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4、畫情二十六
九月初九,當東華門那處金頂蟠龍壇后一根龍柱豎起后,神武門近飲安殿處那塊空地也開始正式動土。
建依舊是蟠龍壇,但跟東華門和西化門兩處壇子不太一樣,這處壇子是用千年沉香木所打造,因制材極其昂貴稀有,所以規模也比前兩者小了很多,原本八角龍壇設為四角,分四方二十八宿,雕龍尾處以鎮壇。
一切建造設計皆按御醫碧落所給出樣式進行,所以隨著壇子愈漸成形,宮中乃至朝野上下對他質疑聲也就越發厲害,因為至今無人能知道他本就嚴格按著風水相建造而成紫禁城內再設風水,究竟有何用意,也始終無人能猜透慈禧心思,摸不清她為什么會置祖宗規矩于不顧,妄聽一個小小御醫之言,就紫禁城幾百年未動地面上興建那些連名稱和用處都不知壇子來。
“若說東西二門處壇子并無不妥,這處壇子也是如此么?”立遠處朝那初具雛形壇觀望了一陣后,載靜朝那名靜靜立他身后侍衛官瞥了眼,問他。
侍衛官正是察哈爾莫非。
原跟載靜一樣默不作聲用他那雙細長眼朝遠處那片建筑望著,聽載靜問起,當下沉吟片刻,道:“回王爺,現今只是雛形,所以臣暫時也看不出來。但第三個壇子一起,原雙壇守龍格局便有了點變化,只是變化究竟作何目,還是未知?!?br/>
“雙壇守龍……上回聽你說起時便想問了,風水上有這一說法么?紫禁城自前朝至今那么多年,怎過去從未聽你族里提起過。”
“回王爺,這卻是個偏門,所以臣也不知那位碧落先生究竟是從何處學來。若不是問了我家老祖宗,就連臣也不知有這么一種方式可以紫禁城風水中另立風水,要知紫禁城本就是當年強風水師舀捏定奪下建造而成,又因當年先祖爺剛入紫禁時對其風水稍動過一番,本已是無可挑剔了,所以稍一動作,都可破了原有風水,因此即便是我察哈爾家,也是不敢對它構局妄自有所建議。”
“既然如此,老佛爺怎就信了區區一個御醫話,便紫禁城內動土。”
這句話問出,莫非雙眼微微一閃,隨后將話音放了放低,道:“那位碧落先生確實可疑。臣記得第一次入宮見到他時,就曾他面上觀出一些奇怪東西?!?br/>
“怎樣個奇怪法?”
“臣看人首先觀人其相,相上則首觀人眉心,眉心間有線,或淡或深,或素或艷,皆可依次判斷。但碧落先生眉心,卻什么東西都沒有,唯有一片說不清道不明氣……”
“氣?怎么個說法?”
“……這,”略一遲疑,莫非朝周圍望了一眼后,道:“人有人氣,但臣碧落先生身上所見到,卻著實不好說究竟是什么,只能說,似人而非人,似……因而王爺給臣信中所提到擔憂,確實不無道理,此人恐怕極其異于常人。所以莫非給王爺回信時提及,將那支當年赫舍里皇后所賜予王爺祖上玉血沁心時刻帶身上,以防不測,王爺可有按著臣囑咐去做了?”
聽他這一問,載靜微一沉默,隨后笑了笑,轉開話頭道:“那么他平素究竟怎樣,身家底子,你可有都給我查明了?”
“回王爺,臣都一一派人去查過,但他身世實堪稱是謎,無父無母,甚至沒有任何一個沾親帶故熟人。原本浪跡江湖,卻又江湖中沒有任何相關名聲,只一年前忽然來到北京城,便因出色醫術而被老佛爺看上,召進了宮里,又短短數月間,令得老佛爺幾乎離不開他這個人。所以即便至今沒個正式官位,竟也被賜了行走后宮權利,還得老佛爺如此信賴,聽了他話,紫禁城內大肆動土。實是身世簡單到了極點,又叵測到了極點?!?br/>
“除此便什么也查不出了么?”
“至于其它……臣還探知一點,就是那京城聞名名伶樓小憐,是他府上門客。他府中似乎收留了不少這樣門客,都是年輕貌美,體態妖嬈男子,逢到過節或者老佛爺戲癮上來了,便會送進宮中為她唱戲取樂?!?br/>
“樓小憐……”微一沉吟,載靜道:“我到是記得,前些時老佛爺住處見過一面,端得是妖嬈如同女人。他府上凈受了這些人么?”
“是,王爺?!?br/>
聽罷冷冷一笑:“難道他喜好男色?!?br/>
“這倒不知,不過這些日子以微臣所查,倒也不見他真有同任何一個女人,或者任何一個男人,有何種親密往來。除了……”說到這兒,偷眼朝載靜面色一瞧,便止住了話音,似笑非笑沉默下來。
載靜聞言目光微閃,卻也不見有任何異樣,只靜靜又朝遠處那建筑望了一陣,便聽身后那莫非又道:“王爺,微臣一直不明白,既然王爺想要阻止他迎娶斯祁姑娘,何不干脆同他挑明,看他有何打算。畢竟世間女人眾多,要什么樣得不到?況且看他平日為人八面玲瓏,想來,斷不會因為一個女子而為難您王爺?!?br/>
“你卻錯了。無論蘀斯祁復治病,還是提親,還是之后再次診治,他都是有目而去。便是為了迎娶朱珠,卻不知究竟為了什么,不惜斯祁復體內留蠱,以此要挾朱珠非他不嫁。此人心思極其叵測,若我直接同他當面商談,必讓他知了我想法,這樣一來,恐商談不成,反會被他另有所圖?!?br/>
“那王爺想要作何打算?!?br/>
“先瞧瞧他紫禁城施這些風水目,再一點點揭了他外頭這層皮。所幸因老佛爺交代,他一時半會兒還無法迎娶朱珠,我便要看看他究竟那些深深殼子里藏著怎樣一個里子,到時一并揭了,將他除個干凈了事?!?br/>
“王爺所言極是。”
話剛說到這里,抬眼見到同治皇帝鑾駕正朝這方向過來,莫非便立即住了聲,垂頭退到一旁跪倒地,而載靜也此時見到了皇上出現,立即一撣箭袖朝下跪了,口中恭敬道:“萬歲吉祥,臣載靜叩見萬歲爺。”
載淳車上坐著,瘦得幾乎形銷骨立。因而精神氣也不足,雖靠柔軟椅背上,依舊有些乏力地用手支著頭,見載靜朝自己跪倒,便吩咐停了駕,隨后起身下車,由一旁人伺候著邊上石凳坐了,隨后朝載靜一擺手:“起吧。你怎這里,也同朕一樣散心么?!?br/>
“回皇上,宮里頭悶了一天,見日頭好,所以出來走動走動?!?br/>
說話間,抬頭望見載淳正蹙眉望著前方那處施工中壇子,便知他也是為了觀察此物而來,當下微微一笑,道:“皇上,近來各地太平許多,想來是太后娘娘風水布置起了作用?!?br/>
“太平?”他微微蹙了蹙眉:“英國人要咱承認東洋人侵臺是‘保民義舉’,擬定條約將琉球正式兼并給東洋人,還要咱出白銀幾十萬兩作為‘償銀’,這也叫太平?”
“這等條件,老佛爺答應了?”
“總是要答應,不然還能怎樣。至于什么風水,”他抬眼又朝前方建筑望了望,牽牽嘴角:“你說光造出這么些東西來洋人就能從咱國土上撤走么?就能蘀咱軍隊去抗那些洋槍洋炮么?”
載靜不語。
同治見狀笑了笑:“你怎不說了。我記得四年前你可能說,朝里當著一干老臣面,當著老佛爺面,侃侃而談。那會子載靜到哪里去了?!?br/>
載靜笑笑:“大概丟法蘭西了。”
“呵……我知你吃了一虧,怕了。所以當個太平王爺便好。只是朕呢,你瞅瞅朕呢……”
說到這里,目光一沉,抬手朝周圍那些侍衛太監輕輕一擺:“你們且先退了?!?br/>
眾人聞言立刻退后,各自散開,只留一名小太監遠遠不礙著主子地方候著。載靜見狀便也揮退了自個兒侍從,正要連同莫非一并遣走,同治忽道:“莫非先留下吧,正好朕要問你討些東西?!?br/>
這句話令莫非朝載靜望了一眼,隨后再朝地上跪了,默不作聲等同治再度開口。
同治亦沉默了一陣。隨著一陣冷風襲來,他輕輕咳嗽了幾聲,遂將身上披風裹了裹緊,垂眼望向莫非道:“便是前些日子你從你老家帶來那些丸子,這會子可帶身上?再給朕一些?!?br/>
聞言莫非一怔。稍一猶豫,道:“皇上,此藥性子猛烈,還請皇上不要過于依賴才是?!?br/>
“給便給了,如此絮叨做些什么?!蓖尾荒偷卦俅尉o了緊身上披風。
眼見莫非低頭從懷里取出一只青花底瓷瓶,抬手朝同治恭恭敬敬遞了過去,載靜不由站起身一把搭同治手腕上,迅速道:“皇上恕臣無禮,但此藥皇上不可多服,該聽為臣一句話才是!”
同治手因此而被按得完全無法動態。
便將視線轉到載靜臉上,目光沉了沉,冷聲道:“載靜,縱是兄弟,你放肆了?!?br/>
“臣知罪。”聞言載靜立即重跪倒地,一只手卻仍舊扣同治手腕上,懇切道:“皇上可知它是什么做,用是牦牛骨和雄鹿血,效果自是好,但藥性猛烈至極,想當年先帝爺用后整整三日無法疲軟之事,皇上也是知道,怎現今全都忘了么?!?br/>
聽他這一番話,同治不由一聲苦笑,隨后伸手載靜那幾根堅硬如石般手指上輕輕拍了拍,道:“朕怎會不知。但你可知朕苦處。”說到這兒,見載靜徑自望著他不語,便再笑了笑,道:“現也就咱們兄弟幾個,多丟臉事也不妨說給你聽聽。自兩月前朕同寶音房里做那事被老佛爺闖入見到,當場喝住了我倆之后,朕便……便無法再行那事了……”
說罷,三人間一陣沉默。
片刻載靜抬頭朝同治望了一眼,慢慢松開手,輕聲道:“怎會這樣嚴重……”
“不知。許是落下了心病,便是去那八大胡同也……”
“皇上!”聞言載靜一驚。立即朝莫非望了,莫非當即心領神會,立刻將手中瓷瓶交予同治,便躬身退去,只留載靜依舊原地跪著,望著同治道:“皇上,皇上莫非是糊涂了,竟連那種地方都去?!可知那些地方全是各色疾病起源之地,皇上本就身子不好,若再沾染上……”
“行了!”話還未說完,被同治不耐打斷:“去都去過幾回了,不也沒有任何事么。否則你叫朕怎么辦?想我額娘,她既不讓我碰寶音,又逼我同那些她看得入眼女人才可同床,朝政上要管,這朝政下、床鋪上,她也都要管。萬事都要管!萬事都覺著朕做不對,做不好!你說!朕是不是要瘋了!載靜!你可知道朕苦么?你可知道么朕苦么??”
一疊聲話,說得越來越激動,以至話音未落便引來一陣劇烈地咳嗽。
見狀載靜忙起身給他拍背理氣,直到好容易緩和過來,他漲紅了一張臉,靠載靜肩膀上輕輕吐了一口氣:“朕這身子怕是好不了了,載靜。”
“皇上說什么胡話,只是點風涼咳嗽,稍后請那位神醫碧落先生看一下……”
“別跟我提他!”聽到‘碧落’兩字同治目光驟地一凌,隨后恨恨道:“那什么勞什子神醫,不知道從哪里學來奇門蠱術,蠱了我額娘心,亂了朝綱,禍亂后宮!”
“皇上……”
“他讓人太廟里立塔,你可知自那些塔立成后,朕身子骨便是一日不如一日。但老佛爺只知整天責怪朕流連后宮,糟蹋身子?,F今你看看他,如此年輕便成天出入后宮,外頭不知道被人笑話成了什么樣子,老佛爺卻好似什么都不知道似,慣著他,寵著他,什么都聽他!載靜……”說到這兒,同治突然一把抓緊了載靜手,目不轉睛地望著他道:“有句話,實不該從朕這當皇帝人口中說出,可朕終究是忍耐不住?!?br/>
“皇上想說什么……”
“……自古有這么一句老話,國之將亡,必出妖孽。你看那碧落,看看他那張臉,看看他入宮后諸多言行,他可不正是那妖孽么!”
“皇上……”
“所以載靜,你要幫朕……你必要幫朕??!幫朕除了那個蠱惑人心禍亂朝綱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