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洋比平時早去了公司會，他將喜糖分給同事后就坐在工位上發了會呆。同事陸續來后，銘洋便聽到了諸多謝謝，以及回復了諸多不謝。
    張書豪同其他人一樣道謝，而后拆了顆放嘴里含著，評價道:“味道不錯。”
    張書豪長的周正，聲音溫潤，但說出來的話總總給人一種和他本人不相稱的感覺。張書豪總是給銘洋一種人處于學生時代的跳脫，他與大部分步入社會的人不同，他說話做事保留了做學生時的純真。銘洋幾乎可以確定，張書豪是一個被保護的很好的人。
    張書豪和銘洋同期來的公司，關系還算不錯。邱娟來后，問銘洋道:“拍婚禮照片了嗎？”
    邱娟在得知銘洋要去參加婚禮后，便向銘洋多次提出拍照片的請求，銘洋將自己的相機遞了過去:“拍了些。”
    張書豪移到邱娟身旁，一同看著照片，他們停到了銘洋哥哥與嫂子的照片上，邱娟說“你哥好帥，新娘也美，他們很登對。”
    張書豪抬頭看了眼銘洋，又低頭看了眼照片:“洋兒，你跟你哥長的不太像。”
    銘洋說:“他跟我爸長的像些，我跟我媽像些，我們嘴唇還是蠻像的，綜合了父母。”
    張書豪盯了會:“說實話，你哥是真的帥。”
    邱娟點頭表認同。
    銘洋笑了笑:“他從小就受歡迎，附近的人沒不喜歡他的。”
    邱娟將相機還給了銘洋:“同志，羨慕你有一個哥哥，我挺想有一個哥哥或是姐姐的。”
    “哎，老孫離職后，你把同志這稱呼給繼承了，逮著同事就一口一個的叫。”張書豪吐槽完又道，“其實我也挺羨慕我妹妹的，她有我這么一個優秀的哥哥。”
    邱娟聽張書豪自夸，翻了個白眼:“你臉皮真厚。”
    張書豪道:“我這是陳述事實。”
    “說點正經的，不鬧了。”邱娟對銘洋說，“組里選題下來了，絕癥，生離死別哇。”
    銘洋皺了下眉:“怎么選了這個？”
    “生死大事最是揪心，出生拍過了，死亡也得來。”
    “過于沉重了。”
    邱娟像是經歷過多次生離死別似的拍著他的肩膀說:“人嘛，都會離開的。”
    《實記》這個節目拍的都是人生大小事，它像是一個生活的雜燴，喜怒哀樂種種皆可見，它記錄訴說這些。
    銘洋和張書豪負責攝影工作，銘洋與張書豪分開拍攝，銘洋主要拍病人，張書豪主拍家屬。他們帶著攝像機前往醫院，導演在車上對他們說，不要美化死亡，也不要去放大恐懼。
    去到醫院時，已是中午，因是初秋，氣溫剛好，陽光充足，病房里光線明亮。與醫生護士病人以及家屬打過招呼后，銘洋和張書豪便找了個角落坐下擺弄攝像機。
    生病的是一個男性老人，頭發幾近全白，身體瘦弱，手背上扎著針，正在輸液，精神看起來不太好。
    老人看著鏡頭，銘洋在顯示屏里見到他正向自己微微笑著。
    這讓銘洋想起他的祖母來，也曾這樣微笑的看著他。銘洋對老人笑了笑，繼續調整著攝像機。
    老人的女兒走了過來，她看著顯示屏中父親的臉對銘洋和張書豪小聲的說:“我爸平時大多時間是睡著的，其實也沒什么可記錄的。”
    張書豪對她笑笑說:“睡覺也是可記錄的。”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走回了床邊，神情平靜的看著父親，詢問著中午想吃些什么。
    確實如老人的女兒所說的，老人多數時間是睡著的。
    晚上換老人的兒子來替換女兒，張書豪便去跟拍女兒做些素材，銘洋在病房里待到了九點就悄聲走了。他出了醫院去了組里給訂的酒店，去時張書豪早已到了，桌子上擺了些飯，張書豪說自己已經吃過了，讓銘洋自己吃。
    張書豪躺在床上玩著一邊手機一邊對銘洋說:“病人女兒一出醫院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很疲累，不愿意跟家里人多說病人情況，壓抑，十分的壓抑。”
    銘洋口里嚼著飯菜，沒有說話。
    第二日，病房里多了些人，是一些病人親人，病人狀態依舊不好，但會是不是同他們說上兩句話。下午三點十一分病人親人離去，女兒出了病房同醫生談話，張書豪跟了出去。
    病房中只剩老人和銘洋，老人看著銘洋笑了笑:“小伙子，累嗎？”
    “不累的。”
    老人沒再說話，閉著眼睛，似乎很累。
    以后的每一日都會有親人來探望，說上一些話，不熱鬧也不寂寥。次周周三晚上八點十六分，老人兒子接了個電話，似是有急事，神情焦急，托銘洋照看會老人，便匆匆忙忙的離去。
    老人在兒子離開不久后睜開了眼睛，銘洋見他眼里清明，應是一直沒睡著。
    “我有些疼，其實一直睡不大著的。”老人看著鏡頭，對銘洋說，“你現在不要告訴他們。”
    銘洋沉默了會，說:“好。”
    老人笑了笑:“拍這個我兒子女兒其實是不答應的，但我喜歡一些新奇的東西，拍記錄片就挺新奇的，我想拍，他們拗不過我就答應了。”
    銘洋不知道如何接話就沒有說，老人似乎也不需要他接話。
    “我女兒呀，從小就要強，她小時候就跟我說，她要自立自強，擁有自己的金庫，自己買房買車，她挺厲害的，說過的都做到。我兒子跟女兒相比性格上差點鋒芒，人較為溫和，喜歡鉆研一些東西，逮著就不放手了，有些忘我。他們呀，挺不一樣的。”他頓了頓，“一直沒跟他們說過，有他們這樣的孩子，我挺驕傲的。”
    老人翻了個身，背對著鏡頭:“我挺心疼他們的，這一年多的時間一直兩頭跑，家里的事幾乎顧不上，我見著他們就覺得累，不想他們這樣來回奔忙，但又想多看看他們。”
    銘洋沒有拿起攝像機去拍老人此時的神情，他覺得，沒有必要。他關了機器，站起身來，遞了塊紙巾給老人。
    老人兒子來回來時已經十點三十三，他看著床上閉著眼睛的老人，輕聲表達了謝意。
    銘洋走出醫院后，倚在院門口的樹上抽了一根煙，他穿的有些少，夜里風涼，吹的他有些冷，煙抽完了，指尖都是涼的。
    “銘洋。”
    有人叫他，他轉身看去，一輛車停在他身邊，車窗開著，他看見了韓北置。
    銘洋對他笑了笑:“你怎么這么晚還沒回家？”
    “加班命苦呀。”
    韓北置問他:“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銘洋指了下左方的一個酒店:“走一會就到了，不勞煩了。”
    韓北置點了點頭，從車里拿起一個外套遞了出來:“天涼，別感冒了。”
    銘洋接了過來穿上，韓北置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有些松垮。
    韓北置見他穿著自己衣服的模樣，心里泛起了別樣的感覺，他有些唾棄自己，有些懷疑是否真的就是見色起義。
    “謝謝。”銘洋說。
    “客氣了。”韓北置說，“記得還我就好。”
    銘洋問他:“怎么聯系你？”
    韓北置掏出手機來:“好友走一下。”
    韓北置的頭像是一只戴著竹蜻蜓的藍胖子，銘洋是一只抱著奶酪的卡通老鼠。
    銘洋笑了笑:“好巧，貓與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