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言!”衛大伯皺眉打斷了他,“人家那么想,也是理所當然。洈水衛氏如今在朝中,實在是太單薄了。十一郎要是有機緣,能提攜下也是好的。此事回頭我跟你細說,你今兒回來累了,先去歇著吧,也跟你母親說說話。”</br> 衛績點頭,取出一份禮單,“這是當日我歸家,金光侯和升平郡主所贈。大伯收著,只怕家里用得著。”</br> 跟他回來的二十多輛大車,全都是蒙了油布,遮得嚴嚴實實的。</br> 是以衛家人還不知道是什么。</br> 如今打開禮單,衛家人頓時色變。</br> 面面相覷,半晌說不出話來。</br> 衛績理解他們的這份心情,因為當初他看到時,也是這般。</br> 倒是衛四太太一看,又哭了。</br> 衛績只當她娘是被感動的,想勸解幾句來著。誰知衛四太太隨即將眼淚一抹,拉著兒子的手道。</br> “今兒你剛進門,本不該說這話。可要是不說,娘實在替你委屈,也辜負侯爺郡主的一片好心。”</br> 衛大伯嘆息一聲,“我來說吧。十一郎,你的親事,可能有些變故。”</br> 衛績一下就愣了。</br> 五日后,鄰縣姜家大宅。</br> 一個婦人正拉著淡黃衫子的女子哭泣,“……不是家里攔著你的好姻緣,是那衛家小子委實去得太遠了。本說好了回南方任職,怎么一下跑去寧州了?若日后家里有個什么事,上哪兒找你去?這么一大家的人,算娘求求你了,咱們換親吧,行么?”</br> 淡黃衫子的女子還未開口,一旁中年男子冷哼出聲,“別看那衛家十一郎,給德安府傳得名聲甚響,回來卻是悄無聲息,沒個動靜,想來也不是在朝中太得力。如今天下承平,連虎威大將軍都只能去守邊關了,他就更別提了。江南富庶,不知多少好人家。這門親事,不結也罷。”</br> 又有年紀更大的長者說,“姜家也不算毀婚,如今這些姑娘,任他再挑一個就是,料他衛家也無話可說。”</br> “正是。否則我們就成親當日,把人送去,等著拜了天地,入了洞房,他們衛家還敢不認嗎?也就是我們姜家厚道,才肯提前說清。”</br> “往后大丫頭你就嫁在附近,要不干脆留在家里招個女婿,豈不比去那邊關吃沙子強?”</br> 黃衫女子轉過身來,娟秀的面龐上,又是羞惱又是無奈,“家中尚有兄弟,招婿這話,萬萬不要再提,否則就是逼著兄弟們與我生分了。”</br> “那你是答應換婚了?”</br> 黃衫女子還未答應,下人來報,“衛家人到了。”</br> 眾人色變。</br> 別看方才鬧哄哄,說得理直氣壯,此時卻不約而同顯得有些心虛。</br> 黃衫女子心里鄙視。</br> 家族遭難時,衛家是青壯主動斷后,護著婦孺離開。她家這些叔伯兄弟卻是自顧自的跑了,還美其名曰為姜家留根。</br> 等她帶著婦孺們躲過盜匪,整頓起家業,這些“根”們卻又跟土撥鼠似的一個個冒出來,要當家作主。</br> 可恨那些嬸嬸姐妹們不爭氣,一見男人就各種心軟。</br> 好比她娘,反幫著這些叔伯兄弟說話,各種叫她妥協。</br> 姜大姑娘憋屈又無奈。</br> 哪怕知道換親不妥,卻也無法拒絕。</br> 因為家里真沒能夠挑大梁的人,幾個小堂弟如今瞧著還不錯,可惜還需時日,非十年不足以成材。</br> 她若遠嫁,姜家分崩離析,指日可待。</br> 深吸口氣,姜大姑娘調整情緒,冷冷道,“且不提衛家之前于姜家有恩,便如今,姜家的竹紙生意可還是大半依托于衛家。一會兒見了人,都客氣著些。”</br> “那,那我們就不見了吧?”之前叫囂得最歡的一個伯伯,呵呵假笑,“不如就你們年輕人談談。”</br> “對對對,我們這一屋子人,豈不顯得要吵架似的?走吧走吧,大姑娘肯定應付得來。”</br> “叫你娘陪著你。你們婦道人家,衛家就算有氣,必不敢放重話的。否則他家名聲還要不要了?”</br> “就是就是,叫那些丫頭們進來,叫衛家人自己挑揀去。”</br> 一屋子叔伯火速散去,只留下滿目蒼涼的姜大姑娘,茫然四顧的姜母。</br> 還有紗屏后面,五個神色各異的少女。</br> 她們皆是姜家挑出來,替代姜大姑娘換親的適齡女孩。</br> 一眼掃過去,有人滿面驚惶,有人略帶野心,有人則默不作聲。</br> 姜大姑娘深感頭疼。</br> 但叔伯們這一招,倒不失為一個解決辦法。</br> 真要等到成親那日才換新娘,無論結果如何,那不是結親,是結仇了。</br> 他們還沒這膽量。</br> 還不如早做小人,把事情攤開說明白,興許還有一線生機。</br> 說白了,衛家這門親事實在極好,所有人都舍不得放棄。</br> 姜大姑娘命人將紗屏收起,以貴客之禮,出門相迎。</br> 來的人不多,就兩個。</br> 衛大伯和衛績。</br> 看只有姜大姑娘和她母親二人相迎,再看著屋里影影綽綽的幾個少女,衛績停步,守禮的只站在院中。</br> “大伯,不過幾句話的工夫,就在這里說吧。”</br> 衛大伯瞧見姜家這般情形,實在是連氣都生不起來了。</br> 這般大事,一個男丁不來,全讓一群女眷拋頭露面,姜家這親,真可以作罷了。</br> 還未開口,姜大姑娘深施一禮,“今日之事,錯在姜家,百口莫辯。若衛家想要退親,姜家絕無二話。”</br> 衛大伯一愣,起先姜家可是無論如何不肯退親的,如何怎么就肯了?</br> 不肯怎么辦?</br> 姜大姑娘遭逢大難,也歷練出些眼光來了。</br> 衛績此時,雖刻意收斂,表現得象個翩翩佳公子,但在戰場中拼殺出的血性殺氣,仍是暗流涌動。</br> 在這樣的人面前,別想著虛與委蛇,最好拿出十分誠意。</br> 衛績忽問,“那大姑娘的心意,也是如此?在下今日前來,不是以官身,只以衛十一郎來問。若大姑娘心有委屈,盡可說出,某愿與你分擔。”</br> 姜大姑娘眸光一暖,心頭微酸。</br> 她聽得懂衛績的深意,如果自己還想嫁他,他是會為她分擔姜家的重擔。</br> 這么一個好夫君,錯過可能真的就再也遇不上了。</br> 但再想想,她還是苦笑道,“將軍誠意十足,妾也當據實以告。比起夫唱婦隨,妾如今更想比翼雙飛。”</br> 于是衛績,也懂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