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就算柏昭對郭懷有意見，也能不否認，郭懷確實對他很好。</br> 手把手教他軍事，方方面面照料著他。</br> 打了勝仗，一天都不停留，甚至放棄加官進爵的機會，飛奔回安遠城，就為了看他的冷臉。</br> 郭家更是沒話說，不論他想怎么折騰，都想方設法的配合。</br> 否則他一個外來人，再有宏圖大志，也不可能這么短的時間，就當真在甘州辦起羯絨作坊，連百姓都知道了他的大名。</br> 但即便如此，柏昭舅舅還是覺得，他這口氣消化不良。</br> 嗯，如今寫信過來，也是想聽聽外甥女的意見。</br> 但柏昭舅舅不知道的是，在他的信里，還暗搓搓的夾著一張別人的小字條。</br> 一看那筆挺拔圓潤的字跡，許惜顏就認出來了。</br> 當初給大皇子傳信“不爭”，就是此人。</br> 許惜顏印象深刻。</br> 這是個聰明人，說實在的，柏昭舅舅雖然不笨，但真心還比不上他。</br> 這不是先天腦子，而是后天歷練、眼界、遭遇種種決定的。</br> 身為家中幼子，得長輩寵愛多年的柏昭舅舅想要追上，是需要時間的。</br> 而這樣一個聰明人，這回給許惜顏的字條上，也只有兩個字。</br> “慢來。”</br> 許惜顏頓時就笑了。</br> 微微上挑的明眸，難得彎了起來。</br> 將字條和信一起收起，讓丫鬟捧著茄紫和駝色的羯絨，趁著睡前空閑，親自給許太夫人還有柏二太太送去了。</br> 許太夫人高高興興收了那塊茄紫的，還挑了花樣，配了繡線，叫丫鬟們趕緊去給她做件褂子出來，她要趕著過年穿的。</br> 還叫許惜顏帶話，“……你祖母一向是個省事的，這般好東西不是收著就是送人。去說我說的，叫她也趕緊做起來，年下我要看的。”</br> 送禮送給這樣的人，最是歡喜不過。</br> 許惜顏去到柏二太太那里，果然，她一見這般好東西，就想叫她自己收著，或是送蕭氏。</br> 聽了老太太的話，柏二太太也不是那么固執的人，笑著就答應了。</br> 不過因為料子太珍貴，舍不得浪費。</br> 囑咐下人做得精細些，多余的料子再拼個小孩的坎肩帽子什么的，給鳴翠送去。</br> “……你們也別怪我偏心，七哥兒到底跟著他爹在外頭呢，怎么都不如家里精細，省得他小孩兒凍著了。”</br> 丫鬟笑道，“這可不怪二太太偏心，方才老太太也是這么交待的。說這樣好料，不敢給他小孩兒穿整塊的，省得折了福，但剩下的邊邊角角倒是無妨。也不叫露出來，貼身著穿才好。”</br> 柏二太太笑，“到底是老太太，想得比我周到。”</br> 當下也選了繡紋和式樣，給丫鬟拿去一并做了。</br> 然后才問許惜顏，“你阿昭舅舅那兒有信了吧？怎么說？”</br> 羊絨都到了，肯定信也到了。</br> 少女眸光溫柔，“俱都安好。郭家那玉佩，祖母不妨收下。”</br> 呃？</br> 柏二太太微一愣怔，孫女這意思，竟是同意了？</br> 確實。</br> 郭懷給許惜顏的“慢來”二字，意思是叫她不要跟柏昭爭辯。也是擔心許惜顏戳破實情，會讓柏昭難堪，自尊心受損。</br> 他也不是年輕氣盛，一時貪歡，而是要跟柏昭求一個天長地久的。</br> 所以，他愿意等著柏昭長大。</br> 柏昭怪他出征不帶上他，是因為柏昭在軍事上，確實還是個小孩子。</br> 有滿腔熱血，愿意報國殺敵固然是好事。但死有輕于鴻毛，有重于泰山，如果沒有上陣殺敵的能力，何必去白扔性命？</br> 郭懷這回打的不是小仗，是深入敵國，啃的硬骨頭。</br> 如果換作許惜顏，她都絕不會帶上自己身邊親近之人。</br> 沙場無眼。</br> 萬一出了意外，豈不白填了尸骨？</br> 人都是自私的。</br> 但因郭懷對柏昭的這份“自私”，反而讓許惜顏印象極好。</br> 他寧肯背負柏昭的誤解，也不忍心戳破這個真相。</br> 柏昭想與他并肩作戰，可問題是現在的他，還沒有這個并肩的能力啊。</br> 等到柏昭哪天想明白了，就會知道，不是誰藏誰的問題。</br> 好比男子在外打仗，婦孺老幼在家耕種紡織，難道不是對前線的支持？非得要一起肩并肩，扛槍作戰的才算數？</br> 許惜顏覺得，柏昭舅舅遲早會想明白過來的。</br> 而肯等著他慢慢想通的郭懷，也實在是個值得信重之人。</br> 兩個男子，談不上嫁娶。</br> 只要他們能相互扶持，同甘共苦，就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情。</br> 此事到底不好細說，許惜顏也不是話多的人，但她說了郭懷不錯，柏二太太就信她的眼光。</br> 橫豎這個侄子，原以為是個要孤獨終老的命。如果能有人相伴終老，又有什么不好？</br> 柏二太太想了想，問許惜顏，“我想把老太爺送來的書，也借他家幾本，你看可好？”</br> 甚好。</br> 許惜顏也是此意，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br> 一本是柏家收藏的孤本，一本是柏老太爺批注的隨筆。雖然都是手抄本，但也十分珍貴了，足見心意。</br> 柏二太太看著她，又慈愛又感慨的笑了，“別怪你爹舍不得你嫁……算了，你將來過得好，我們就知足了。”</br> 這樣聰明的女孩，真是舍不得嫁出去。</br> 尉遲家是祖墳冒青煙了，否則何德何能，娶到許家這么好的姑娘？</br> 又聰慧又善體人意，什么事都辦得妥妥當當，再沒有一點能讓人挑剔的。</br> 要是將來尉遲家有個不好，柏二太太都輕饒不了他們！</br> 祖母的未盡之意，許惜顏自然明白。</br> 不過她更明白，孩子總是自己家的好，故此長輩才這般偏心。</br> 對于尉遲家而言，尉遲圭不也是天上地下，最好的郎君？</br> 所以有件事，她想先問過祖母的意思。</br> 次日。</br> 柏二太太身邊的管事劉媽媽，親自去了趟金光侯府。</br> 蕭氏忙不迭的放下小外孫，又換了身衣裳，才請人相見。</br> 等劉媽媽道出來意，蕭氏驚訝了。</br> “郡主打算在侯府成親？”</br> 劉媽媽笑道，“正是呢。雖說如今得了郡主府，在那里成親也是行的。但郡主總念著太太撫養侯爺一場不易，故此想在侯府成親，待過了三朝回門，再回郡主府去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