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戰(zhàn)役朝廷派出了征虜大將軍丘福。十分驍勇善戰(zhàn)一個人,曾為朱棣立下過無數(shù)汗馬功勞。
戰(zhàn)爭未必怕人多,卻必定害怕敵軍將領(lǐng)經(jīng)驗多。
因此一得知是淇國公丘福親自領(lǐng)兵出征,朱允炆立刻不顧勸阻立刻親自前往督戰(zhàn)。
和那種男人打仗,硬拼絕對是沒有用,他打算利用地勢和氣候拖死對方。也許別處打仗,這種想法幾乎是沒有實施機會,但這里是北陵,是無霜。一座一年四季幾乎看不到雪融城市,朱允炆想,說不定老天也許會再次給他帶來一線奇跡,就如同上一場戰(zhàn)役那樣。
卻不料就丘福帶兵攻城第三天,天剛剛露出一絲陰霾跡象,朱允炆卻被一支飛向城頭流箭射中了。
身邊站了很多很多軍士,卻單單只中了他一個。
倒下瞬間他看到有一片雪從頭頂密集云層里飄了下來,然后,什么也看不見了。
那之后有很長一段時間,朱允炆什么感覺都沒有,渾渾噩噩躺一團黑暗里,沒有聽覺,也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就叫做死亡。一直都聽說,人死了是要經(jīng)過忘川,那里人山人海,全是等著過河亡者。可是他什么也看不到,感覺不到。周圍除了黑暗就是黑暗,虛空一般,連點聲音都沒有。這讓他心里也變得像虛空似,空空蕩蕩,任由自己這樣空蕩虛空里僵硬著自己軀體。
一輩子有多長?
死亡有多長?
虛空有多長?
“咯咯咯……”然后他突然聽見虛空里某一處有陣細細笑聲從黑暗里鉆了過來,一直鉆進他空洞了很久耳朵里,“咯咯咯……”好像壞了木門力量作用下艱難而緩慢地發(fā)出那種□。
“咯咯咯……”笑聲第三次傳過來時候,竟然已經(jīng)近咫尺,朱允炆感覺到有個人他身邊站著,看著他,嘴里發(fā)出這種破木門般笑聲。
誰?是誰?誰自己身邊?誰對自己發(fā)出這樣笑?!
朱允炆想開口問,可是嘴里一點聲音也發(fā)不出來。他已經(jīng)虛空得太久了,久得連如何發(fā)聲似乎都也忘了。
這時突然感覺到一只手摸他臉,冷冷,滑滑,帶著點兒潮濕。緩緩地從他臉頰一直撫摸到他脖子,然后那只細小手停這地方不動了,冰冷安靜,像條忘了行動蛇。
“王……爺……”然后一個細細,有些熟悉聲音朱允炆耳邊嗡嗡響了起來:“王……爺……”
朱允炆一個冷顫。
幾乎是全身發(fā)抖地朝那聲音過來地方死死盯了過去,慢慢,他從那片無黑暗里逐漸分辨除了一絲輪廓,一個女人瘦小模糊輪廓。
然后那輪廓變得清晰了起來,顯出一片亂麻般枯槁白發(fā),大團大團,壓一只小小頭顱上。頭顱上五官幾乎是看不清,除了一雙眼,那雙眼通紅通紅,烙鐵似,黑暗里散著團滾燙光。
“王……爺……”繼續(xù)靠近,那顆頭顱幾乎壓了朱允炆臉上,帶著股腐朽濕冷味道:“他們讓我這里等你……王……爺……等你還我命來……”
驟然間一股劇痛從朱允炆左胸直竄了出來,疼得他太陽穴仿佛一下子要破裂了。
他用力揮著手試圖把那女人從自己身上揮開,但那女人粘得很牢,就好像當初床上用她溫暖身體牢牢纏著他時一樣,怎樣掙扎,無法脫離。
“箏……箏娘!!”劇烈疼痛終于令朱允炆封閉了許久喉嚨尖叫出了聲音,他用力揮著手,用力對那女人叫:“放開我!箏娘!!放開我!!放開我啊!!!!!”
也就這時,包裹周圍虛空突然間就消失了。
朱允炆看到了自己床上那頂熟悉,猩紅色帳子。帳子邊坐著個人,自己尖叫掙扎時候,他安安靜靜那里看著,直到朱允炆視線從帳子移到了他臉上,他才微微一笑,輕聲道:“王爺醒了?”
是阿落。
朱允炆沒有回答他。劇烈疼痛令他清醒,卻也令他清晰地感覺到全身火似燒灼。一邊燒灼,一邊又仿佛浸冷水里一般,凍得瑟瑟發(fā)抖。這令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勉強將下顎朝窗口方向抬了抬,阿落很會意,站起身將對面那扇緊閉著窗戶推了開來。
幾乎是一瞬間,外面嘈雜聲就隨著股刺骨寒風從窗洞口鉆了進來。
這令朱允炆身體抖加劇烈,卻固執(zhí)地拒絕了阿落覆蓋到他身上棉被。那東西讓他覺得透不過氣來,像是塊強壓到自己身上棺材板。
他只顧聚精會神對窗外喧囂聲傾聽著。
凌亂腳步聲,從城外傳進來戰(zhàn)鼓和囂叫聲,軍士們匆匆奔走告急聲……
但他很難從中分辨得出這場戰(zhàn)役究竟進展得怎樣了。沒人進來告之他這一切,外面一團混亂。
他只得將目光再次轉(zhuǎn)向阿落,那男人卻仿佛沒有感覺到他目光,徑自窗邊坐下,抽出帶身邊簫吹奏了起來。仿佛外面喧鬧著不是兵臨城下戰(zhàn)況,而是早春帶著草腥味風聲;仿佛朱允炆此刻不是重傷躺床上奄奄一息,而是如往常一樣,悠閑地靠榻上聽著他曲子。
朱允炆用力拍著床,阿落沒有理會。他專注簫聲里側(cè)臉好看得像畫似,可是卻叫朱允炆憑地心慌意亂。
就這時,門突然開了,跌跌撞撞沖進來一名將官,見朱允炆醒著,撲地聲跪了下去:“王爺!北城門破了!”
“撲!”一大口黑血噴到了那名將官臉上,朱允炆大口喘著氣,似乎壓堵喉嚨口那股巨大東西消退了些。“破了?”于是終于能從喉嚨里發(fā)出點聲音,朱允炆直愣愣看著那名將官,直愣愣道。
將官抹著臉上血一聲不吭,只點了點頭。
“他們攻進來了?”
“眾將士還拼死抵抗。”
“拼死……拼死么……”血再次從喉嚨里涌了出來,因此話變得模糊不清。模糊不清還有他視線,淚水從眼眶里迅速涌了出來,朱允炆呆呆看著窗外,呆呆重復著那兩個字。
似乎,之前所有力氣,所有一切支持著他清醒到現(xiàn)東西,一瞬間不見了。他滑倒床上,眼前似乎又看到了紫禁城被毀那天滔天火海。
朱棣……朱棣……這天下果然是從你手里爭不回來了么。城門破了,他命亦已經(jīng)是燃燒到后一點將枯之燈。
真命天子……真命天子……命都要耗了,還叫什么真命天子。
無心,無傷,城作無霜,權(quán)傾天下……阿落,這話是你說吧。目光再次移向窗前那個男人,此時他已經(jīng)停止了吹奏,一雙碧綠剔透眼靜靜地迎著朱允炆目光回望著,好似知道朱允炆沉默嘴唇里再對他說著些什么,卻始終不發(fā)一言。
“阿落!權(quán)傾天下哪里?!”突然直起身使力氣將身后枕頭朝阿落用力揮了過去。
阿落沒躲,因為那力量根本無法將那軟軟東西砸到他任何一個部位。
“哪里?!!!”又吼了一聲,只覺得胸口處有什么東西咔聲裂了,一股溫熱東西迅速從體內(nèi)鉆了出來,將他半個身體染得濕紅一片。
朱允炆頹然倒落。
身邊侍從試圖給他重包扎傷口,被他拒絕了,他將他們統(tǒng)統(tǒng)攆了出去,包括那名將官。
偌大房間里只留下阿落窗邊坐著,執(zhí)著他簫。朱允炆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我是不是死了,阿落。”
阿落微微一笑。
“這輩子,我是不是再也回不了紫禁城了。”
阿落依舊不語。
“我永遠也無法將那個男人從我手里奪走江山,再奪回來了,是么,阿落。權(quán)傾天下……權(quán)傾天下……呵呵……可笑,我怎么就信了一個娼妓話。”
“王爺卻忘了阿落所說,若非蒼衡有變。”
突然開口,阿落這句話令朱允炆怔了怔。半晌,他輕聲道:“沒忘,我怎會忘。蒼衡有變,才令我坐失江山……”
“王爺卻沒想過,若蒼衡再變,那朱棣江山豈非也同樣會變。”
“……你……你是說……”
“只是如若這樣,這天下恐怕也要變了,王爺。”說到這里,阿落站起身,慢慢走到朱允炆身邊。“那可是王爺祖先所打下來江山。”
朱允炆望著阿落得那雙眼慢慢睜大,再漸漸合上:“原來是……這樣。”
“所以……”
“所以朕要死之前,親眼看到這片已經(jīng)不屬于朕江山,從朱棣手中煙消云散!”驀地睜開眼,朱允炆對著阿落一字一句道。
然后再次被一片黑暗所包圍,那片死水般寂靜虛空。
說到這里時候霜花有那么片刻像是出了神,一直沒有繼續(xù)往下說。所以我忍不住問了句:“他死了?”
他回過神朝我看了一眼,搖搖頭。“沒有,如果死了,也許也就沒有這個故事了。”
死亡不是那個丟了王位男人以及關(guān)于他故事終結(jié)尾,那么這個故事結(jié)尾到底是什么。我抬頭看看天,天依舊漆黑一團,看不出到底現(xiàn)究竟是幾點。也始終不覺得冷,霜花一直握著我手,他手很暖和。
“清醒過來后第一眼,映入朱允炆眼里是一片血樣紅。”之后,聽見他繼續(xù)道。
費了很大力氣朱允炆才辨認出那是紅老板身影。自從王府一別,他已經(jīng)有很久沒見過這個男人了,朱允炆一直以為他去了暖和一些地方再也不會回來,正如同這城市里很多原先錦衣玉食人那樣。
卻沒想到會再一次出現(xiàn)了自己眼前,這種戰(zhàn)亂時候。
“你怎么這里……”于是朱允炆問他。
他說,“阿落給我捎了信,我是回來看王爺。”
看他?這種戰(zhàn)火紛飛時候?
這算不算是娼妓有義。
那會兒朱允炆想笑,可是他連笑力氣也沒有,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所有精力正隨著胸口不斷潺潺流出液體消失殆,那種離死亡越來越近感覺,這令他想要抓住些什么,好讓自己不那么地從這世界上離開。所以他抓住了紅老板衣裳。
紅老板衣裳冰冷滑膩得像箏娘頭發(fā)。
于是很突然,他發(fā)現(xiàn)紅老板那張臉變了,依舊微笑,依舊蒼白,卻變成了張女人臉。臉上一雙布滿了血絲眼睛直勾勾望著他,像是要對他說什么。
“箏娘!!”一聲尖叫,朱允炆猛地拋開了手里布料,不顧劇痛奮力朝后退,這時門外一聲通報突兀響起,令他又立時安靜了下來。
通報說,王爺,朝廷軍隊攻進來了……
箏娘臉倏地消失了,朱允炆再次望見了紅老板那張蒼白美麗臉,朝自己方向微微傾著,帶著點關(guān)切。“王爺,你怎么了?”
朱允炆一個字也回答不出來。聽到那聲通報瞬間,他安靜得像塊石頭。源源不斷血從他嘴里,鼻子里,傷口里滑落下來,之前從來也不知道,人身體里原來是可以有那么多血往外流,悄無聲息地流出來,一點感覺都沒有。
紅老板起身將門關(guān)上,隔去了走廊里一切紛亂嘈雜。轉(zhuǎn)身又回到朱允炆身邊,他用手指抹去了朱允炆嘴邊血跡。他說,“聽阿落講,王爺要這江山從當今天子手里消失,不知道是否確有此事。”
朱允炆用力捶了下床,因為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將死之人都明白這一點,所剩不過是等血液流干,或者朝廷軍隊沖進王府將他處決這兩條路而已。可心里是不甘,因而會對阿落說出那種話來,那種棄祖宗江山于不顧大逆不道話來。
可是不甘心,真不甘心。
忍——他曾經(jīng)以為自己一輩子就那樣忍過去了,茍且逃得一命,來到這座冰冷城市那一天。
反抗——他曾經(jīng)以為自己真能靠自己力量反抗了,殺了那么多人,又擊潰了朝廷派來軍隊那瞬。
可是到頭來,還是逃不開一敗涂地命么?
那忠孝又有什么用?祖宗江山又有什么用??一切都是別人,那個奪走了自己一切男人。
所以,如果可能,他真不要這江山了,他要看著它滅那個男人手里,灰飛煙滅。如果,這一切可能話……
門突然間被敲響,外面人嘶啞嗓音對著房里大叫:“王爺!軍隊逼過來了!請隨屬下們一起撤離王府!王爺!”
這話令朱允炆心再次猛地一縮。
這么,這么就要攻進王府了么……這么久以來,他花費了多少精力和心血,給這冰雪之城筑起防御,就那么垮了么……
呼吸急促起來,急得仿佛隨時會停止。他感覺到紅老板冰冷手劃過他額頭,那是他全身唯一所能感覺到東西。
然后聽見紅老板他耳邊輕聲道:“若王爺真有此意,那也未必是不可行。”
朱允炆猛地看向他。
如果這是臨終前安慰,那這男人安慰伎倆實是有些可笑。可行?事已至此,以娼妓之身,竟然對他說出這種大言不慚話來,他朱允炆已經(jīng)到了需要靠別人胡鬧話來憐憫寬慰地步了么……
一口血再次從嘴里噴了出來,朱允炆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捕捉不到呼吸感覺。或許大限已經(jīng)到了,他想,然后干脆地閉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俯身望著自己美麗男人。
卻再次聽見他自己耳邊輕聲說了句:“今日虬龍過境,王爺可聽見窗外那風聲和雷聲了么。”
這么一說,朱允炆微微睜開了眼,因為他確實聽見了窗外風聲,之前,他還以為是軍隊攻進來喧囂聲。
很大很大風,一陣接著一陣,伴著天邊隱隱滾動雷聲。
這不能不讓朱允炆感到驚訝。冰雪連天北陵城什么時候會響雷了呢,從未有過事情,這怎么可能……
耳邊再次響起紅老板話音,低低,仿佛某種不動聲色誘惑,“如果王爺真有此意,今日是王爺千年難得一遇契機。”
什么契機?朱允炆想問,但是問不出來,只用力張著嘴,可是嘴里吸不進一點空氣。
“王爺,”忽然低□,紅老板將自己嘴覆蓋到了他嘴上,那瞬間一絲清甜,卻又似乎透著股微腥氣體從這男人嘴里流進了朱允炆咽喉,直達肺部。
于是一聲咳嗽,朱允炆幾乎氣絕肺部從他胸腔里發(fā)出一點蘇醒過來聲音。“你……你說些什么……紅老板……”于是他終于說出了話來,紅老板將嘴移開之后。
紅老板微笑著看著他,揚起嘴角邊印著他血:“虬龍過境,只要王爺愿意,這萬里江山可以旦夕間從當今天子手里化為灰燼。只要王爺愿意。”
朱允炆呆呆望著他。忽然覺得,這張看了好些年臉,美麗得像女人般嫵媚臉,今天看起來有些陌生妖異。“我不知道你說什么……”他喃喃道。
紅老板再次笑了笑,低頭,從懷里抽出卷錦帛,“只要王爺愿意。朱筆御批,則王爺想看到什么,便能如愿以償。”
說著,他將那卷錦帛朱允炆面前緩緩打開,而朱允炆目光隨著那卷錦帛全部展現(xiàn),微微散了散,繼而收縮了起來:“先皇遺詔……你……你從什么地方弄來!”
沒有回答,紅老板嫣然一笑。然后朝帛下方輕輕一指:“只要王爺愿意。”
朱允炆一動不動看著那卷帛。
黃綢鑲邊,盤龍繡面。
早有傳聞先皇立此遺詔,但一直到落葬,始終沒人知道它什么地方,它是整個大明王朝秘密,因為它牽扯著龍脈風水,以及整個國家不為人知東西。
卻怎么會落一個靠妓院為生男人手里?
可是那字跡,那大印,卻完全不是假,這是怎么回事……
門再次被敲響,伴著窗外凌厲風聲,震天般響。“王爺!王爺!軍隊馬上要到了!隨屬下們走吧……”
突然風猛地推開窗戶魚貫而入。
門外話音很被這破窗而入風聲所掩蓋,以致模糊到再聽不見一點聲音,那些令朱允炆心臟收縮,驚懼聲音。他突然覺得這風冷得讓他很舒心。
若再大點就好,連同這城池一起吹去,連同那些闖進了城池軍隊……
再次用力捶了下床,朱允炆道:“拿我筆來……”
詔書是道赦令。
赦是誰,朱允炆不清楚,似乎是個叫铘男人。也不清楚為什么赦免一個人,會影響到整個朝代風水,并且此人若以詔書擬定時間來看,至少被囚禁了三十年,大明王朝九道龍脈之一蒼衡境內(nèi)。
朱允炆現(xiàn)并不關(guān)心這些。
他只知道自己已將失去一切,包括這條茍延殘喘至今命。因此,眼下無論紅老板提出這個建議有多么可笑,至少幾天前,他是斷不會去理會,而現(xiàn)他只想放手一試,哪怕外人眼里,這是多么可笑行為。
所以房門第三次被敲響時候,朱允炆捏著紅老板遞來筆,那張已經(jīng)微微泛出陳舊土黃色錦帛上寫下了自己名字。之后,他再次失去了全部意識,這一次是真正,徹底失去了所有意識,就好像死了那樣,雖然活著人沒有一個能知道,死,到底是種什么樣滋味。
感覺不到心跳,感覺不到呼吸,感覺不到周圍一切,包括氣味,光,以及聲音……什么都感覺不到。死亡就是如此可怕。
以至當一些聲音伴著點光依稀再次映入朱允炆眼簾時,他幾乎要尖叫著朝那方向飛撲過去。可是感覺不到自己手腳,所以他只能耐著性子等,等那些光和聲音一點一點變得加清晰,并且逐漸朝他靠攏,慢慢,變成一團巨大光暈。
“王爺……”光暈里影影綽綽有人影晃動,并且有人叫他,一個女人溫柔聲音。
他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張臉,有點眼熟,但記不清她到底是誰。年輕并且頗有些姿色一張臉,穿著侍女衣服,他身邊伺候著。
他竟然沒死。朱允炆想,然后用目光搜索紅老板身影。
可是房間里除了那侍女,并不見其他人。
門窗依舊關(guān)牢著,隱隱有無數(shù)喧嘩聲音從窗外傳進來,刀劍相交,似乎一場異常混亂龐大廝殺。這讓朱允炆剛剛從死亡感覺里擺脫出來心,再次不安了起來。
難道軍隊殺進來了?他想,一邊用目光指向那窗。
侍女會意起身將窗推了開來,瞬間,一陣風伴著驟然變響廝殺聲從窗外卷入,濃烈血腥味令朱允炆一陣無法抑制嘔吐。
但什么也吐不出來。手摸到胸口時候,朱允炆發(fā)覺自己胸口那大片血跡已經(jīng)干了,這令他覺得有些詫異,匆匆扯開了衣服朝里看,除了一大塊一大塊已經(jīng)干枯了血塊之外,他竟然自己那塊原本腫脹了很久胸膛上找不出一絲一毫曾經(jīng)被利箭刺穿過痕跡!
這叫他大吃了一驚。
匆匆掀開被子從床上翻了下來,他褪掉衣服那地方再次細細摸索審查了一遍,依舊沒發(fā)現(xiàn)一丁點傷口,這不由得讓他意外地一陣欣喜,欣喜地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胸膛,欣喜地抬頭望向那個笑盈盈看著自己侍女。
然后聽見那侍女道:“恭喜王爺,大軍已令朝廷軍潰敗,我方大勝了。”
而這話卻并沒有令朱允炆喜悅。
他本來是應該喜悅,朝廷軍潰敗,就不久之前,垂死他還聽見自己侍衛(wèi)不斷通報,朝廷軍已經(jīng)馬上要攻進王府來了。轉(zhuǎn)眼,形勢驟轉(zhuǎn)。
這簡直是比那次天降大雪加神助神跡,不是么……
可是朱允炆卻這瞬間,突然高興不出來了……因為他很突然地認出了這名侍女。
這張年輕而美麗臉,她應該已經(jīng)死去很久了,他兒子剎出生后沒多久,她就成了無故凍死自己房間里一具僵硬得尸體。
可是現(xiàn)卻活生生出現(xiàn)了朱允炆面前,好像從來就沒有死去過那樣……這是為什么……
窗外廝殺聲變得加激烈響亮,仿佛要穿透無霜城,穿透整個兒云霄。朱允炆按著自己胸一步步朝窗口走過去,侍女見狀試圖過來服侍他,被他用力一把推開,然后幾步到了窗前,朝颶風撲面窗口探出半個身體。
那瞬間他覺得自己整個人凝固了,目光落到樓下那片巨大而混亂戰(zhàn)場時候。
他看到了很多很多尸體,朝廷軍。或躺被血染紅雪地里,或掛高高聳起槍尖上。尸體間不斷躥出些巨大老鼠般東西,跳出尸叢落到地上,轉(zhuǎn)眼變成人形,或者說,似乎是個人形。有四肢,有直立軀干,但你形容不出那長滿了疙瘩和層層表皮身體到底屬于什么物種。
它們爭先恐后地從敵軍尸體間鉆出來,對天發(fā)出尖銳嘶叫,然后朝敵軍潰逃地方直追過去,速度得驚人。只要迎頭捉住了對方,三兩下就撕裂了,然后四五個一堆聚集一起,再散開,那被撕裂人就成了具破爛不堪殘骸。
這就是他大軍么……踉蹌退后,朱允炆問著自己。
是,它們身上穿著自己軍隊盔甲,或者百姓破爛不堪衣服。可那東西怎么能稱之為人,他人呢?他臣民呢?他軍隊呢?這種時候,他們都哪里??為什么是這種東西替自己打仗!它們都是些什么東西?!
突然,朱允炆目光再次一滯。
他邊上鏡子里看到一個人。
無意中一瞥,那個人不知道誰,他穿著和自己一模一樣衣裳,連衣服上血跡也是一樣。那個人有張蒼白臉,還有一頭同臉色一樣蒼白銀發(fā)。
他仔細看著那個人時候,他人也細細打量著他,用一雙仿佛某種動物般藍綠色澤眸子。朱允炆朝前走,那人也朝前走,朱允炆摸自己臉,那人也摸自己臉……直到朱允炆一聲尖叫猛將拳頭捶到那面鏡子上,鏡子朝里凹了進去,里頭那個人影也詭異地凹陷了起來,卻是同朱允炆一樣,滿臉驚恐,滿臉慌亂。
“誰!你是誰!”他對著鏡子大吼。鏡子里那人也立刻對他吼了起來,嘴唇動方式同他一模一樣。于是他不動了,一動不動看著那面鏡子,看著里頭那個同樣一動不動,用一雙色澤奇特眼睛注視著他人。然后他看到那人身后慢慢出現(xiàn)了一道身影,修長,挺拔,同樣一頭雪似銀發(fā)披散身后,那人懷里抱著個小小孩子,孩子正用一雙赤紅色眼睛笑嘻嘻看著他。
“阿落!”猛回頭,朱允炆朝那無聲無息出現(xiàn)自己身后男人吼了一聲:“這是怎么回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爺,無心,無傷,城做無霜,權(quán)傾天下。阿落恭喜王爺,權(quán)傾天下……”
“住口!我問你我這是怎么回事!外面那些……那些東西!又是怎么回事?!”
“王爺已經(jīng)看到了想要看到,不是么?”嘴角彎起,阿落用他那雙碧綠眸子安靜注視著朱允炆氣急敗壞樣子。
仿佛隱隱一種無聲嘲弄,即便那笑如往常一樣溫和。
突然感覺一種異樣刺眼,朱允炆轉(zhuǎn)過頭,重望向鏡子里那個陌生人般自己,問:“紅老板呢,他去哪里了,讓他來見我!”
“只怕不行,王爺。”
“為什么!”
“紅老板他還需要再建無霜。”
“……你……你說什么……”朱允炆懷疑自己聽錯了。
“紅老板還需要再建無霜,王爺,為了它即將即位主人。”
“什么……”朱允炆茫然了,“你說什么……”
“無霜城主人,王爺,紅老板要為這座城主人,重建造一座真正屬于他城市。”
“主人……誰是他主人?!”從阿落說話眼神和語氣來說,顯然不是他朱允炆。那會是誰,除了他,還會是誰?!
卻看到阿落得目光輕輕一瞥,落到懷里那孩子臉上。
而那孩子隨即笑了,笑聲清脆而喜悅,然后抬起頭,對著臉色煞白朱允炆清清脆脆叫了一聲:“父皇……”
這是那孩子從出生以來,第一次開口。可是朱允炆一點喜悅感覺都沒有,甚至感覺到一絲針尖般細微而尖銳恐懼,自己空落落胸口慢慢擴散開來,可即便這樣,他感覺不到一點自己心跳。
一點也感覺不到……
手因此不由自主按向了自己胸口,他見到阿落再次笑了起來:“王爺,既然無心,何必再去觸摸呢。”
“……什么……”
“無心才能無傷,從此以后,再沒有什么能傷得了王爺,王爺,可對?”
“我心……我心??”也不知道是因為阿落臉上笑,還是他懷里那孩子忽然浮現(xiàn)出一種意味深長表情,朱允炆腦子一瞬間亂了。袖中有匕首,始終是不離身,此刻被他猛地抽出對著自己左胸就是一刀。
刀刺破皮膚穿透進了身體,卻沒有一絲一毫痛,也沒有一點點血跡。他發(fā)了瘋一樣拔出再刺入,再拔出再刺入……如此,反復,卻始終沒有一絲血跡。只眼見舊刀口綻開又合攏,好像雨水融進了河,后頹然丟開匕首,他直愣愣望向阿落:“你們對我做了什么……對我城做了什么……”
“只是完成了王爺心愿,死之前,親眼看到這片已經(jīng)不屬于您江山,從朱棣手中煙消云散。”
“……這不是我想要……不是……”
“而現(xiàn),恭喜王爺有了千年不滅身軀,從此不單能親眼看著這個王朝傾覆,還能永享長壽之福,”似乎越說越開心,阿落那雙眼笑得彎,彎得好似……一只饕足了狐貍……“只是這座城,我們要向王爺暫借一陣了,作為一點小小交換……”
“放肆!”不等他把話說完,朱允炆猛地朝他撲了過去,可是撲了個空。一轉(zhuǎn)頭,阿落已經(jīng)坐窗臺上了,懷里依舊抱著他兒子,兩個人朝他微微地笑。隨即阿落朝窗外縱身躍了出去,像道白色長虹似。
他身體也確像道白色長虹,那是第一次,朱允炆見到阿落真正樣子。
不屬于人類樣子……
于是他明白自己這么些年來都同什么樣東西待一起。
也明白為什么連年天災,很多生意都經(jīng)營不下去,唯有狐仙閣依舊犬馬聲色。
那是一只九尾……
剛說到這里,霜花話音突然間消失了,連同他一直緊我著我那雙手。
就一陣刺骨寒冷剎那間侵入我身體時候,我看到一只爪從霜花胸口處穿出,尖銳爪尖正對著我方向。
“狐貍!”一眼看到他身后那個身影,我脫口而出。
狐貍站霜花身后,半人半狐狀態(tài),雪白爪子上沾滿了從霜花體內(nèi)流出來□。
“你做什么!”我叫,一邊試圖站起身去阻擋狐貍舉動。
可是很發(fā)現(xiàn)我根本就動彈不得。
似乎有什么東西將我同那只秋千架牽扯住了,我移動,全身突然撕扯般地疼痛起來。
“你讓我好找。”沒有理睬我,甚至沒有朝我看上一眼,狐貍對霜花道。
霜花那雙琉璃般眼睛里閃著藍綠色笑:“你遠不如從前了,阿……”話沒說完,他嘴里猛吐出一口深藍色液體,因為狐貍穿透他胸口爪子猛地朝前又推了一把。
于是話就此被卡住,霜花一陣劇烈地咳嗽。
“你來這里不單就為了給她說個故事吧,霜花。”手往回一收,霜花身體被迫牢牢貼向狐貍。
“呵……那是自然……”又從嘴里吐出口液體,霜花笑道:“還為了來看你。”
“要見我就直接來見,認識我到現(xiàn),你還不明白這個道理么。”
“我只是想看看……這么些年,她下場如何了。”
“你已經(jīng)看到了。”
“……是……看到了……”
“那么你也知道,到了我面前,你結(jié)果是怎樣了。”
“……是,我知道。”
“不覺得可惜么,你用什么樣代價才換來這個身體。”
“哈……哈哈……”聽狐貍這么一說,霜花突然大笑了起來,仿佛聽到了一個無比有趣笑話:“那么你呢……你又付出了什么樣代價,阿……狐貍。”
“這同你無關(guān)。”
“你會比我可憐……”
“還有什么要說。”
“紅老板來了,他說,他要來看你。”
“知道了。”話音落,霜花整個人突然間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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