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爾菲斯人格故事】“沒想到了分別時，我才發現我恨的人多么愛我”——————杜蘭特
這可能是最后一天學習紳士禮儀，我望著窗外沉到西邊群山里的太陽想道，此后老師將離開這所府邸，然后去往下一個家庭教另外一個孩子學習枯燥乏味的摘帽、敬禮或者是鞠躬和吻手，并且那個孩子有一點點失誤，肯定會被他嚴厲的教育。畢竟我就是被這么教育過來的。
“少爺，下來吃飯了。”一如既往的催促聲。
“知道了！馬上就來！”
戀戀不舍地離開窗戶，我撒著拖鞋一踮一踮地走出房間，撫摸著滑膩的木扶手下向下俯沖，然而剛剛轉過彎，那張足以讓我瞬間變成木頭樁子般筆直的嚴厲面孔出現在樓梯口。
果不其然老師開始嚴厲地呵斥：“杜蘭特！我告訴過你了，不要因為老師不在就懈怠了訓練，你是我迪斯麥教出來的學生，就應該給我認認真真，做一個被其他人夸耀的好孩子，好紳士！”
“可我只是想做一個偵探。偵探不需要那么多繁復的禮儀。”我輕聲嘀咕。
“你！你是怎么回事？之前還乖巧的很。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因為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你就覺得管教的日子結束了？你就可以飛揚跋扈了？”
老師雙目瞪得如同魚眼，毫不掩飾自己的脾氣，指指點點不說，生氣的連眼白上的血絲都看得到，就像一個怪物，嘴里唾沫星子飛得到處都是，而這和一個紳士大相徑庭。
“杜蘭特！你聽到沒有！”
“先生！您的舉止已經不是一個紳士了！請您尊重我！”我忍無可忍地出口反駁。
正欲接著開口的老師忽然愣在原地，手足無措地張了張嘴，接著站得筆直鞠了一躬過來說道：“很抱歉，是我莽撞了。”
“我也是。”
不耐煩的回敬一禮，我故意放慢了一些腳步。在經過他時，我又行了一禮，然后朝著餐廳走去。此時此刻我早已經憋了一肚子火，他明明快走了，為什么還要命令我？不就是一個快四十歲的中年人嗎？
想著想著我就怒火中燒，直接一拳捶在厚實的墻面上，接著后面傳來一道皮鞋摩擦地面的聲音。我想應該是老師發出的，至于在轉向這邊還是其他方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也得來餐廳進餐。
“嗨，親愛的，快去做好吧，等會就要吃飯了。”
推開餐廳門，我就看到媽媽朝我招手。今天媽媽和往常不一樣，穿著白色衣裙化了精致的妝容，整個人變得雍容華貴，就像在參加某位伯爵的晚宴；反觀我，穿著睡衣，邋邋遢遢，似乎有些不和體統。
“你在看你的睡衣干什么？”
“沒事，我只是覺得這樣夠不夠正式。”
“沒事，明天我們送迪斯麥先生離開，到時候你要穿得正式。今晚就免了吧。”
“好的。”
朝媽媽行了一禮，到自己位置坐好，我規整地整理好餐巾襯在領口，然后左刀右叉，靜待著其他人的到來。
“我的小寶貝，你現在禮儀做得很棒啊。看來迪斯麥老師教的很不錯。”母親笑瞇瞇地雙手交叉墊在下巴。
“是嗎？”提到老師我就氣不打一處來，看了眼自己的持握手勢，急忙放下刀叉縮回雙手賠禮道歉。哪知母親撲哧的笑出聲，伸手擺了擺。
我長出口氣，有些困惑地盯著雙手，它如嬰兒皮膚般白皙嫩滑，美中不足的是掌心有幾處老繭。我清晰的記得那是老師留下的——一如既往的訓練和打手心。
我都不知道它居然有別于掌心的顏色，有些蒼白和粗糙，就像老師的皮膚。這或許就是證明訓練紳士禮儀的成果吧？不過有些還是容易出錯就是了。
“等老師來再問問吧。”
嘟囔一句，我注意到保姆正皺著眉頭和母親說著什么，那張柔和的面頰一瞬間變得掙扎和失落。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擔心地站起來問：“媽媽，是不是發生了什么？”
“沒事，沒事，你先吃吧，媽媽去看看去。讓你摩卡阿姨照顧你。”
眼睛跟著那華貴的身影到餐廳門，我看著摩卡阿姨問道：“出了什么事了阿姨？”
“這個嗎？”她猶豫了一會兒，舉起熱牛奶的剛壺給我倒進杯子：“是迪斯麥先生要提起走了。”
窗外忽然一聲炸響，淅淅瀝瀝的小雨打在窗戶上。我收回目光又看向摩卡阿姨：“他不應該是明天走嗎？”不知為何我的心臟像缺了什么似的難受。
“不清楚，可能是另一戶人家在催他吧？哎，少爺！”
未等阿姨說完話，我跳下凳子奪門而出，身后還有她焦急的聲音，可絕對不能停下，我還需要和他說幾句話。
“迪斯麥！”
“迪斯麥！”我大聲地喊叫，沖出莊園屋，跑過花園直奔莊園大門。
“住口，怎么能對老師這么無理！”
父親嚴厲的面孔轉了過來，深邃的眸子里毫不掩蓋怒火。迎上傘下那張慍怒的面孔，我畏畏縮縮地停住腳。母親打了他一下，將我抱起安慰著，可那張臉沒有變化，沉重而讓人膽寒。
“你確定要現在離開嗎？”父親開口。
我看向迪斯麥，他身著一件黑色風衣，左手提著行李箱，右手打著傘，而且正看著我，眼神寵溺。
“您放心吧，沒有事的，我已經這樣很多次了。”他收回目光看向父親道。
“您的教育成果我們有目共睹，希望您別在意剛才孩子的任性。”父親將黑色的圓頂帽遞過去。
“怎么會呢？杜蘭......不，小家伙是很有天賦，他學得很快。就是我管的太嚴些。”老師接過帽子放在心口，然后向我看過來：“小家伙，以后我們可能無法見面了，我希望你記住那些禮儀，你遲早用的到。”
說著他夾著帽子將手里的行李箱遞了過來：“這是我給你留的禮物，說真的，你很像杜蘭特，也很感謝你能讓我這么叫你。”
“無礙，孩子嘛......”
父親的話漸漸模糊，我直勾勾地盯著那黑色的行李箱，盯著它的黑，盯著它的皮，最后盯著它的主人——迪斯麥，我的老師。
“老師！您能留下再教我一年嗎？一些基礎我忘了。比如宴席的禮儀什么的。”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落淚，同時在心里問自己為什么要在分別之時才給他好臉色。
“小家伙。”老師張大嘴又慢慢合住，隨后走上前牽起我的手微微一笑：“老師該教你的你都會了，你真的很棒。不過你實在想學還可以教你一個新的，這是紳士間的另類告別。”
他松開我的手，戴上帽子后退幾步，慢慢地鞠了一躬，然后又走過來將帽子扣在我的頭上。這一刻我感覺以前嚴厲的老師是幻覺，真正的老師是這位和藹的人。當我從思緒中回來，他笑著揉了揉我的臉，再次退回原地。
“可……可這只是普通的告別啊？”
雨傘下的他沒有回答我的疑問，低頭捏了捏眉心隨即抬手抓起頭發，好像又緊緊咬住了牙關。我感覺他變得奇怪了，不像一個溫文爾雅的紳士，倒像被某事糾結的普通人。
雨還在下，此時此刻我才反應過來它已經很大了，組成了雨幕。他慢慢放下手臂，故意將眼睛和雨傘對齊，然后說道：“小家伙，記住了。紳士不是對別人怎么樣怎么樣，而是嚴于律己，是遵從自己的心，是危機時的冷靜，是談吐時的彬彬有禮。它會給你帶來很多東西，你一定要好好留著它，答應我。”
每一句話都是不太難理解的話，可我注意到他的面龐滑下了兩行淚水，我意識到不對勁，努力掙脫掉媽媽的懷抱跑向他，可一股巨力大的力量將我扼制，攬入懷中。
“不能任性，你的回答呢？”
我看了眼父親，又將目光轉向雨幕下的老師：“你得答應回來看我們！”
他沒有說話，抿嘴一笑，轉身向遠處走去。我慌了神，心想著為什么，又迅速改口大喊：“老師，我答應你。你別走啊！”大聲喊叫著他的名字，可那背影卻沒有轉過來看一眼，消失在夜晚漆黑的雨幕之中。
那一晚沒有合眼，傻愣愣地盯著他送我的高領帽和大皮箱。第二天我打開了它，里面是一根精致的拐杖和巨大的西服，以及一封信。
過了半天，我走出了房間，拄著小拐杖一步一步地下樓。母親看到我沒有說話，眼神卻十分認真。自此我開始談吐有方，嚴苛要求自己，只希望還能與迪斯麥老師重逢。
期間我會收到他的來信，可他卻從不提及在哪，我覺得他那環境環境不好或者孩子很調皮，因為每封信都有些污漬和塵土。
最后一次收到書信，他說半年后會回來，我無比興奮，幻想著可以向他炫耀，可之后老師人間蒸發了一般了無音訊，我一邊練習一邊等待，希望能和他切磋。可半年過去了，一封信都沒有。
又過了半年，一封整潔干凈，署名是迪斯麥的信寄到了家里。父親先拆開了，然后叫我到身邊坐下。
“我得把真相告訴你，兒子。你的老師并不是去下一個家庭，而是參加了戰爭。為了保護祖國以及萬千的同胞，他放棄了紳士的身份，參加了戰爭。”
“可……可老師他？”
“他沒有告訴你，是怕你知道真相后會后悔。”父親抽了口煙，話鋒一轉，“他喊你迪斯麥并不是因為他教學傳統，那是他早夭孩子的名字。他把你當做自己的兒子。”
“……”腦袋里忽然投下一顆炸彈般，一切關于老師的認知被摧毀地支離破碎。
“他說他教過很多學生，其實他只有你一個學生。”父親忽然起身向我走來，“他是迪斯麥家族的最后一人，那個紳士家族。但現在不是了。”
“為什么……老師他死了嗎？”我淚水從眼眶滾落。
父親蹲下抹去我的淚水，微微張開嘴，眼白忽然布滿血絲。一道霹靂狠狠砸在我的腦袋上，我猛地推開他大吼大叫：“我做錯了那么多事，還沒有向他道歉！他不能死！老師肯定還活著！”
“兒子！”
沒理會他的呼喊，我只管拿過桌上的書信向二樓房間跑去。這段路上走了無數遍，第一次在這我摔倒在地面，可傷痛無法阻止前進的腳步。
我無法接受，我不相信！不相信！我的老師，教會我禮儀的老師，將一切托付給我的可憐人，他就這么死了，前往了那虛幻飄渺的地方？
我沒道歉，還沒向他展示我的紳士步，更沒有當面說一聲謝謝！
跑進房間將門鎖住，我顫顫巍巍地抽出信，只看到熟悉的字跡，就已經淚流滿面：
我親愛的小家伙：
你還好嗎，小家伙。這可能是最后一次給你寫信了，希望你別怪罪老師之前對你的嚴厲，畢竟你就像我的孩子那樣，活潑好動，而且喜歡奇奇怪怪的東西。當我發現你潛力很大時，我就下定決心要教給我兒子的東西全部交給你。
你沒有辜負我的期望，做得很好很靈活，超出了預期，可同時超出的還有你對我的耐心。不知何時，我和你之間產生了隔閡，每一次你只會提問禮儀間的問題，而不會再問別的，而我嘴笨，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只能將所學全部交給你。
終于在那天，你學會了全部，那時我便知道該走了，要去做一件紳士該做的事——保家衛國。說來可笑，上了戰場才發現那么殘酷，可每次看到和你的合影，我就有了堅持的勇氣。
對啊，小家伙還在等我，我得回去。
可惜，堅持有時候也改變不了戰爭的局勢。之前說好的回去也回不去了，明明是個紳士，并且已經答應了你，卻還是要失約，就像和我孩子錯過了最后一面那樣。
或許我不稱職吧？
小家伙，請你原諒我，原諒這不稱職的老師。有緣再見。
愛你的老師：德尼羅·迪斯麥。
拿出里面那張被血跡浸軟的合影，我顫抖著撫摸著老師模糊的臉頰，再也按捺不住地哭嚎起來。
“老師！我不該氣您的，求您來看看我吧！杜蘭特會聽話的！老師啊！”
我痛苦不已地嘶吼，聲嘶力竭，竭盡全力，希望那個人能聽到，可事實證明都是虛妄——那個人無法再回來了，再也無法找回來了，終究像飄向遠方的小紙船。而他留給我的只有引以為傲的紳士禮儀，以及杜蘭特這個名字。
“啊！”
撕心裂肺的痛吼傳遍整個莊園，院外的烏鴉們嚇得撲棱著翅膀飛向高空。凄涼的聲音迎合著他的哭喊，似是對離去之人的最后的緬懷。
……
看向那遠去的烏鴉，我拉低帽子遮住雙眼，漸漸向遠處走去。
“杜蘭特！”
轉過身看向身后那和我一模一樣的人，我輕輕翻起燕尾服里的白色袖套，接著慵懶地張開雙臂笑道：“我在這里！我的老友。杜蘭特·迪斯麥，繼承了那個姓氏的人。”
無意間注意到地上長長的倒影，我環望四周，發現房間擺放的整整齊齊，而那個我不在了。努力回憶了一會兒，我忽然淚流滿面。
“終于記起來了，老師。”拿起桌面那干涸的血跡照片，我輕輕撫著那個男人的面頰喃喃道：“我繼承了那個姓氏和名字，老師。我好想你啊。”
……
杜蘭特·迪斯麥人格篇完