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場新雨后，初夏的涼風，輕輕拂動窗外的芭蕉。</br> 豆大的雨珠，從碧綠油潤的葉片上晶瑩滾落。大雨洗凈的澄澈藍天下，火紅的石榴開出一簇簇新花，端的是明麗討喜。</br> 元三奶奶卻沒空注意小園里的景致，緊張得拉扯著新衣，不住追問，“娘，您看我這身行么？有什么不妥？”</br> 這是她上京以來，做得最好的一套衣裳了。</br> 淺藍的對襟長衫，文雅秀麗，衣身上又用銀線繡著淡淡蘭花，更添韻致。</br> 只是好東西都不便宜，元三奶奶原本是舍不得的。</br> 夫君說好看，她也是不肯的。后說既來了京城，日后總要隨他去應酬走動，撐個體面，元三奶奶才狠心做了。如今看來，倒是正好用上。</br> “行，妥當極了。你們正是好年紀，穿什么都好看?！?lt;/br> 元大太太笑著安慰小兒媳婦，看著她雙十年華，正如枝頭夏花般繁茂，不覺撫過已經泛起霜花的兩鬢，感慨起歲月不饒人來。</br> 想當年還在寧州壽城的時候，孩子們還等著她來依靠，如今卻連最小的兒子都已經成家立室。去歲還給她添了個小孫女，也不知這些年郡主，過成了什么模樣。</br> 想必是極好的。</br> “娘，您再跟我說說那位升平郡主唄，哦，早該稱公主的，我怎么又錯了？”</br> 元大太太回神，慈愛一笑，“不必在意。郡主啊，從來是個最明理懂事的人，從不在意這些……”</br> 回憶的匣子一旦拉開，那些十多年前的往事，仿佛鮮亮得就象昨天。</br> 當年升平郡主初到寧州壽城時，還是位嬌滴滴的新嫁娘呢?？伤菚r做的事，便一樁樁一件件，烙刻在了壽城人的記憶里，一直傳揚至今……</br> 馬車轆轆，載著元大太太婆媳，搖搖晃晃走向升平公主府。</br> 元三奶奶聽著往日的故事，雖然已經聽夫君說過多回，可聽婆婆再說一遍，依然驚嘆不已。</br> 誰又能否認呢？</br> 升平郡主，堪稱本朝巾幗里的英雄，閨秀中的傳奇。</br> 從前在閨中時倒還罷了，成親之后，隨夫君金光侯鎮守寧州數年，撫恤老人，建立書館，又開設馬場，連元三奶奶還在閨中時，就常聽父兄夸她有見識。</br> 后來更是助夫君平息先帝晚年之亂，省得好大一場生靈涂炭。</br> 這樣的功績，連史官都記錄進了國史里。</br> 又隨夫君金光侯鎮守渠州數十年，才總算安定了那里的局面。</br> 如今市面上的琉璃，香料，還有好些稀奇玩意兒，都是通過渠州源源不斷送到大齊來。</br> 等到元三奶奶和幾個姐妹出嫁的時候，家里還特意給她們都添置了一套時興的琉璃杯碗當嫁妝。這要是放到從前，想都不敢想呢。</br> 自然，當初家里肯把她嫁到元家，沒嫌棄元大太太一個寡婦當家，也是父兄打聽仔細，知道元家的幾個孩子，都曾在升平郡主跟前受教的緣故。</br> 當時父親就說，能入那位郡主的眼，必是好人家無疑。</br> 事實也果然如此。</br> 元三奶奶嫁來三年，是一日比一日深覺自己有福。能遇到這么一個明理豁達的好婆婆，讓孩子們心甘情愿的敬愛孝順。</br> 上頭兩位兄長，考中功名，得以授官后，都是婆婆作主，讓兩個嫂嫂都跟著去了。</br> 要說二哥不是婆婆親生，原是二叔家的獨子，這么做倒也罷了。可大嫂卻是嫡親的兒媳婦，兩個姑子都先后出嫁，哪有說扔下婆婆一人，跟丈夫去過小日子的？</br> 可元大太太硬是作了這個主。</br> 還佯裝發脾氣，說大嫂要是留下服侍，就是嫌棄她老。</br> 最后大嫂是含著眼淚，滿懷感激跟著大哥走的。</br> 元三奶奶成親后聽夫君說，也就是那時，夫君才下定決心跟岳父舅兄一樣，去教書。</br> 因為只有當教書先生是最穩定的，可以在一處呆上一輩子，好好孝敬母親。</br> 元大太太這一輩子，實在太不容易了。</br> 青年喪父，中年喪夫，拉扯著兩房孩子長大，給獨居多病的公公送終，還得應付那些親戚們隔三岔五的添亂。若是晚年還不能享享清福，實在是老天沒眼。</br> 元三奶奶挺贊同的。</br> 丈夫雖然不說，但她隱約也從家里下人嘴里聽說了幾句陳年往事。</br> 元太公那病，甚至公公的死，竟跟丈夫的姑母，還有二哥改嫁的親娘都脫不開干系。</br> 好在當年遇到了升平郡主，替元家抹平了這場風波。</br> 后來幾個孩子學業婚嫁，都沒受什么影響。</br> 但他們兄弟姐妹五人，個個心里都有數。</br> 后來二房的小姑出嫁，二哥出仕，都執意留下一份不菲的家產，用以奉養元大太太。</br> 如今雖天各一方，亦是書信不斷。三節四禮，更是從沒拉下。</br> 有些日?，嵤略棠倘杖崭谄牌派砼?，還沒想到呢，遠方的小姑子就惦記上了。</br> 這也是婆婆真心待人，才換來的福氣。</br> 否則任誰家一個丫鬟生的庶女，能嫁得這么風光如意？</br> 故此元家雖靠著已然過世的老公公，家財頗豐，但五個兄弟姐妹卻從未因為錢財之事臉紅過。</br> 妯娌姑嫂之間，也極為融洽。</br> 尤其因為元三奶奶夫妻侍奉婆母，上頭幾個兄姐對他們格外關照。</br> 象這回夫君機緣巧合，能調到京城國子監來教書，哪怕位卑官小，幾個兄姐都忙不迭替他們各種打點。背后也不知求了多少人，陪了多少好話。</br> 故此他們一家子才能順順當當來了京城安置，至于一回來就遇到升平郡主回京省親，就是意外之喜了。</br> 元大太太立即就遞了帖子要拜見。</br> 元三奶奶還怕人家地位尊貴，沒空搭理。誰知很快郡主府就回話，請她們今日過府一敘。</br> 元三奶奶對這位大名鼎鼎的升平郡主可是仰慕已久，驚喜之余，難免添了幾分緊張。</br> 等到了郡主府的跟前，要下車的時候，竟是連腿都開始發僵。</br> 倒是元三奶奶，瞧見迎出來的管事婦人，頓時熱淚盈眶。</br> “琥珀姑娘！胡娘子，怎么敢勞動你親自來接？”</br> 琥珀上前一把扶住元三奶奶，同樣笑中帶淚，“旁人也就罷了，太太來了，我怎能不來？您這些年都還好嗎？家里孩子們好嗎？公主從接到您的帖子就開始惦記，就盼著你們來呢。”</br> “都好，都好。我們也惦記著公主和侯爺。”</br> 這位琥珀姑娘，元三奶奶已經聽說，她是胡太醫的娘子，正經也是個官太太，還是升平公主身邊的得用之人。婆婆能和她這么親親密密的說話，元三奶奶那提著的心，總算放下些許，僵直的腿，也能邁開了。</br> 一路入了公主府，卻不見奢華，只有那些參天的大樹，還有飛檐朱瓦，畫檐廊柱，才清靜幽雅的顯出身份。</br> 琥珀一路絮絮與元大太太拉著家常，得知了元家之事，也說了些自己的過往。</br> 聽說胡太醫如今年近七旬，卻依舊精神矍爍，甚至日日早起跟侯爺一起打拳養生，顯然是個長壽之相，元大太太不禁又感慨起來。</br> 當初琥珀執意要嫁胡太醫，原以為老夫少妻，不甚般配?？扇缃窨磥恚@夫妻倆卻真要相攜白頭的。</br> 夫妻倆已經連生了四個孩子，還收不住。大前年又意外得了個老五，如今才兩歲，堪堪學會走路。</br> 如今胡太醫可不擔心自己死了，琥珀會寂寞。幾個孩子一個比一個能鬧騰，每日睜眼瞧著都愁人。</br> 他倒是擔心再生下去，對琥珀身子有損。這次回京還想去太醫院找老同僚聊聊，給自己開副藥，好斷了子孫。</br> 他一向不擅長于此，自己開的好象都不怎么見效啊。</br> 不過這事，琥珀便笑著隱了，替他扯了個借口，“……今兒他帶著幾個孩子去我娘家了，爹娘身上俱有些老毛病，順道去瞧瞧，下次有機會再見吧?！?lt;/br> 元大太太笑著應下，“那敢情好，也容我做個東，招呼你們。這次公主回來，是長住還是如何？”</br> “還不知道呢，總得等圣上安排。今兒侯爺進宮去了，小主子們俱去了許家，公主原特意空出來跟您敘舊，不想又有貴客上門，勞您稍等片刻?！?lt;/br> “公主太客氣了，無妨?！?lt;/br> 元家婆媳隨她進了后院的小花廳，茶水點心，俱是精精致致。</br> 元三奶奶見都是自己沒吃過沒喝過的，未免又有些拘束。</br> 偏元大太太大大方方的拈起一塊糕點給她，“趕緊吃。公主從前還在壽城時，府里就是有名的好吃食。你相公小時每回去做客，總是念念不忘，回來還總跟我說，能不能叫咱家的廚子也學學？我說咱家的廚子沒這本事，就別指望了。你倒是有一手做糕點的好手藝，若能學個五六分，回頭哄哄你相公也是好的。琥珀呀，我這小兒媳婦別的不行，做的糕點倒是還能見人?；仡^你們來作客，叫她也做幾樣給你們嘗嘗?！?lt;/br> 琥珀笑著應下，又夸她們婆媳相處和睦。</br> 元三奶奶臉上嫣紅，不覺羞笑，但心里卻暖融融的。緊張的情緒總算和著香甜的糕點，一起咽下了。</br> 一杯茶才喝下，那邊有丫鬟來請。</br> 元家婆媳忙重新收拾了出去，遠遠就見一個穿著月白道袍，頭束木簪的清雅男子，手持佛塵，在向送出門來的紫衣麗人稽首行禮道別。</br> 那通身的氣度風華，一看就不似常人。</br> 果然也不是常人。</br> 此事沒什么好隱瞞的，否則孤男寡女還更易引人誤會，琥珀悄聲跟元家婆媳介紹，“這是端王殿下，也是我們公主的表兄。”</br> 哦。</br> 元家婆媳恍然。</br> 這位出家修行的越王殿下，在京城也是大大有名。這些年行善積德，頗做了不少好事。</br> 她們入京時瞧見有個茶水攤，聽說就是越王殿下長年擺著，給南來北往的客人免費飲用。</br> 還專門建了個田莊，專門收容照管年幼無依的孩童。</br> 那莊子是端王妃與和嘉郡主母女倆親自打理，一直名聲極好。</br> 如今許惜顏遠道歸來，身為表兄前來探視，再正常不過。</br> 元大太太喜孜孜帶著媳婦兒上前拜見，甫一照面，元三奶奶就驚到了。</br> 眼前的紫衣麗人，真是婆婆說起過的升平郡主？</br> 這也太年輕，太好看了吧？</br> 若不是微微上挑的眸光異樣穩重，元三奶奶幾乎以為跟自己是同齡人。</br> “郡主這些年，真是一點沒老！不象我們，頭發都白了許多。”</br> 元大太太也是一般感慨，心直口快的她，半點沒招許惜顏的厭棄，反讓她眸中勾出許多暖意。</br> “我也老了，孩子們都要成親了，怎能不老？方才越表兄過來，就剛剛商定，他家和嘉和我那長子的婚事?！?lt;/br> 什么？</br> 這事顯然連琥珀也是不知情的，愕然過后，驚喜連連。</br> 元大太太更是連聲恭喜，“和嘉郡主可是京城有名的好貴女，果然是門好親事?！?lt;/br> 許惜顏淡笑，“可我那兒子，名聲卻不大好是吧？嗯，呆頭鵝，小弱雞，再加上憐香惜玉的丑蛤蟆舅舅，正是京城新三寶?！?lt;/br> 元大太太頓時變了臉色。</br> 琥珀更怒，“誰這么缺德，抹黑咱家小主子？”</br> 旁人不知，她卻知道，大公子自幾歲起往來京城與渠州，順道往來的商隊，能有多少？是多少百姓的衣食父母？</br> 至于小公子，那不是當年三皇子作亂的鍋么？害得郡主七個月早產，這難道也成了錯？</br> 當年郡主不顧產后體弱，救京城危難于水火，不知多少人得以活命。這些人怎好意思造謠中傷她的孩兒，來傷一個做母親的心？</br> 元三奶奶雖不知內情，心中卻也一股熱血上涌，開口接話了，“不招人妒是庸才。正是府上公子出色，才被人中傷抹黑呢。”</br> 許惜顏望向她，眼中多了幾分綺麗，“你不信？”</br> 元三奶奶被這樣的眼神瞧著，莫名就多了幾分勇氣，跟小時候回答夫子提問般，微紅著臉大聲道，“自然不信！說府上大公子呆的，不過是他有次參加宴會，直言不會做詩詞而已?？蛇@世上多少人都不會做詩詞，影響他們做正事了嗎？</br> 照這么說，天下人竟都別科舉，只考詩詞才是正經。可那么些詩人詞人，能做得好官？前朝倒有個帝王會做詩，可怎么就亡國了？</br> 倒也不是說，會做詩詞就不好?？尚g業有專攻，只是不會做詩詞，有什么好丟臉的？</br> 敢于當眾承認，才需要勇氣呢。</br> 至于說府上小公子體弱，出門總不騎馬，只坐車的。那是個人情況不同，難道非得為了旁人眼光，硬要逞強，去騎馬弄出病來，叫親者痛，仇者快，才叫光彩么？</br> 至于說到許家八公子，呵呵，就算他生得平凡些，可即便如此都能比當年詩書風流的許探花更得女子青睞，只能證明人家有本事！”</br> 語畢，她的勇氣也如潮水般退去，忽地臉一紅，顯出幾分難為情。</br> 可許惜顏微微上挑的明眸，越發柔和，望向元大太太，“你這兒媳婦，娶得極好。你出身何處？”</br> 元三奶奶臉又紅了，聲如蚊蚋，“我，我娘家姓席，閨名云錦?！?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