德安府應該盛產竹子吧?那有沒有興趣,一起來造些竹紙?”</br> 衛績一下就明白了。</br> 只覺心頭一熱,比收的什么禮都要貴重。</br> “這是世伯關照,如此好意,小侄焉敢不從?只是,只是我家如今,怕是拿不出多少本金。”</br> “哎呀,說本金那就見外了。你沒錢,我也沒人哪。不如咱們這么辦,這幫工匠,你領回德安府去,暫以五年為期。他們在你那里干活,竹子伙計全由你來出。只是造出來的竹紙,咱們得一人一半。你在南邊賣,我在京城賣。五年之后,估計你的伙計也能學會了,到時這班工匠你還得給我送回來。回頭你那竹紙若還想銷來京城,依舊可以找我。咱們按市價,該怎么走就這么走。你看如何?”</br> 衛績還能如何?</br> 他起身整了整衣襟,深深給許觀海施了一禮,“世伯大恩,衛家永不能忘!”</br> 這不僅是給衛家賺錢的機會,更是給衛家重新凝聚人心的機會。</br> 戰亂過后,鄉親們雖能一時念著舊情。但衛家若不能迅速崛起,這份恩情也會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淡去。</br> 世態炎涼,無法避免。</br> 越讀過書,越是清醒。</br> 若是衛家能在戰亂過后,百廢待興之時,給鄉親們找來生計,那才是活命菩薩,萬家生佛。且讓鄉親們長久的依賴于衛家,才會更加忠心感激。</br> 許觀海謙虛道,“這事說來倒是你二妹妹的主意,還是她女孩兒家心細,提醒的我。”</br> 衛績再次道謝,心中深信不疑。</br> 他若沒見過許惜顏,恐怕不會當真。</br> 但在親眼見過許惜顏如何機智應付尉遲家人,尤其那般快刀斬亂麻的處理了程寡婦之事,衛績真是對她刮目相看了。</br> 只怕這造紙之事,原是許惜顏的意思。叫她爹來,只是她女孩兒家不好出面而已。</br> 許觀海是萬萬沒想到。</br> 明明是他辛苦想出來的主意,還得他辛苦操勞奔波,誰知人家記到他頭上的人情只有三分,其余七分,全記她女兒頭上去了。</br> 好吧,這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br> 而被許惜顏打開新思路的衛績,一面急急修書,命驛站快馬送回家鄉。一面又去了趟初進京時,認得的孫太醫家。</br> “什么?侄兒你想帶一位表兄弟去軍中效力?可此等正事,該與你姑父商量才是吧?”孫夫人十分詫異。</br> 衛績道,“侄兒就是知道姑父還在宮中當值,才特來找姑母的。畢竟,更惦記侄兒一家的是姑母。姑父也是愛屋及烏,敬愛姑母,方對侄兒各種關照。</br> 但侄兒想著,姑母雖得姑父敬愛,但孫家又不止姑父一人。姑母想在夫家更得人敬重,必得有所功績。</br> 孫家雖世代醫官,但能進太醫院的,又有幾人?若有子弟不畏辛苦,肯與我到虎威大將軍帳前效力。趁著這幾年余寇未清,正好博個前程。”</br> 雖孫家跟衛家的親戚關系,著實拐了十八道彎。但接觸下來,衛績發現這家人著實人品不錯。</br> 且軍醫素來和將士關系密切,何不做個順水人情?</br> 人若將自己當弱者,就永遠只能是接受幫助的弱者。但若是換個思路,自己也能做施恩的強者啊。</br> 孫夫人聽懂了。</br> 她兒子太小,肯定不能出行。但要是能由她,將這話說給丈夫聽。再讓丈夫轉述給公婆,表示是她的意思,公婆肯定會看重她這個兒媳婦,覺得她有見識。</br> 且衛績到底是靠她的關系,才尋來的遠親,若真能引薦成功,也是她的面子。</br> 孫夫人明白過后,很是感動。</br> 但衛績表示,“這也是姑母先惦著衛家的一片心意,侄兒不過投桃報李罷了。若是有意,回頭早些告知侄兒,我好去兵部討個正經文書,省得誤事。想多送一兩個,也不妨事。”</br> 孫夫人道謝,將他好生送了出去。</br> 傍晚孫太醫回來,孫夫人便道,“衛家侄兒下午過來,說起后日要去先賢祠祭祀之事,恐年輕不周全,托我替他打點。你若有空,倒是告個假,陪他去下才好。”</br> 孫太醫點頭,“橫豎這幾日宮中無事,我便告個假吧。”</br> 孫夫人,“只侄兒過來,我忽地想起一事,又不知當講不講。”</br> 孫太醫,“你我夫妻,有何不當講?”</br> 孫夫人便把衛績的主意說了,“只我想著,到底咱們兒子尚小。若讓侄兒們去,又怕哥嫂怪我多嘴。到底是打仗呢,萬一有個閃失,可如何是好?”</br> 孫太醫卻一拍大腿,“我怎么早沒想到?如今大股匪徒已清,只剩余孽而已。且跟著虎威大將軍,在后頭做醫官,要還有個三長兩短,只能怪自己倒霉了。富貴險中求,就算入了太醫院,成日伺候貴人,哪一日不戰戰兢兢?我看這主意極好,我這就跟爹娘說去。不管成不成,都是你的一番好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